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NOWPATHS READER · 知途阅读
夏日欧游
作者:by 李幸 · 7 章chapters
第 7 章CHAPTER 7
第七章 高地的镜像(英伦篇下 结局)
11. 我孤独地漫游,像一朵云
从曼彻斯特继续北上,山势渐起,水汽氤氲。英格兰最美的绿意,在温德米尔(Windermere)湖区铺展开来。
我和苏蔓以前都去过加拿大的班夫国家公园,那里的露易丝湖美得曾让我说“班夫归来不看湖”。本以为此生已不必再寻他水,但看着湖面上缓缓行驶的游船,看着湖水像一条绿色的缎带消失在北方的山谷,湖边售票亭上的中文又一次让我产生了一种身在故乡扬州“瘦西湖”的错觉——虽然大小悬殊——这片狭长的带状水域,是英格兰最大的天然湖,但因为同样的苗条,在东西方语境里有着某种“人比黄花瘦”的共鸣。
“我孤独地漫游,像一朵云。”我和苏蔓同时脱口而出华兹华斯的名句。在工业革命喧嚣的19世纪,“湖畔诗人”用忧郁与牢骚,为后世保留了一处心灵的退路。在被机器吵醒的时代,古老的宁静才显出价值。2017年这儿被列入世界自然遗产,想来与“湖畔诗人”亦不无关系。
“四十年前的外国文学课上觉得只是优美词句,现在才明白,那种‘忧郁与牢骚’其实是对工业文明的一种抵抗。蔓蔓,如果你是一朵云,你希望飘向哪里?”
“我不想飘得太远。”苏蔓轻声说,“只要能守着这片湖畔与诗歌,就足够了。”
温德米尔的“Mere”,在古英语里是湖的意思。看地图,我回炉了另外两个关于“湖”的英文单词:Lake、Loch。在这片被华兹华斯、柯勒律治和骚塞吟咏过的土地上,很多地名后缀都有这几个词。
“Windermere的Winder是发条,Mere是湖,那温德米尔湖翻译过来,应该是‘发条湖湖’啊。”苏蔓又调皮了,我知道,她是在笑话我的学究气。
我们在湖边漫步,话题从华兹华斯转到了拜伦。
“拜伦看不上湖畔诗人,称他们为‘湖人’,希望他们能够转向大海。”湖畔剧院的海报,显示这儿即将举办夏季的文学艺术节,“在他眼里,湖区不过寻常风光。虽然都是浪漫派诗人,也分左右。今天,有人喜欢拜伦,但可能有更多人喜欢华兹华斯。”
“是的,我喜欢!”苏蔓笑了,那是这趟旅程中最纯粹的一个笑容。“华兹华斯不仅写诗,还写了最早的旅行指南。湖畔诗人是第一代‘慢生活’的文案推手,看起来他们在兜售忧郁,实际上给了后人一张‘心灵退路’的入场券。”
我愣了一下,这种解构让文学课上的浪漫瞬间落地,却又显得异常清醒。
“这也是一种救赎。当全世界都在疯狂加速时,敢于推销‘缓慢’的人,才是真正的叛徒。”她转过头,湖面的微光映在她眼中,“以前总觉得‘漫游’是奢侈的浪费,现在才明白,如果不能孤独地漫游,你的生活并不完美。”
“你现在就是那朵从上海写字楼里飘出来的云。”我也跟着打趣,心里却在感叹,一路走来,两座原本孤独的岛屿,似乎合成了一朵漫游的云。
离开湖区前,我们在华兹华斯家族墓园里,站了很久。这位曾在剑桥求学、游历欧洲的诗人,最终选择回归这片湖区,生于斯亦葬于斯。
这是一个美丽的傍晚,平和又宁祥,
神圣的时辰静谧得像一位
因崇敬而屏息的修女,
恢宏的落日正在宁静中沉陷。
我轻声诵读着华兹华斯的诗句,眼前正是缓缓落日。有人批评他只顾歌唱美景,忘了工业化的破坏,但他在听说要修铁路时,其实问过:难道英国没有一个角落可以免遭侵犯吗?他爱这儿,反对在这儿建铁路,尽管上天眷顾,在他身后,这儿还是通了火车。
“能埋在自己爱惜的土地上,是最大的圆满。咱们这些‘职场难民’,死后估计只能葬在PPT的云端里。”呵呵,苏蔓又有金句。她站在墓碑前,转过头问我。“如果能选,你会把你的‘孤岛’安在哪里?”
