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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用中医临证解要 - 我的中医人生

作者:by 冯英雄 · 3 章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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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CHAPTER 3

第二章 认识现代医学

第二章
认识现代医学
一个学习中医的人,是否需要了解现代医学?
我认为,不但需要,而且非常必要。
过去我学习中医越深,一度越容易产生一个想法:既然中医有自己的理论体系,那么只要把中医学透,似乎就足以认识人体和疾病。后来经历得多了,才发现这种想法并不完整。
人只有一个身体。
无论中医还是现代医学,最终面对的都是同一个人。
心脏仍然是那颗心脏,肺仍然是那双肺,血液仍然在血管中流动;患者的疼痛、发热、出血、呼吸困难,也不会因为医生属于哪一个医学体系而改变。
不同的只是我们观察它、解释它和处理它的方法。
现代医学擅长把人体中可以观察、测量和验证的部分尽可能精确地呈现出来;传统中医则形成了一套以整体、证候、脏腑、气血、寒热虚实为中心的认识体系。
两者之间存在很大的差异。
但是差异不等于敌对。
学习中医的人如果不懂基本的解剖、生理、病理、感染、药理以及现代诊断方法,很容易把自己不能解释的东西简单归入中医概念之中;现代医生如果完全不了解中医,也可能很难理解中医所谓“证”“病机”和“辨证论治”究竟在说什么。
所以,在进一步讨论中医以前,我愿意先用这一章,重新认识现代医学。
不是为了判断谁胜谁负。
而是为了弄明白:
现代医学究竟做到了什么,又有哪些事情仍然值得我们继续思考。

第一节 现代医学怎样认识人体
现代医学的重要基础之一,是解剖学和生理学。
解剖学主要研究人体的结构;
生理学主要研究人体怎样正常工作。
现代医学把人体从细胞、组织、器官一直研究到器官系统,再进一步研究各系统之间如何相互协调。
人体由不同种类的细胞组成,相似的细胞构成组织,不同组织进一步构成器官。心脏、肺、肝脏、胃、肾脏等都有自己的结构和功能;若干器官又共同组成系统,例如心血管系统、呼吸系统、消化系统、神经系统和内分泌系统。
值得注意的是,现代医学并不真正认为这些器官互不相干。
我曾经举过一个很简单的例子:当消化系统工作时,需要更多血流,心血管和神经系统都会参与调节。
换句话说,现代医学同样知道人体是相互联系的。
问题在于,随着知识越来越复杂,临床医学不得不不断分科。
于是今天有心脏科、呼吸科、神经科、胃肠科、肾脏科、内分泌科、肿瘤科、骨科等许多专业。
这种分科有明显好处。
一个医生可以在较窄的领域内掌握更加深入的知识和技术。
但它也带来一个现实问题:
一个同时患有多种疾病的人,有时需要在几个专科之间来回奔波。
所以我过去所批评的“只看一个器官”,与其说是现代医学理论上的问题,不如说更常是医疗实践和分科制度中需要改善的问题。
这两件事应该分开。

一、从结构中寻找疾病
现代医学特别重视人体结构发生的改变。
例如:
骨头有没有断裂;
血管有没有堵塞;
器官有没有肿大;
组织有没有发生炎症;
身体内部有没有出血;
有没有形成肿块;
有没有器官损伤。
因此,现代医学逐渐发展出大量观察人体内部的方法。
从早期X线,到后来的超声、CT、MRI以及各种内镜检查,医生越来越能够在不直接打开身体的情况下看到内部结构。
这是一项非常重大的医学进步。
如果一个患者突然出现剧烈腹痛,医生需要知道是普通胃肠不适,还是胆囊、胰腺、肠道、血管或其他器官发生严重问题。
仅靠外表,有时很难判断。
影像和实验室检查在这种情况下可以发挥极大作用。
从这一点来说,现代医学最强大的能力之一,就是:
把原来看不见的病变变成可以观察的信息。

二、从功能中判断疾病
结构之外,还有功能。
心脏可以从外形上没有明显异常,却可能出现心律问题;
肺部结构存在以后,仍要判断它实际能够完成多少通气和气体交换;
甲状腺、垂体、胰岛等器官,也要通过激素等指标判断功能。
因此现代医学不仅“看形”,也“看功能”。
心电图、肺功能检查、血液化验、激素测定等,本质上都是希望从不同角度知道人体某一部分现在工作得怎么样。
这种方法与传统中医有很大差别。
中医更常通过症状之间的关系来判断身体状态。
现代医学则尽量把其中某些变化量化出来。
两种方法从不同方向接近同一个人。

