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楞严摸象记

作者:by 莲龙居士 · 1 章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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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CHAPTER 1

绪言 盲人摸象

在古印度,有一位国王,名叫镜面王。
相传,当时国内思想纷杂,人们各执一端,彼此争论不休。镜面王为了使大众明白一个道理,便命臣子找来几个从未见过大象的盲人,又牵来一头大象,让他们各自伸手触摸,然后说出大象究竟是什么样子。
一个盲人摸到象牙,便说:“我知道了,大象就像一根又粗又长的大萝卜。”
另一个摸到象耳,马上反驳:“不对!大象分明像一把大蒲扇。”
第三个摸到象腿,说:“你们都错了,大象明明是一根大柱子。”
第四个摸到象尾,说:“哪里是什么柱子?不过是一根绳子罢了。”
还有一个摸到象身,十分肯定地说:“你们说的都不对,大象就是一堵墙。”
几个人各执己见,争论不休,都认为自己摸到的才是真实的大象。
镜面王于是告诉他们:“你们所说的都不是全错,因为各自确实摸到了大象的一部分;但若因此便认为自己已经知道了大象的全部,那就错了。”
“盲人摸象”的故事流传了两千多年,其意义并不只在讥笑盲人,而是在提醒我们:人的认识往往受自身经验、知识和境界所限制。我们所见、所闻、所思、所知,也许只是事物的一面;若执一为全,认局部为究竟,就难免陷入偏见。
镜面二字,也很有意味。镜能照物,可以照见外境;镜亦能鉴,可以反观自身。一个人若只知道向外追逐,不知道回光返照,纵然学问很多,见闻很广,也未必认识自己。
认识世界已经很难,认识自己更难。
我们从哪里来?
为什么来到这个世间?
眼前所见的山河大地、日月星辰究竟如何而有?
人的心在哪里?
思想从哪里生起?
生从何来,死向何去?
在生死流转之间,有没有一个不随身体生灭而生灭的东西?
所谓“我”,究竟是谁?
这些问题,几乎贯穿了整个人类文明史。
中国历史上,屈原就是一位不断追问天地人生的人。
战国末年,屈原遭谗被逐,流放江南。行吟泽畔,颜色憔悴,形容枯槁。一位渔父见到他,问道:“子非三闾大夫与?何故而至此?”
屈原回答:“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是以见放。”
渔父劝他随顺世俗,不必如此执著。屈原却宁愿保持自己的操守,也不愿与世浮沉。渔父听罢,莞尔而去,鼓枻而歌: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
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
屈原最后怀石投江,以身殉其理想。
然而,屈原留给后人的,不只有忠贞和悲愤,还有一种对天地人生永不停息的追问。
《离骚》云: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天问》更是一口气向天地提出诸多问题:遂古之初,天地如何开始?阴阳怎样变化?日月星辰为什么运行?天地万物究竟从哪里来?
两千多年过去了,这些问题并没有因为时代发展而消失。
古人问,今人也问;哲学家问,科学家问,宗教家也问。
只是问的方法不同,所得的答案也不同。
一
人类希望通过理性思辨认识世界,于是有了哲学。
“哲学”本有爱智慧、求智慧之意。古今哲学家从不同方向探索存在、知识、心灵、人生、价值、伦理等问题。有的从物质出发,有的从精神出发;有的主张一元,有的主张多元;有的强调经验,有的强调理性。
各家学说都有自己的观察角度,也都有各自的贡献。
可是,一个人的思想无论多么严密,只要仍然站在自身经验和概念的范围内观察世界,就难免有其边界。就如摸象之人,有人摸到了牙,有人摸到了耳,有人摸到了腿;所摸并非全假,却未必就是全象。
因此,人类几千年来不断提出新的哲学,又不断反思旧的哲学。旧问题用新的语言重新提出,新的答案又带来新的问题。
这也正是“求索”二字的意义。
哲学以思想求真,而宗教则更多地把这种追问落实到人的生命、信仰和终极关怀之中。
世界上不同民族、不同文化,在漫长历史中形成了不同的宗教传统。各宗教对于世界的来源、生命的意义、善恶的标准以及生死之后,都有不同的表达。
基督教、伊斯兰教和佛教,是今天世界上影响深远的几个主要宗教传统。
基督教以《圣经》为经典。依其传统教义,上帝创造天地万物,人因罪而与上帝疏离,又因信仰与救赎而重新建立关系。因此,“创造”“堕落”“救赎”等成为基督教理解人类生命的重要主题。
《圣经》分为《旧约》与《新约》。《旧约》记载上帝与以色列民族的盟约传统,其中十诫对于西方伦理、法律和社会文化影响甚深;《新约》以耶稣的生平、教诲、受难与复活等为核心,对后世西方文明产生了巨大影响。
伊斯兰教也有自己完整的信仰、经典和修持体系。
佛教则从缘起、因果、烦恼、生死、觉悟等方面观察人生。
各种宗教形成的历史背景不同,语言不同,对于宇宙人生的表述自然也有所不同。如果只是拿自己的尺度去衡量别人,很容易重新落入“盲人摸象”的境地。
本书是一部佛教讲经著作,当然以佛法为基本立场;但学佛首先应该学习放下我执,而不是因为信仰不同便增长分别和争论。
法有多门,众生根器亦有不同。
一个真正的佛弟子,应当尊重不同民族、不同文化和不同信仰,同时坚定自己的正见,依教奉行。
争论谁高谁低,并不能使我们了生脱死;真正重要的是:自己有没有看清这头“大象”?有没有认识自己的本来面目?
