秋葵卡农

妈妈和爸爸以前好像是不吵架的，至于他们从什么时候开始吵起架的，我也记不大清了。当我意识到他们总爱吵架时，其实他们已经吵得很凶了，凶得都要把天花板给掀翻了。
本来，我还是可以劝劝他们的。只要我拉起妈妈的手，再拉起爸爸的手，然后把两只手放在一起，对他们说：“你们两个是好朋友，你们不吵架。”他们立刻就不吵了。妈妈会看着我笑，爸爸也会看着我笑。
可是后来，他们吵得一天比一天凶，我这招也就不管用了。别说拉他们的手了，我连躲起来还怕来不及呐。只是……躲在自己的屋里，我又很不放心。我担心妈妈，要是她和爸爸打起来……她一定会受伤的。爸爸那么老高，像座塔吊，像条美人鱼的妈妈怎么可能是他的对手呢？
我将一只耳朵紧紧贴在门上，密切关注着厨房里的动静。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像是碗碟被摔到了地上。情况紧急，我顾不上害怕，赶紧冲了出去。可不等我跑进厨房，就听见妈妈大喊一声：“宋长宇，我要跟你离婚！”
厨房的门被嘭地打开，妈妈看到我，愣了一下，随口说出一句：“对不起，宝贝。”
我正要说“没关系”，妈妈已经快步走到书房去了。我朝厨房里望去，爸爸呆呆地站在盥洗池旁，脚下到处都是碎裂的瓷片，闪着亮晶晶的光。我盯着那些瓷片，一阵海风从窗外吹过来。我想，要是风能把这些瓷片重新原样拼合在一起，该有多好啊。
童话里的风是有这种法力的。哈利·波特也能，他会魔法。我想上魔法学校，比我们的学校好玩多啦。而妈妈却说，不可能有这样的学校。大人都是没有想象力的，所以他们只会说不可能。
“宋秋葵……”爸爸喊了我一声，但我只注意到他的嘴角在动。
我没有理会爸爸，转身去找妈妈。
妈妈坐在那张单人沙发上，低着头。我蹲下身，看妈妈的眼睛，想知道她是不是哭了。看到她的眼里有泪珠，我的泪珠先滚落了出来。
“实在是对不起，宝贝。”妈妈把我搂进怀里。
我把头使劲往妈妈的怀里扎，我哭了，我没有说“没关系”。
妈妈一直轻轻拍着我的后背，四周安静极了，可我不再喜欢这样的安静。这样的安静是假的，是妈妈和爸爸用争吵换来的，也是爸爸用摔碎的碗碟换来的。我不愿待在这样的安静里，它让我感到恐慌，像是被困在了黑夜的噩梦里。
过了好久，我的泪珠哭完了。我抬起头，问妈妈：“你真要跟爸爸离婚吗？”
妈妈没有回答，而是问我：“你喜欢这样的生活吗？”
我不知道怎样回答才好，只是说：“我不想妈妈跟爸爸离婚。”
“可是……我们像这样在一起，对你又有什么好处呢？”妈妈抚摸着我的脸颊。
我一时回答不上来，但仍很坚决地说：“我就是不想让你们离婚。”
“好吧，妈妈听秋葵的，妈妈不离婚。”
“妈妈说话算话？”
“当然啦，妈妈什么时候骗过你？虽然妈妈很不喜欢现在这样的生活，但是为了你，妈妈愿意忍受。”
“不，我不要你忍受。妈妈不是说过吗？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首先应该为自己活着才对。”
妈妈笑了：“可你还不能算是独立的个体啊，你没满十一岁呐，妈妈是你的监护人，不能不为你考虑。”
“那我也不想要你为我忍受。”
“谢谢宝贝，秋葵总是这么体贴。不过，你既不想让妈妈离婚，又不想让妈妈忍受，那到底该让妈妈怎么办呢？”
我摇摇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啊。
“妈妈问你，你知不知道你们班里有哪个同学的父母离婚了？”
“我只知道孙婧然……。”