三、外科学的发展
我曾用了较多篇幅介绍外科。
这一部分值得保留,因为现代外科确实是人类医学史中非常重要的成就。
手术并不是现代才突然出现的。
但是早期外科受到很多限制。
真正使现代手术迅速发展的,是解剖知识、麻醉、消毒、止血、输血和术后护理等条件逐渐成熟。
我在旧稿也曾指出,从麻醉、消毒、止血和缝合等技术不断突破以后,外科才逐渐形成现代意义上的体系。
今天的现代医学可以处理很多过去难以解决的问题:
严重创伤;
复杂骨折;
器官破裂;
血管堵塞;
某些肿瘤;
胆道及肠道梗阻;
心脏疾病;
脑部及神经系统疾病。
这些成就没有必要否认。
学习中医,更没有必要通过贬低现代外科来证明中医的价值。
在必须手术的时候,及时而成功的手术本身就是救命。
真正应该讨论的不是“手术是不是坏事”,而是:
这一次手术是否必要?
患者可能得到多大益处?
风险是什么?
有没有其他合理选择?
这才是医学判断。

四、医学仍然不能解决一切
技术不断进步,并没有取消人的生老病死。
许多过去难以治疗的疾病今天能够得到控制,人类平均寿命也因医疗、公共卫生、生活条件等多方面进步而发生明显变化。
但人仍然会衰老。
器官会退化;
慢性疾病会增加;
最终每个人仍然要面对死亡。
所以现代医学还有一个非常重要却经常被忽略的领域:
临终照护。
我曾注意到,当一个患者已经接近生命终点时,治疗目标往往需要改变。
此时最重要的可能不再是继续增加所有可能的技术,而是:
减轻疼痛;
改善呼吸困难;
减少焦虑;
帮助睡眠;
保持清洁和尊严;
让患者与家人有机会告别。
我也提到,临近死亡时,照护重点应逐渐转向舒适和减轻痛苦。
这一点,我现在反而比过去更加认同。
医学不只是在生命快结束时拼命把时间延长几小时、几天。
有时候,它还应该帮助一个人:
少受一点苦,有尊严地走完最后一程。

第二节 现代医学怎样诊断疾病
很多人把现代医学想象成“机器医学”。
其实真正完整的现代诊断并不是如此。
其主要方法:
问诊、体格检查、实验室检查、心电图和医学影像等。
这些方法不是互相替代,而是互相补充。

一、问诊仍然是第一步
一个好的医生首先要听病人说话。
疾病什么时候开始?
最先出现什么症状?
现在最难受的是什么?
什么情况下减轻?
什么情况下加重?
过去患过哪些疾病?
做过什么手术?
正在吃什么药?
家族中有没有相似疾病?
这些问题看起来普通,却是诊断不可缺少的基础。
这一点与中医并没有根本冲突。
中医的“问诊”同样非常重要。
区别主要在于,两种医学接下来怎样整理和解释这些信息。

二、体格检查
现代医学的体格检查主要包括:
视诊;
触诊;
叩诊;
听诊等。
医生通过观察患者外貌、呼吸、皮肤颜色、身体姿势等,再通过触摸、叩击和听诊器获得更多信息。
过去医疗设备有限时,医生尤其依赖这些基本功。
今天仪器越来越先进,但这并不意味着传统体格检查失去了价值。
相反,如果医生过度依赖化验和影像,而忽略病史与体格检查,也容易造成另一种片面。
所以我认为:
仪器应当帮助医生,而不是替代医生思考。

三、实验室检查
血液和其他体液,可以提供大量信息。
例如:
血细胞;
血糖;
肝肾功能;
电解质;
凝血功能;
激素水平等。
现代医学的一个重要优势,就是能够把很多原来看不见的生理变化转化成数据。
这些数据非常有价值。
但它们仍然不是“这个人”的全部。
同一个数字,在不同年龄、不同基础疾病和不同临床情况下,意义可能不同。
所以检查结果必须结合:
病史;
症状;
体格检查;
其他检查结果
一起判断。
如果只看一张化验单,不看病人,同样可能犯错误。

