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用中医临证解要 - 我的中医人生

生老病死，是每个人一生都无法回避的事情。
年轻的时候，我们很少认真想到“老”与“病”，更不会愿意多谈一个“死”字。身体强健时，总以为健康是理所当然的；事业忙碌时，又常常觉得来日方长。直到某一天，身体出现疼痛，睡眠不再安稳，精力开始衰退，或者亲友忽然罹患重病，我们才会发现：一个人拥有的许多东西——财富、名声、事业、知识——最终都必须落实到一个最基本的问题上，那就是如何安顿自己的身心。
因此，我写这本书，首先不是为了讨论中医与西医孰高孰低，而是想从中医的角度，和读者一起重新认识生命、疾病与健康。
医学之所以重要，正在于它面对的是人最真实、最切身的处境。
一
我从小身体并不算好。
听母亲说，我是早产儿，出生时只有七个多月。家里一度以为我没有活下来，甚至已经准备后事。后来长辈发现我尚有微弱呼吸，才将我重新照料起来。童年在农村度过，生活并不宽裕，小病小痛很多，看病求医也并不方便。跌打损伤留下过伤疤，读书时代营养条件有限，到了青年时期又患上过敏性鼻炎，后来还经历过肝脏问题、肠道疾病以及其他一些反复出现的身体不适。
这些经历，使“健康”二字对我而言，从来不是一个抽象概念。
1989年前后，我开始接触中医基础理论。最初自然只是一知半解。那时因为过敏性鼻炎，第一次认真注意到《黄帝内经》中关于五脏与五官联系的论述。后来随着年龄增长，患病经历增多，我才逐渐发现，古人讲疾病，并不只是孤立地看一个鼻子、一个胃、一个肝脏，而常常从人的整体状态去观察：饮食如何，睡眠如何，寒热如何，情志如何，二便如何，气血盛衰又如何。
这使我对中医产生了越来越深的兴趣。
中医常说“治病求本”，又讲“正气存内，邪不可干”。这些话如果只作为古书中的名句来看，并不难；真正到了自己生病的时候，再一点一点体会其中的意思，感受便完全不同。
身体有自己的节律。
疾病也有自己的来路。
有些不适与感染、损伤有关，有些与遗传、年龄有关，有些则与长期饮食、劳倦、情绪、睡眠和生活方式纠缠在一起。现代医学对人体结构、生理、病理、微生物、药理以及急危重症治疗取得了巨大进步；而传统中医长期积累下来的整体观察、辨证论治、方药经验以及养生思想，也为我们理解身体提供了另一种视角。
我越来越觉得，面对疾病，与其急于争论哪一种医学“绝对正确”，不如先问：
这个病人究竟需要什么？
这才是医学最重要的问题。
二
我移居澳大利亚以后，对医疗有了更多切身体验。
我曾经在医院接受现代医学的检查和治疗，也曾因一些长期反复的症状而感到困扰。在这个过程中，我重新学习中医经典，并尝试从饮食、生活方式以及中医辨证的角度理解自己的身体。
其中有些经历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例如多年反复的过敏性鼻炎、痔疮和肠道疾病，使我不得不认真观察自己的饮食、睡眠、寒热、情绪以及药物反应。有些时候现代医学的治疗帮助了我，有些时候效果不如预期；而我采用的一些中医调理方法，则在自己的个体经历中取得了较好的效果。
但是，个人经验终究只是个人经验。
一个方法适合我，并不等于适合所有人；一次治疗取得效果，也不能由此推出某一种医学能够解决所有同类疾病。这也是我后来越来越重视“辨证”二字的原因。
人和人是不一样的。
即使疾病名称相同，年龄不同、体质不同、病程不同、基础疾病不同，治疗方法也可能不同。
这正是中医所谓“同病异治”和“异病同治”的意义所在。
因此，本书中虽然会写到我个人治病、学习和临床实践的一些经历，我仍希望读者把它们看作学习中医思路的案例，而不是可以不加辨别地照搬照用的处方。
医学必须有敬畏之心。
三
我学习中医并不是一条笔直的道路。
在真正系统研读中医以前，我花过很多时间阅读中国传统文化、哲学和佛教典籍。后来又陆续学习《中医基础理论》《中医诊断学》《中药学》《方剂学》《中医内科学》等，并重新阅读《黄帝内经》《伤寒论》《金匮要略》以及历代医家的医案和著述。