二
佛教发源于古印度,而在中国得到长期传播和发展。
释迦牟尼佛出家修道的根本因缘,正是对于生老病死的追问。
人生为什么有苦?
生为什么必然走向老?
老为什么走向病?
病为什么走向死?
死后又如何?
有没有一种方法,可以从根本上超越生死烦恼?
悉达多太子舍弃王宫生活,出家求道,经历种种修习,最后于菩提树下成就正觉。
佛教认为,众生之所以流转生死,并不是缺少某一个外在的东西,而是迷失了自己本具的觉性。
所以佛法的根本,并不是叫我们另外得到一个“佛性”,而是让我们认识本来具有却久被妄想遮蔽的自性。
迷,则众生;
觉,则是佛。
从这个意义上说,佛法最重要的问题,并不在遥远的天边,而在我们当下一念心。
什么是心?
什么是真?
什么是妄?
能看见山河大地的究竟是谁?
眼睛坏了,见性是不是也随之消灭?
身体死去以后,能知能觉之性又如何?
我们平时认为是“自己”的思想、感情、记忆和身体,究竟是不是那个真正的“我”?
这些问题,正是《楞严经》层层追问的问题。
佛法常讲“明心见性”。
“明心”,并不是多知道一些佛教知识;“见性”,也不是理解几个名相。
若只在文字上知道一个“真如”“佛性”“如来藏”,仍然只是多了一点知识。真正的佛法必须落实到生命之中,所以佛法讲信、解、行、证:有信,还要理解;有解,还要实践;实践以后,还要亲自证验。
因此,学佛不仅是“知道”,更重要的是“做到”。
佛法重视戒、定、慧。
戒,使我们的行为不再随贪嗔痴而流转;
定,使散乱妄动的心逐渐安定;
慧,使我们照见诸法实相。
所谓“因戒生定,因定发慧”,并不是三个彼此孤立的阶段,而是一条完整的修行道路。
人的心若时时随境而转,顺境则喜,逆境则忧;得则欢喜,失则痛苦;一句好话便心花怒放,一句逆耳之言便烦恼丛生,这样的心自然不得自在。
真正的修行,是境界现前的时候,能够照见自己的起心动念,不随妄念流转。
能于一切境界中渐渐作得主,才谈得上解脱。
三
佛教传入中国以后,与中国固有文化长期交流融合。
中国古代思想中,《易经》《道德经》《论语》等,也都从不同角度观察天道、人道与生命。
老子曰: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又曰: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下母。”
中国古人已经注意到:真正作为万物根源的“道”,并不是语言概念所能完全限定的。
孔子亦说:
“予欲无言。”
子贡问:“子如不言,则小子何述焉?”
孔子回答:
“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
天地不言,而四时运行;大道无声,而万物生长。
这些中国传统思想,与佛法当然不能简单等同,但在对于语言局限、天地运行以及人生修养的思考上,自有可以相互发明之处。
《易》贵谦,老子贵柔,孔子贵仁;佛法则教众生破我执、断烦恼、显本性。
儒释道三家在中国文化中流传两千余年,相互影响,各有宗旨。学佛之人不必勉强说三家完全相同,也不必处处强分高下;若能明其异同,各安其位,反而更容易看清中国传统文化的丰富面貌。
然而,佛法最特别的地方,在于不仅教我们思考,而且要求亲自修证。
禅宗六祖慧能大师闻《金刚经》“应无所住而生其心”而契悟,后来于五祖弘忍大师座下彻悟自性,感叹道:
“何期自性,本自清净;
何期自性,本不生灭;
何期自性,本自具足;
何期自性,本无动摇;
何期自性,能生万法。”
佛法所说的真理,不只让我们“想明白”,更是要我们回到自己的身心上用功。
而在汉传佛教诸大经典之中,《楞严经》对于“心在哪里”“什么是真心”“什么是妄心”“如何从根解结”“如何持戒修定”“如何辨别修行境界”,都有极为细密的开示。
这也正是本书选择讲解《楞严经》的缘由。
四
《楞严经》在中国佛教中流传甚广,自唐以来备受诸宗重视。
古人有“开智慧的楞严,成佛的法华”之说。
全经从阿难示堕淫室发起。阿难虽为佛陀多闻第一的弟子,记忆超群,博闻强记,却因定力不足,遭遇摩登伽女之难。佛陀由此层层开示,先破妄心,再显真性;由七处征心而十番显见,由五阴、六入、十二处、十八界而至七大,逐步显示如来藏妙真如性。
见道之后,还须起修。
所以后面又有二十五圆通、耳根圆通、四种清净明诲、楞严神咒、三渐次、五十五位菩提路以及五十种阴魔等。