四、医学影像
X线、超声、CT、MRI等技术,让现代医学发生了巨大变化。
医生可以观察:
骨骼;
肺;
脑;
腹腔器官;
血管;
软组织等。
原稿中还介绍了现代影像对肿瘤位置、大小以及与周围结构关系的判断作用。
但是检查也不是越多越好。
一个好的医疗决定,需要回答:
做这个检查为了什么?
结果会不会改变诊断?
会不会改变治疗?
有没有必要现在做?
有没有其他更适合的方法?
所以现代医学真正理想的状态,也不是“检查越多越先进”,而是:
做必要的检查。

第三节 药物的疗效、风险与合理使用
我本来想写:
《西药的毒性和不良副作用》
重新修改以后,我决定把题目改成:
《药物的疗效、风险与合理使用》
这是一个很重要的改变。
因为如果一开始就把西药定义为“有毒”,实际上已经失去了讨论问题的客观基础。
药物之所以能够治疗疾病,是因为它能够影响人体的生理和病理过程。
只要它真正能够产生作用,就同时可能产生我们不希望出现的作用。
所以医学真正要研究的不是:
“这个药有没有副作用?”
几乎所有真正有效的药物都可能有不良反应。
真正的问题应该是:
使用它所得到的好处,是否大于可能的风险?

一、药物从来不是只有一个作用
我列举过抗生素、抗组胺药、镇痛药、心血管药物、抗肿瘤药物等很多类别,并罗列了一系列不良反应。
这部分没有必要全部保留。
因为药物不良反应可以在专业药典和说明书中查到。
对普通读者真正重要的是理解一个原则:
任何药物都应在具体患者、具体疾病和具体剂量下评价。
例如一个药物可能导致胃肠道不适,但对于某个严重疾病患者,它可能同时带来明显治疗收益。
不能因为说明书上写有副作用,就得出:
“这个药不能吃。”
否则医学就无法治疗疾病。

二、抗生素给我们的教训
我曾对抗生素讨论很多。
青霉素以后,抗菌药物改变了许多感染性疾病的治疗。
同时,它们也带来:
过敏反应;
药物不良反应;
不合理使用;
耐药等问题。
因此,真正值得警惕的不是“抗生素都是坏药”,而是:
不该用的时候滥用,需要用的时候又不用。
药物本身没有道德。
合理还是不合理,取决于使用方式。

三、长期服药需要重新评估
现代社会中,很多人长期服用:
降压药;
降糖药;
降脂药;
抗凝药;
止痛药;
睡眠药物等。
长期服药本身并不能证明治疗错误。
很多慢性病确实需要长期管理。
但是长期用药也需要定期评估。
尤其是老年人,可能同时接受多个医生治疗,每一位医生分别开几种药,最后形成“多重用药”。
我曾已经注意到,随着年龄增长,肾功能和身体组成变化会影响药物代谢,从而增加某些不良反应风险。
所以老年患者尤其应该定期检查:
哪些药仍然需要?
是否存在重复?
剂量是否适合?
有没有相互作用?
是否出现了新的不良反应?
正确的方法不是擅自停药,而是:
重新评估。

四、中药也不能例外
这是我重新修改这一章时特别想补充的一点。
过去我批评西药副作用较多,却很少用同样严格的标准审视中药。
实际上,中药同样不是绝对安全的。
中医自己就讲:
寒、热、温、凉;
有毒、无毒;
十八反;
十九畏;
炮制;
剂量;
君臣佐使。
既然古人已经认识到药物有偏性,那么我们今天更不应该用“天然”两个字代替安全判断。
中药使用不当,同样可能带来伤害。
所以学习中医的人必须牢记:
中药不是食品,方剂也不是可以随意复制的菜谱。
真正的安全来自:
正确辨证;
合理剂量;
适当疗程;
了解患者其他疾病和正在使用的药物。

第四节 一位北京居民的住院经历
我在互联网上看到一位北京网友记录其父亲生命最后四十多天的住院过程。
这是一个非常沉重的故事。
患者原本患有恶性肿瘤,同时存在血栓等疾病。
后来病情突然恶化,出现严重呼吸困难,继而发生心血管意外,被送入急诊抢救。
经过抢救以后,生命暂时保住了,却进入了更加复杂的重症医疗阶段。
家属面对的不仅是病情。
还有:
能否进入ICU;
医保支付;
医疗费用;
护工;
呼吸机;
各种导管;
是否继续积极治疗;
什么时候撤除某些生命支持等困难问题。
患者最后的诊断中已经同时存在多种严重疾病。
对家属而言,这四十多天显然是一段极其痛苦的经历。