“王思涌的爸妈不是也离婚了吗？”
“好像是吧。”
“不是好像，就是。王思涌的妈妈跟我说过。”
“妈妈，你问这些干吗？”
“我是想让你知道，有结婚就有离婚，结婚和离婚都是十分正常的事情。”
“我不喜欢离婚，所以……我宁愿不结婚。”
妈妈推开我，抓着我的胳膊，愣愣看着我，好像不认识我了似的：“你怎么会这么想？宝贝。将来你肯定会爱上哪个好男孩的，你怎么能不结婚呢？”
“爱就爱呗，为什么非要结婚呢？”
“呵呵，没想到秋葵的想法居然这么开放。”
“对呀，如果你和爸爸不结婚，不就不会离婚了嘛。”
“可我们不结婚也不行啊。”
“为什么不行呢？”
“因为我们想要一个你这样的宝宝啊。”
“不结婚就不可以要宝宝了吗？”
妈妈点点头，说：“这在法律上是不支持的。”
“那就是私生子呗。”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宝贝，你是不是知道得太多啦？”
“知道得多有什么不好？我们上学不就是为了知道更多的东西吗？”
“那不一样。你还是个孩子，应当好好享受童年，没必要过早进入成年人的世界。唉，说起来，这都怪妈妈，妈妈老把你当作朋友，什么事情都跟你说，这样不好。”
“这样有什么不好？我非常非常愿意妈妈把我当作朋友。其实妈妈你不知道，有好多东西我从电脑和手机里就能知道，根本不用你跟我说。”
“哦？”妈妈脸上忽然有了不开心的表情，“你严格遵守了咱们之间规定的电脑手机使用时间吗？千万要保护好你的视力呀。”
“当然遵守了。”
“好孩子，你总能让妈妈很放心。谢谢你，宝贝。”妈妈站起身，“时间不早啦，你去做作业吧，我去收拾一下厨房。”
“作业做完了，我帮你收拾厨房吧。”
“不用，那你就去看书吧，《傲慢与偏见》不是还没有看完吗？”
“妈妈……”我拽住她的衣角。
妈妈停下正要开门的手，回过头来：“怎么啦？宝贝”
“我要结婚也可以，但那个男孩他一定得向我保证不离婚。”
“哎哟，你还在想着这事呐？是不是因为最近奥斯丁看多了，对婚姻问题这么有兴趣？好吧，那咱们就再接着深入探讨一下。”妈妈又坐回了沙发上。我在她对面的那把转椅上坐下。
妈妈沉默了几秒钟，好像是在想着什么，然后用低低的声音问我：“宝贝，要是你自己想离婚怎么办？”
我拍了拍自己的胸脯，道：“我肯定不会的。”
妈妈被我逗笑了，冲我竖起大拇指：“秋葵就是比妈妈自信。可惜呀，妈妈当初也认为自己是绝对不会离婚的，可现在……”
“妈妈为什么想要离婚呢？”
“你看我和你爸天天这样吵架，有意思吗？”
“你们不吵架不就行了吗？”
“我们都做不到啊。”妈妈深深叹了口气。
“你们是因为我才吵架的吗？”
“肯定不是啊。”
“妈妈说谎了。”
“没有……妈妈真没有说谎，妈妈和爸爸吵架跟你没有任何关系。妈妈和爸爸都很爱你。”
“妈妈忘了以前对我说过的话吗？你说在我出生之前，你和爸爸很相爱，从来没有红过脸。”
“是这样的……”
“那还说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怎么说呢？”妈妈挠了挠头发，“确实是在有了你之后，我才发现你爸爸的身上存在很多问题。”
“什么问题？”
妈妈没有回答，起身走到窗前，打开窗户，凝望着黄昏的海面。阵阵凉风吹拂着妈妈的长发，在金色的辉光中，妈妈的头发就像一面黑亮的旗帜。我也好想有妈妈那样的长发呀，让风托起来，犹如在空中飞翔一般。可是我的头发刚长长那么一点点，班主任就提醒我该剪发了。