唐代孙思邈论“大医”，特别强调广泛学习。
这一点对我影响很深。
医学不是背几个药方，也不是认识几百味中药就可以成就的。古代医家不仅研究疾病，同时研究天时、地理、饮食、情志、生活起居以及人与社会环境之间的关系。
在今天，我们当然不必把古人的每一句话都当成不可改变的真理。
时代已经不同。
现代医学能够进行影像检查、实验室检测、病理诊断、基因分析，这些都是古人无法拥有的条件。另一方面，古代医家在长期观察和临床实践中总结出的某些经验，也不能因为年代久远就轻易弃置。
我所理解的学习中医，应当既尊重传统，也保持求证精神。
古人说过什么，是一回事；
今天临床上是否仍然适用，是另一回事；
现代研究能够证明到什么程度，又是第三回事。
把这三者分清楚，传统医学才能真正得到继承和发展。
四
我一直喜欢《黄帝内经》。
它最吸引我的，并不仅仅是其中某一个方子或某一种治疗方法，而是它看待生命的方式。
《内经》开篇便从人的生长、衰老、饮食、起居、情志以及天地四时讲起。古人很早便意识到，身体不是一架彼此割裂的机器，而是处在不断变化中的生命整体。
今天看来，其中不少具体认识受到古代知识条件的限制，我们不能把它们简单等同于现代解剖学、生理学或病理学。
然而，它提出的一些基本问题，直到今天仍值得思考：
为什么有人同样劳累，却更容易生病？
为什么同一种疾病，在不同人身上的表现不同？
为什么情绪、睡眠、饮食和生活节律会影响身体？
为什么治愈疾病以后，还需要调养？
这些问题并没有因为医学技术的进步而失去意义。
现代医学越来越重视生活方式、慢性病管理、康复医学、预防医学和心理健康；中医传统中的“治未病”“顺应四时”“饮食有节”“精神内守”等思想，也可以在新的知识背景下重新理解。
我认为，中医学真正值得珍惜之处，并不在于证明古人什么都知道，而在于它提供了一套长期观察人体的经验体系。
我们要做的，不是神化它，而是读懂它。
五
我也曾经对现代医疗产生过不满。
这种不满并不是毫无缘由。
看病等待时间过长、医疗费用沉重、过度检查、药物副作用、医患沟通不足、医疗资源分配不均等问题，在许多国家都真实存在。
然而，经历得越多，我也越来越明白：
这些问题并不等于“现代医学没有价值”。
急救、外科、麻醉、影像诊断、抗感染治疗、重症监护、器官移植以及许多重大疾病的治疗，现代医学已经取得古人无法想象的成果。
同样，中医也绝不是只要使用“天然药物”就一定安全。
中药有性味偏性，也有剂量问题；有些药物存在毒性，有些会与西药发生相互作用；辨证错误，同样可能伤害患者。
因此，我后来逐渐放下了简单的“中医对西医”思维。
医学没有必要成为两个阵营。
真正需要比较的，应当是：
什么方法对这个患者更安全？
什么治疗证据更充分？
什么方法能够减轻痛苦？
什么选择能够改善生命质量？
如果需要手术，就不应因为迷信中医而延误手术；
如果慢性病患者在规范现代治疗之外，希望采用中医调养，也不必因为偏见而一概排斥。
医者真正需要考虑的是病人，而不是门户。
六
在过去的一些年里，我也有机会参与中医临床工作。
最初在纽约唐人街的中医诊所接触患者，后来又与朋友合作开展中医诊疗工作。这些经历使我更加明白，书本与临床之间存在很大距离。
同一个方子，写在书上不过几十个字；
落到真实的人身上，却必须考虑年龄、性别、体质、病程、既往病史以及正在使用的其他药物。
所以我越来越不喜欢“某某病一个方子包治”的说法。
真正的中医，也不应该如此。
本书整理了很多历代医家的处方和临床经验。它们最有价值的部分，不一定是药名本身，而是医家如何从症状推求病机，又如何依据寒热虚实调整治疗。
读者如果只抄方子，而不理解背后的理法，那么这些知识反而可能成为风险。
所以我希望大家读本书的时候，不只是寻找“治什么病用什么药”，更要学习：
为什么这样辨证？
为什么这样组方？
什么情况下不能使用？
这才是“临证解要”的真正意义。
七
这本书既写给普通读者，也写给对中医有兴趣的学习者。
普通读者不必因为看不懂所有医理而担心。
健康首先来自一些最简单的事情：