一、ICU能救命,也会让人看到医学的边界
现代重症医学最大的价值,在于帮助患者度过原本难以存活的危险阶段。
呼吸机可以帮助严重呼吸衰竭的患者维持氧合;
血液净化可以在某些情况下帮助身体暂时代替肾脏部分功能;
药物可以支持血压和心脏循环。
这些技术的存在,使许多人获得了过去无法得到的生存机会。
但对于已经同时存在癌症、心血管疾病、肾功能异常以及严重感染等多重问题的患者,身体能够恢复到什么程度,就变得非常复杂。
有时候技术可以延长生命,却无法恢复健康。
这正是重症医学最难回答的问题之一。

二、“还能不能做”与“还应该不应该做”
医学技术常常首先告诉我们:
这个操作还能不能做。
但真正艰难的决定往往是:
还应不应该继续做。
患者病情是否有逆转机会?
继续插管能带来什么?
撤除呼吸机可能发生什么?
抢救成功以后,患者预计能恢复到什么生活状态?
患者本人如果清醒,会希望怎样选择?
这些问题没有简单答案。
家属最需要的是充分、清楚、诚实的沟通。

三、患者的尊严不能被技术淹没
病人家属特别提到其父亲身上有许多管线,长期处在ICU环境中,感到患者承受了很多痛苦。
这是一个不能忽略的问题。
救命当然重要。
但是病人不是一组数据,也不是一台需要修理的机器。
即使生命已经接近终点,他仍然是一个有尊严的人。
所以现代医学除了讨论如何抢救,还必须讨论:
知情同意;
患者自主;
临终意愿;
舒缓医疗;
姑息治疗;
家庭陪伴。
某些时候,不再增加侵入性治疗,不意味着“放弃”。
它可能意味着治疗目标从“延长生命”转为:
减少痛苦。

四、医疗制度问题不能简单等同于医学问题
这位家属还讲到医疗费用、床位、医保、护工等现实困难。
这些都值得认真讨论。
医疗资源如何分配;
患者能否公平获得重症床位;
家庭是否因重大疾病陷入经济困难;
医生是否有足够时间向家属解释;
这些都是一个社会医疗体系必须面对的问题。
但是重新审视以后,我认为必须把这些问题区别开来。
医疗制度的问题,不等于现代医学本身的问题;
医生沟通不足,不等于所有医生无德;
一次治疗失败,也不意味着这种治疗本身没有价值。
只有把问题分清楚,才可能真正改进。

五、癌症治疗尤其不能从一个病例推出普遍结论
写完这个病例以后,我当时情绪很重,曾把CT、穿刺、手术、化疗、放疗甚至急救措施都归入“破坏性医疗”。
今天回头看,这种写法必须删除。
原稿当时甚至由这一个病例进一步对现代癌症诊断和抢救作出极端判断。
医学不能这样推论。
癌症不是一个疾病,而是一大类疾病。
癌种不同;
分期不同;
患者年龄不同;
身体状况不同;
治疗方案也完全不同。
有些患者适合手术;
有些需要放疗;
有些需要药物治疗;
有些以控制疾病为目标;
还有些到了晚期,治疗重点应逐渐转向症状控制和生活质量。
中医当然可以参与某些癌症患者的调理和支持治疗。
但任何一本中医书都不应该鼓励患者因为对现代医学不满,而拒绝必要的检查或治疗。
这是医学写作必须守住的边界。

第五节 我在澳大利亚看病的经历
我在澳大利亚生活多年。
当年选择移民,其中一个原因,就是看重当地的生活环境、社会福利和医疗制度。
真正生活以后,我既享受过这些制度的便利,也遇到过一些令人不满意的事情。
这些经历后来深刻影响了我对中医和现代医学的认识。

一、环境改变以后,我开始重新认识健康
我小时候在农村长大。
虽然生活条件并不富裕,却很少真正走进大型医院。
大学毕业进入广州工作以后,生活环境发生变化,过敏性鼻炎等问题逐渐出现。
后来移居澳大利亚,生活环境、工作压力和饮食方式再次变化。
有一天,我走在悉尼的公园里,突然重新闻到了花香。
那一刻让我十分惊喜。
因为长期鼻塞以后,嗅觉的恢复是一种很特别的体验。
我也记录了这一段经历。
它使我意识到:
健康不只是医院里的事情。
居住环境;
工作状态;
饮食;
运动;
睡眠;
精神压力,
都可能长期影响一个人的身体。
这一点后来成为我理解中医“因时、因地、因人”思想的重要现实经验。