我知道，大海能给妈妈带来安慰，她说过，心情不好的时候看一眼大海，所有的烦恼就都烟消云散了。果然，等妈妈转过脸时，已经有了若隐若现的笑容。
“好吧，不说啦，我不想向你抱怨你爸爸的问题。这不公平。”
“我知道爸爸都有什么问题。”
“是吗？说来我听听。”
“爸爸应酬太多，每天都是很晚才回家。爸爸从来不做家务，什么饭都不会做，只会点外卖。爸爸挤牙膏总是从前面挤，洗完脸毛巾永远是胡乱一扔。昨天找不到领带，今天找不到钥匙，破天荒叠一次被子，还像个雪崩现场……”
妈妈哈哈哈大笑起来，眼泪都笑了出来。“真对不起，宝贝。”她说，“看来你是没少听妈妈抱怨过呀。”
“爸爸的确是有这么多问题。”
“妈妈又有哪些问题呢？”
“妈妈没有问题。”
“怎么可能呢？你太偏袒妈妈啦。吵架又不是你爸爸一个人的事，我也有责任。”
“那你能保证以后不再跟爸爸吵架了吗？”
“想象一下，秋葵，要是你是我，你会怎样对待爸爸呢？或者说，你将来要是也遇到这样一个丈夫，你该怎么做呢？”
“我就警告他，要是他不改的话，我就不爱他了。”
“是啊，要是你不爱他了，怎么会不离婚呢？”妈妈的声音又低沉下来，眼睛里没有了刚才的光，仿佛在自言自语。
“妈妈……”我喊了她一声。
“啊……”妈妈回过神来，抓起我的手，“妈妈在呐……”
“你放心吧，妈妈，我是不会找爸爸这样的男人当老公的。”
“嗯，秋葵比妈妈有眼光。所以妈妈相信，秋葵未来的婚姻一定会很圆满的。”妈妈的手机响了，她瞥了一眼，摁掉，道：“又是骚扰电话。”她抬起头，看了看我，问：“刚才咱们说到哪里啦？”
“我不会找爸爸这样的老公。”
“噢，好。那么，秋葵，妈妈想问你，你为什么不愿意妈妈和爸爸离婚呢？”
“因为……那样的话，我就可能再也见不到妈妈或者爸爸了。”
“怎么会呢？秋葵永远都是妈妈和爸爸的宝贝啊。”
“我听孙婧然说，她妈妈和她爸爸离过婚后，她就再也没有见过她爸爸啦。”
“为什么？他们怎么能这样对待孩子呢？太过分了！”
我摇摇头。
妈妈突然向我张开手臂，说：“过来，宝贝。”
我走到妈妈跟前，她一把将我揽入怀里，脸紧贴着我的脸，说道：“妈妈想离婚不单单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你……”
为了我？我不明白妈妈的意思。
妈妈又说：“你爸爸可能还算个及格的丈夫，但绝对算不上一个及格的父亲。如果我继续忍受和他的婚姻，这对你是不好的。”
“妈妈不用担心我，我有妈妈就够啦。”
“不行，你还需要爸爸的爱。”
“我可以原谅爸爸，妈妈也可以原谅他呀。妈妈不是喜欢说成长吗？那就等着爸爸成长呗，等着爸爸成长为父亲。”
“这种事情是没法等待的，宝贝。再说啦，有些人一辈子压根就不会成长的。”
“那你教爸爸怎么成长呀。”说着，我动了动有点感到累的脖子，离开妈妈的怀抱。
“我教不了他。”妈妈摊开双手，耸耸肩膀，显得好无奈。
妈妈沉默了，我也不知道再说些什么了。让人不安的寂静再次回来，只有窗外那颗巨大的构树在微风中不时发出的声响抚慰着这寂静。
不知不觉，我就进入了梦境。我看见妈妈和爸爸牵着我的手，正朝着一个光明而又温暖的地方走去。妈妈和爸爸在唱着同一首歌，那是他们每次哄我入睡时必唱的歌：“快快睡吧，妈妈的小宝贝/快快睡吧，爸爸的小宝贝/月光已洒满你的床头/风儿也发出阵阵鼾声/回到你的美梦里去吧/告诉妈妈和爸爸/在那里你都遇见了什么……”
可惜，没等我告诉妈妈我都梦见了什么，她便起身要离开了。
我紧忙叫住她：“妈妈……”
妈妈回过头：“还有什么事？宝贝。”
“你不和爸爸离婚，是吧？”