因此,在末学看来,《楞严经》可以大体从几个层次去理解:
第一是见道。
认识妄心,明白真心,知道我们人人本具之觉性。
第二是修道。
知道真心以后,不是停留在理解上,而是依戒、定、慧实际用功,从根解结,从性起修。
第三是证道。
随着修行逐渐深入,历诸菩萨位次,直到圆满菩提。
此外,经中对于七趣因果以及五阴魔境的详细说明,又成为修行路上十分重要的警策和助缘。
所以《楞严经》不是只谈玄理,也不是只说禅定;既谈心性,又说戒律;既有显教义理,又有楞严神咒;既告诉我们如何开悟,又告诉我们开悟以后怎样修;既指出菩提大道,也提醒行者如何辨识歧路。
若把整部《楞严经》比作一条修行道路,那么七处征心、十番显见,是先使我们认清方向;二十五圆通,是告诉我们从哪里入门;清净明诲,是给我们立下道路的准则;菩萨阶位,是标示前行的次第;五阴魔境,则好像一路上的警示牌。
这一切,最后所指的仍然只有一个:
认识自己的本来面目。
五
历代以来,《楞严经》的注疏很多。
长水子璿法师、交光真鉴法师、传灯大师、真界大师、蕅益大师、憨山大师等,都曾留下重要注解;近现代亦有诸多高僧大德讲解此经。
末学学法以来,于诸家注疏多有受益,而受师父元音老人影响尤深。
师父一生弘法,重在实修实证,对于心性、禅定以及《楞严经》都有深入开示。可惜老人家当年讲经留下的不少录音资料后来散失,能够保存下来的只是一部分。
末学每念及此,深感惋惜。
自己学浅障深,对于广大佛法,不过略窥门径,本来没有资格妄谈如来真实义。但是想到佛恩、师恩,又常常生起一个念头:
古人已经说了那么多,为什么还要再讲一部《楞严经》?
原因也很简单。
时代不同了。
今天的人生活节奏快,所接触的知识繁杂,思想方法与古人也有很大不同。许多人想读《楞严经》,翻开经文却觉得文字艰深;看古代注疏,又常被繁复名相挡在门外。
如果能够把前人的智慧和师门开示,以今天的人比较容易理解的语言重新整理出来,使初学者愿意走近《楞严经》,愿意真正把经文读下去,乃至因此生起修学之心,即使只能做一点点,也是报佛恩、报师恩的一种方式。
所以有了这部《楞严摸象记》。
“摸象”二字,首先是在提醒自己。
佛法如大象,广大无边;如大海,深不可测。
末学所学、所知、所证,不过如盲人伸手,偶触其一角而已。摸到象耳,不敢说整个大象就是蒲扇;摸到象腿,也不敢说整个大象就是柱子。
古今祖师大德从不同法门、不同角度解释《楞严经》,也各有其善巧方便。我们若执一说为唯一,排斥其他,恰恰又成了故事中的摸象之人。
所以书名不用“注”,也不用“疏”,而名为《摸象记》。
既是自谦,也是自警。
六
佛经前常诵《开经偈》:
无上甚深微妙法,
百千万劫难遭遇;
我今见闻得受持,
愿解如来真实义。
短短四句,道尽学佛人的心愿。
佛法甚深,我们能够听闻,已经不易;能够生起信心,更为难得;能够真正受持修行,又进一层。
然而“愿解如来真实义”最难。
什么才是“如来真实义”?
若只是背诵经文,是不是?
若只是懂得名相,是不是?
若只会讲得头头是道,是不是?
若自己烦恼依旧、习气依旧、贪嗔痴依旧,那么我们所“解”的,究竟有几分是真?
所以,读《楞严经》,最后还是要回到自己。
佛问阿难的每一句,也是在问我们。
阿难找心,我们也在找心;
阿难迷失真性,我们也在迷失真性;
阿难多闻而少定,我们也常常知道很多,却做不到;
阿难遭遇魔境,我们在人生顺逆、财色名利之中,又何尝不是时时经受境界的考验?
因此,《楞严经》并不是一千多年前的一场法会而已。
只要我们还有烦恼,还有生死,还有妄想,还有一个“我”在那里分别取舍,这场楞严法会就没有结束。
佛仍在说法。
阿难也仍然是我们自己。
末学不才,学法修行皆浅,今日斗胆随诸佛菩萨、历代祖师和先师之后,也伸手摸一摸这头“大象”。
所摸若有一二分与佛意相应,愿与一切有缘人共同受用;若有错谬偏失之处,则皆是末学知见浅陋所致,恭请诸方善知识、同参道友慈悲指正。
但愿我们不要停留在摸象。
更愿有一天,
眼开见象,
心开见性;
从文字般若而起观照般若,
由观照般若而契实相般若。
上报四重恩,下济三途苦。
是为缘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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