合理饮食，规律睡眠，适当运动，不过度劳累，保持情绪稳定，有病及时就医。
这些道理看似平常，却比任何“秘方”都更重要。
对于学习中医的人来说，我则希望这本书能成为一份阅读地图。
书中涉及《黄帝内经》《伤寒论》《金匮要略》、中医诊断、中药、方剂、内科、妇科、肿瘤、针灸以及养生等内容。它不可能代替正规的医学教育，也不可能把几千年的中医学术全部收入一本书中。
所谓“解要”，只是从浩瀚的中医学术中选择我认为值得理解的一些纲领和临床经验。
若能因此使读者愿意再去读原典，再去研究历代医案，我写这本书的目的便已经达到了一半。
八
人到了一定年龄，才知道身体其实很诚实。
年轻时透支它，它未必马上向你讨债；
到了中年，许多旧账便慢慢找上门来。
我曾经因为自己的疾病而学习中医，如今回头来看，那些疾病虽然令人痛苦，却也成了老师。
它们让我知道，人不能把全部健康责任推给医生。
医生当然重要。
但是医生每天陪伴你的时间，可能只有十几分钟；真正每天与自己的身体相处二十四小时的人，是你自己。
这并不是说“自己就是医生”，更不是鼓励患者自行诊断、自行服药。
它意味着：
你应该了解自己的身体；
知道家族疾病史；
留意血压、血糖等必要指标；
知道自己正在服用什么药；
了解饮食、睡眠和情绪怎样影响自己；
身体出现危险信号时，及时寻找专业帮助。
这种健康意识，可能比记住几十个偏方更有意义。
九
生老病死，古今皆然。
医学可以治疗许多疾病，却不能使人永远不老；可以延长生命，却无法使人生完全没有痛苦。
所以医学最终还会把我们带回一个更加深远的问题：
一个人究竟怎样才算活得健康？
身体没有疾病，当然很好。
但若终日焦虑、愤怒、恐惧，即使检查指标正常，人生也未必安宁。
反过来，一个患有慢性病的人，如果懂得与疾病相处，生活有节，精神安定，也完全可能拥有很好的生命质量。
这也许就是传统医学所说的“形神俱养”。
我长期研读佛教和传统文化，因此在这本医书里，有时也会谈到生命、精神和人生观。但我希望把这些内容看作作者个人理解生命的一种背景，而不是医学治疗的替代物。
宗教回答生命意义的问题。
医学处理疾病和健康的问题。
两者可以彼此启发，却不能彼此替代。
十
写到这里，我反而越来越觉得自己所知有限。
数千年的中医典籍浩如烟海，一生难以穷尽；现代医学每天都有新的研究发表，同样不可能由一个人完全掌握。
因此，这本书不敢称为定论。
它只是我多年读书、患病、临床和思考之后，整理下来的一份学习记录。
其中既有古人的理论，也有历代医家的经验；既有现代医学的一些基础知识，也有我个人的观察与体会。
对于古代文献，我尽可能保存原意；
对于个人经验，我希望明确它只是个体经验；
对于尚有争议的问题，也应当允许读者继续求证。
医学最忌讳的不是“不知道”，而是把不知道当成已经知道。
一个真正学习医学的人，应当始终保留一点谦逊。
十一
这本书是我几年前出版过的《实用中医临证解要》修改稿，因此书中会出现“原稿”等字样。如果这本书能够使一个年轻人早几年注意自己的健康，使一个中年人重新调整自己的生活方式，使一个中医学习者愿意认真读一次《黄帝内经》和《伤寒论》，或者使一个患者在面对疾病时少一些恐惧、多一些理性，我便觉得这本书没有白写。
我尤其希望读者记住：
不要因为相信现代医学而完全否定传统医学；
也不要因为喜欢中医而拒绝必要的现代检查和治疗。
无论中医、西医，最终都应该回到同一件事情：
减轻人的痛苦，保护人的生命。
医学不是信仰之争。
患者也不应该成为任何医学观点争论的牺牲品。
我们所面对的身体，是几千年以前古人面对的身体，也是今天医生每天面对的身体。技术可以改变，理论可以发展，但人的生命依然需要节制，需要照料，需要理解，也需要敬畏。
所以，我把这本书献给每一个愿意认真认识自己身体的人。
愿我们在疾病来临以前，懂得珍惜健康；
疾病来临以后，懂得理性求医；
年华渐老之时，仍能安顿身心；
面对生命无常，也能多一点从容。
这大概就是我今天重新理解“生老病死”四个字的意义。
是为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