“以前我觉得是书斋,现在我觉得,只要能守住这片‘修女般的静谧’,哪里都是圆满。”
苏蔓的脸被夕阳映红,感觉她听出了弦外之音。
离开温德米尔,我们跨过那道并不存在的边界,进入了苏格兰。英国有4个构成国,英格兰、苏格兰、威尔士、北爱尔兰,似乎各是一个国家。所谓英国,这么看,也是联邦,因为国土不大——此前有些误解,觉得它偏向中央集权。
“别小瞧这看不见的边界哦。”张梅告诉我们,从前,英格兰法律规定结婚要满21岁且需父母同意,而苏格兰只要男14女12就可以。于是,跨过这道边界,便成了无数年轻人奔向婚姻自由的捷径。
“哈哈,这才是用脚投票的最佳例子。只要我们跑得足够快,跨过那道看不见的界线,异地的‘禁忌’就能变成此地的‘合法’。林老师,以后你讲民主要用到这个例子哟。”苏蔓精神来了,“而且,都说新娘恐婚,其实不是那么回事嘛。”
苏格兰的第一站格特纳格林(Gretna Green),因为离英格兰最近,被称为“逃婚小镇”,尽管此逃婚乃“逃去结婚”而非彼逃婚的“逃离结婚”。小镇上满大街写着“1754”这几个阿拉伯数字,看来是在纪念法律生效的那一年。游客中心也陈列着几份古老的结婚证书副本,正在努力夯实着这近三百年的传说。
“这样的‘逃婚’是有意思。在英格兰,法律是墙;在苏格兰,习俗是窗。这无形的边界,是自由与枷锁的边界。法律和习俗的差别,也是人性的出口。”我站在那间著名的以铁砧证婚的铁匠铺前,还想到的是“时差”,但并不好说出口:这小镇如今的兴旺,是建立在法律的“时差”之上的,我与苏蔓,也有“时差”。
看着那些拍婚纱照的游客,苏蔓说,“很多时候,我们缺的不是那一纸婚约,而是那种‘孤注一掷跑过边界’的勇气。”
12. 在面包房里发现上帝
当晚,我们投宿在苏格兰的卡兰德(Callander)小镇。
酒店名“无畏”(Dreadnought Hotel),外观像极了古堡。楼梯上铺着苏格兰格子地毡,拐弯处立着苏格兰武士模特。等到进入劏出的小屋,明白真的住到了从前的古堡。令我惊讶的是,这间极具英伦范儿的酒店,竟有着令人亲切的中国元素:角落里的红灯笼,以及早餐里那碗热气腾腾的粥。
“这粥,救了我的命。”在吃了快一个月的冷餐、奶酪和面包后,当那位长得像俞敏洪的管家露出招牌式的笑容,当在清晨的餐厅里盛上一碗冒着热气的白粥时,苏蔓的防线彻底崩溃了,“这口淀粉的甜味,比任何诗篇都更动人。”
“这就是英国学者托尼说的‘尘世的辛劳本身就是一种圣事’。”喝着粥,我也忍不住评论,“你看这些苏格兰人,他们守着中世纪的客栈,干着卑微的活计,却有一种《唐顿庄园》里的尊严。这就是新教伦理:在面包房里发现上帝,在热粥里望见家乡。”
“所有的主义,最后都要向胃袋低头。”苏蔓用调羹轻轻搅动着碗里的粥,像女儿小时候舍不得吸吮冰棍的样子,雾气模糊了她的双眼,“在这里,我们被一碗米粥收买了。”
老板娘施施然地出场了,是位美丽的中年女子。可以说,她深谙旅客们此刻的满意度,却道希望大家多提宝贵意见。这种纯纯的中国式话语,想来也是她见到同胞的一种快意表达。接着,更令人惊讶的一幕展开,她问大家,诸位猜猜我多大岁数了?