“妈妈先答应你。”
“你也不再和爸爸吵架了，是吧？”
“这个嘛，妈妈肯定是能做到的，你就监督妈妈好啦。”
我回到自己的屋里。刚想坐下，我又走了出去，想看看爸爸在干什么。
找了几个房间都没有发现爸爸，最后我在阳台上发现了他。他正趴在窗台上抽烟。我在他身后站着，琢磨着该怎么劝他，提醒他要抓紧时间成长，不然妈妈就不爱他了。
可是想来想去，我始终不好意思开口。跟爸爸说话，我总感觉有些困难。对我来说，爸爸有点像陌生人。也许，因为他是男生的缘故吧。妈妈就不一样啦，我对她什么话都可以说。
爸爸挪动了一下身子，可能是感觉到了自己的身后有人。他缓缓转过宽宽的肩膀。看到我，他随手将还没抽完的香烟丢进一旁的花盆里。本来，我是想立即跑开的，但见爸爸又把烟头扔进了花盆里，我不得不生气了。
“老爸，妈妈都批评过你多少回啦，叫你不要往花盆里扔烟头，你怎么就是不听呢？你怎么非要惹妈妈生气不可呢？”终于，我替妈妈教训起了爸爸。
爸爸好像并不在乎我的批评，竟然还在咧着嘴笑。
“快把烟头捡起来，放进烟灰缸里。”我指了指客厅长桌上的那个烟灰缸。烟灰缸是蓝水晶的，漂亮极了，是妈妈去墨尔本出差的时候，特意给爸爸买的。可爸爸几乎从不用它。
“宋秋葵，你怎么越来越像你妈妈啦？”虽然爸爸挺不情愿，但还是把烟头捡了出来。
我不想再和爸爸说话，趁他向烟灰缸走去时，我回屋换好衣服，来到了户外。
路灯在凉凉的秋风中诉说着温和的话语，月牙低低的，像在弓着身子尽力领会路灯的意思。草坪上，一只海鸥混进了喜鹊和斑鸠的队伍，不动声色地分享着它们的食物。
再过一个月，天鹅就该飞回来了。每到冬天，这片海湾里都会聚集好几百只天鹅。妈妈说，它们是从遥远的西伯利亚飞到这里过冬的，一路千辛万苦，我们一定要善待它们。
穿过小区的中心广场，我来到那处观海平台。这里是看日落最佳的位置。我走向角落里的那个石凳。今天我出来晚了，要是稍早一点，我就能碰见孙婧然了。她每天都坐在这个石凳上看夕阳，即便没有夕阳，她也要在这里坐上很久很久。
孙婧然好像比我们所有的同学都更喜欢大海，她从不在广场上和我们一起玩，总爱一个人坐在这里看大海。尽管我也很喜欢大海，但也不至于天天来这里看它。我在家里就能看见大海，大概孙婧然的家里是看不见大海的吧。
我们班有七八个同学都住在这个小区。一年级的时候，我们一放学就跑到中心广场一起玩耍。可是后来，来中心广场玩的同学渐渐变少了，因为都要去上各种课外班。到了五年级的时候，我在小区里就只能见到孙婧然了。我们班只有她和我没有报课外班。
我所以不上课外班，是妈妈说根本没这个必要。她说玩耍跟学习一样重要，不，她说的是玩耍比学习更重要。她说需要在玩耍中学到的东西，是不可能在课堂上学到的。至于孙婧然为什么不上课外班，我就不清楚了。可能是因为人家成绩太好吧，年年是我们班里的第一名。这样的学霸何必要上课外班呢？你说是不是？
“秋葵——”身后传来妈妈的声音。
我扭头看见妈妈急匆匆走来。“怎么啦？妈妈。”我问。
“都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回家？”
“哦，妈妈，很晚了吗？”
“黑灯瞎火的，你一个人待在这里干吗？”
“我……”我待在这里干吗？我好像是来找孙婧然的，可我找她干吗呢？
“快回家吧。”妈妈像平时那样一把搂住我的肩膀，但随后又换成搂住我的腰。
我看看妈妈的头顶，意识到我又长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