二、溃疡性结肠炎改变了我的学习方向
2005至2006年前后,我被诊断为溃疡性结肠炎。
最令人担心的症状之一是便血。
我曾在悉尼医院住院接受检查和治疗,后来又在中国进行肠镜检查,也尝试过不同治疗方法。
当时有些治疗能够帮助缓解症状,却没有使这个问题从此消失。
后来疾病还曾反复。
我曾较详细地记录了这些经历。
正因为疾病反复,我开始大量阅读有关中医肠病、痢疾、便血、湿热、脾胃以及寒热虚实的文献。
也就是在这个阶段,我真正从一个普通中医爱好者,逐渐进入更加系统的学习。

三、我也走过很多弯路
这一点我愿意在新版中保留下来。
过去写自己的治病经历,很容易只写成功。
但医学真正有价值的经验,往往包括失败。
我曾经:
辨证不准确;
换过很多方子;
听过不同医家的意见;
因为饮食不节而使症状反复;
也曾试用某些药物以后效果并不理想。
我甚至明确记录,我曾按照不同医家方法反复尝试,“时好时坏”。
这恰好说明:
慢性病并没有我们后来总结时看上去那么简单。
如果最后症状得到改善,不能把中间所有复杂变化全部删掉,只留下:
“我用了中医,所以治好了。”
这样写故事很痛快,但不符合医学。

四、个人经验不能自动成为普遍规律
早年我很容易得出这样的结论:
现代医学的治疗没有让我完全满意;
后来我通过中医调理获得了明显改善;
所以中医一定比现代医学更好。
今天重新编辑,我不再这样写。
因为在长达数年的疾病过程中,同时发生了很多事情:
我改变了饮食;
改变了生活方式;
调整了中药;
接受过现代医学检查;
也接受过不同治疗;
疾病本身还有缓解与复发。
所以我能够说:
中医辨证和生活调理在我的个人康复过程中发挥过重要作用。
这是我的经历。
但我不能因此推出:
所有溃疡性结肠炎患者都应该照我的方法治疗。
这就是个案与医学证据之间的区别。

五、我曾经把自己当作实验对象
学习中医以后,我有一个习惯:
愿意在自己身上观察药物。
有时候咨询不同中医师以后,即使自己对方子还有疑问,我也曾经服用,以观察反应。
我曾对此有直接记载。
当年我觉得这是一种求知。
现在我会更加谨慎地评价这种做法。
中药不是没有风险。
尤其一些作用较强的药物,如果剂量、体质、配伍判断不当,也可能造成伤害。
所以这段经历值得保留,但不是为了鼓励读者效仿。
相反,我希望它成为一句提醒:
研究可以大胆,临床必须谨慎。
尤其不要因为看过一本书、记住几个方子,就把自己或家人当作长期试验对象。

六、不同医家的不同答案,使我真正开始理解“辨证”
在研究自己的疾病过程中,我读过不少医家的书。
有人强调湿热;
有人强调脾胃;
有人重视寒;
有人重视热;
有人主张攻邪;
有人重视扶正。
一开始我总想找到:
到底谁是对的?
后来逐渐发现,这个问题本身也许过于简单。
因为不同医家面对的病人,本来可能就不同。
即使是同一个患者,在疾病不同阶段,也可能出现不同的寒热虚实变化。
所以中医真正重要的不是:
“哪一个医家的方最厉害?”
而是:
什么时候适合哪一种治法。
也就是:
辨证论治。
这可能是长期疾病带给我的最大收获之一。

七、重新看待澳大利亚的医生
我曾经因为自己几次就诊经历而对澳大利亚医生作出很激烈的评价,甚至把部分医生形容为“无知而傲慢”。
现在我认为这种表达不合适。
医疗制度确实存在问题。
预约等待时间可能很长;
医生门诊时间可能有限;
患者有时会觉得自己的问题没有得到充分解释。
这些都是可以批评和改善的地方。
但是由此推导出整个医学群体“无知”,显然失之偏颇。
事实上,我自己也曾从澳大利亚医生、护士和医院系统中得到很多帮助。
公平的写法,应该同时承认两面。