一时无人应答。这实在是一个破了规则的问题。
“林老师,‘无畏’这个名字真好。”苏蔓放下调羹,直视着我,“所谓的无畏,不是不害怕规则,而是当规则与底线冲突时,敢于站在规则的对立面。”
在这个云层低垂的苏格兰山谷,这一抹白粥的暖意,竟然让我感到局促。
早起散步,小镇上悄无声息,空气里有青草和发酵的味道。路过一家面包店,烤架就搁在门外,似乎可以任意拿取架上已烤好的面包。自然想起亚当·斯密在《国富论》里的那句名言:“我们获得晚餐不是因为面包师的好意,而是出于他们对自己利益的考虑。”在这儿,这种“利益”被包装成了极致的体面。在这儿,面包师的职业称谓显得格外熨帖。
“这种‘利己’里,藏着一种对这片土地最大的‘利他’。林老师,我想好了,回国后,我也想找个这样的地方,做一个不谈宏大叙事、只提供馒头和热粥的人。”
看着她,我没有反驳,“那你就得先学会,怎么在没有‘总监’头衔的日子里,做一个忙碌的自由人。”
令我意外的是,在酒店对面的“The Riverside Inn”(河边客栈)门楼两侧,有一副红底金字的中文对联——
村景清饶水山湖
华筵品重色香味
在这个地广人稀的苏格兰山谷,这一抹亮色再次提醒我:凡有水井处,皆能见华人。顺便说一句,老板娘自己说她已经60岁了。怎么保养的?苏蔓惊叹。
13. 峡谷与深湖
如果说温德米尔让我觉得可以不再看湖,那么格伦科峡谷(Glencoe)则让我觉得可以不再看山。中国有“五岳归来不看山”的说法,那么可以说,英国不必五岳,就一个格伦科峡谷够了。也对,峡谷属于英国最高峰本内维斯山(Ben Nevis)。
绿色的植被像地毯一样覆盖了嶙峋的岩石,这个地方也曾血流成河。1692年的麦当劳家族遭到大屠杀,就是今天遍布全世界金色拱门的那个家族,让这儿的荒凉平添了几分肃杀——据说《权力的游戏》中那场惊心动魄的“血色婚礼”,灵感便源于此。
张梅停了车,告诉我们在这儿取过景的大片:007、哈利波特、勇敢的心……
“1853年,属于拉斐尔前派的神童画家米莱,跟著名的艺术评论家罗斯金夫妇到此一游。”指着车窗外的溪流,我给苏蔓讲起了八卦,“应该就在那儿,米莱给罗斯金画了一幅肖像,不过他其实更想画的是罗斯金的妻子埃菲……”
“结果呢,林老师,您这八卦还没说完呢。”
“结果就是米莱跟艾菲结婚了。”
“罗斯金能解读全世界的艺术,却解读不了自己的妻子。”苏蔓忍不住笑,“老夫子啊老夫子,他知道什么是美,却忘了自己妻子的美。”
苏蔓下了车,一个人跑向山坡。我拿出莱卡,跟在后面。通过取景器,我看到她走向一块高耸的玄武岩。有一点飘雨,云层压得极低,仿佛要将山脉粗砺的脊背揉碎。我等待光。我把徕卡紧紧抵在眉骨,把自己的身体变成一个消震的底座。当一束游离的光穿透厚重的云层,打在苏蔓奔跑的那片山坡上时,我拍了。我没有使用自动对焦,我要的是一种“视觉的挣扎”。在取景器里,起初只有近景处摇曳的、枯黄的石楠花是清晰的,远处的她只是一个模糊的橘色光点。