八、女儿烫伤带给我的思考
我记录过女儿一次严重烫伤的经历。
当地医院后来建议转至儿童烧伤专科,专科医生曾提出植皮治疗,我当时没有接受,而希望寻找其他治疗办法。
这段经历曾使我对现代外科产生很强烈的不满。
但今天重新写,我不愿意简单地把结论写成:
“医生错了,我是对的。”
因为多年以后,仅凭个人记忆,我并不能重新判断当时烧伤的深度、面积以及医生为什么建议植皮。
真正值得保留的,是患者和家属面对重大治疗决定时应当学会提问:
为什么需要做?
如果不做,会有什么风险?
还有没有其他治疗选择?
是否可以再听取另一位专科医生的意见?
这是正常的医疗沟通。
寻求第二意见,也不等于反对现代医学。

第六节 重新理解中医与现代医学的关系
写完这一章,我越来越觉得:
中医和现代医学之间真正的问题,不在于谁必须消灭谁。
而在于双方是否愿意真正了解对方。
有些现代医学从业者对中医缺乏了解,于是容易凭印象否定中医。
另一方面,一些中医爱好者也并不真正了解现代医学,却习惯把现代检查、药物或手术简单归结为:
“治标不治本。”
这种态度同样值得警惕。
如果连对方究竟做什么都不了解,就已经宣布对方错误,这不是医学讨论。
只是立场。
真正理想的情况应当是:
学习中医的人懂一点现代医学;
学习现代医学的人也愿意了解中医;
两者最终都把患者放在中心。

一、现代医学特别擅长什么
从我多年的观察来看,现代医学在以下方面具有非常明显的优势:
急救;
重症监护;
外科;
影像诊断;
实验室诊断;
感染性疾病的识别与治疗;
严重创伤;
器官功能支持;
某些疾病的筛查和监测。
这些能力都是现代医学长期发展的成果。
中医没有必要否认。

二、中医能够提供什么不同视角
中医长期形成的特点,则主要体现在:
整体观察;
辨证论治;
对个体差异的重视;
饮食起居;
情志;
气候环境;
病前与病后的整体调养。
尤其对于一些长期反复、涉及多种症状的患者,中医往往不会只问“哪个器官坏了”,还会同时观察睡眠、食欲、冷热、二便、精神和体力等。
这是一种不同的医学视角。
是否有效、在什么疾病上有效、效果有多大,仍然需要具体问题具体讨论。
不应该扩大成:
“中医什么都能治。”

三、不要让患者承担门户之争的代价
一个严重内出血的患者,首先需要解决的是出血,而不是讨论中医和西医谁更高明。
一个患者需要手术时,如果因为相信某一种理论而拖延手术,可能造成严重后果。
同样,如果一个慢性患者在接受必要检查和治疗的同时,希望在专业指导下采用中医调理,也没有必要因为门户成见一概排斥。
所以真正应该坚持的原则不是:
“选择中医。”
也不是:
“选择西医。”
而是:
选择适合患者当前情况的医疗。

结语 医学不是阵营
年轻时,人容易把复杂问题变成简单的二选一。
中医好,还是西医好?
传统好,还是现代好?
天然好,还是化学好?
经历得越多,我越发现,这种问法往往把人带入错误方向。
真正面对疾病时,需要问的是:
诊断明确了吗?
病情紧急吗?
有没有危险信号?
有哪些治疗选择?
每一种选择的好处和风险是什么?
患者本人的意愿是什么?
如果治疗失败,还有什么退路?
这些问题,比争论“谁赢”更重要。
我仍然相信中医具有很深厚的价值。
也正因为如此,我不再认为宣传中医最好的办法,是不断指出现代医学的错误。
一种真正有生命力的医学,不需要靠攻击别人证明自己。
它应该通过:
清楚的理论;
可靠的经验;
谨慎的判断;
可观察的疗效;
对患者安全的重视
来建立自己的价值。
现代医学也一样。
技术越先进,越需要谦逊;
经验越丰富,越应该知道自己的边界。
面对人的生命,任何医学都不应该轻率。
所以重新写完这一章以后,我更愿意留下这样一句话:
学习中医,不必拒绝现代医学;
接受现代医学,也不必因此否定传统经验。
医学最终不是一种身份。
不是一种信仰。
更不是两个阵营之间的战争。
它最终只是为了一个非常朴素的目的:
减少疾病,减轻痛苦,保护生命。
如果能够做到这一点,
无论所用的方法来自古代还是现代,都值得认真研究。
如果不能做到这一点,
无论理论多么漂亮,也应该重新检讨。
这才是我今天重新认识现代医学以后,愿意留给读者的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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