随着我指尖一毫米、一毫米地转动,焦平面像一片薄薄的利刃,切开雨幕,缓慢而坚定地推向她。哦耶,她回过头了,她的脸终于在画面中锐利起来。我开始移动,无需斯坦尼康的平稳,我需要“手持的呼吸感”。随着苏蔓爬上岩石,我在布满泥泞和碎石的斜坡上尽量稳定地横移。镜头里,背景中那些巨大的、沉睡的山体开始产生一种视差,仿佛整个高地都在围绕着这个女孩旋转。这种微微的晃动感,传达出一种现场的真相:这是一次荒野中的长镜头实拍,一次真实的、伴随着喘息的生命突围。那种从混沌到觉醒的视觉冲击力,足以让任何观众(包括苏先生)屏住呼吸。
我舍不得Cut,我保持着拍摄姿势,看着苏蔓继续向山顶走去,直到她的身影被再次合拢的浓雾吞噬,只剩下画面中无尽的、灰绿色的荒凉,以及背景音里风吹过峡谷的低吼。
我知道,这段素材不需要任何剪辑,只要发给苏先生,他就会明白:有些灵魂,一旦见过高地的风,就再也不会回到盆景架上去了。
我们继续深入高地,空气变得凛冽,直到一潭深邃、浑浊且泛着泥炭色的湖水出现在眼前——尼斯湖(Loch Ness)像一柄深蓝色的重剑横亘在群山之间。
“这就是那个有水怪的地方?”站在游船甲板上,苏蔓看着那如墨汁般的湖水,北纬59度的风吹乱了她的头发,这是我们夏日欧游抵达的最北点。
“人类总是需要一点‘不可解释’的东西来刷存在感。”我讲了曾经思考过的看法,“尼斯湖在全英国储水量第二,水深第二,它大概不甘寂寞,总想弄点动静,如果没个水怪,它怎么当老大?其实科学家早说了,那可能只是几只巨大的鳗鱼在翻身,再加上点儿光线的折射效果。但在这一千多年里,人类宁愿相信它是某种远古的遗存。这跟说咱历史悠久,或者说跟世界上的‘造神运动’没有区别,把历史和寻常的东西神圣化甚至妖魔化,才能聚人气,旺生意。”
苏蔓笑了,“是哦,各行各业里那些被包装得天花乱坠的商业模式和成功,本质上不也就是几条在水面翻滚的‘大鳗鱼’吗?当能见度极低时,人人都在看自己想看的幻象。”
张梅也笑了。她一路上兴奋地讲着关于水怪的传说,在我这个怀疑一切的老头面前,不得不说实话——其中甚至有当地人的恶作剧,但可以支撑这片浑浊湖水的旅游繁荣。不过,因为湖底泥炭而使得能见度极低的水面,确实给这种“目击”提供了绝佳的氛围感与条件。
我更在意的是仔细地看了手机地图后的发现:身处之地,有一条水道,贯穿着尼斯湖、洛其湖等天然水体,按东北-西南方向,呈45度角笔直地切割开整个大不列颠岛北部,一头是北海,另一头大西洋。简直是一条“上帝水道”——上帝负责劈开山谷,人工负责连通湖泊。张梅说,是19世纪初经由工程师托马斯·特尔福德设计的金狮运河(Caledonian Canal)。真是敢想敢干,有些硬刚劲儿。
乘舟而归,泊靠在尼斯湖南端的河口。不免感叹,三分之二天然,三分之一人工,两百年前,人类已经学会了如何利用大自然的馈赠,完成这种看上去就很美的天作之合。这种对大地的重塑,正如我们在卡兰德看到的清教徒精神一样,是一种对尘世劳作近乎神圣的执着。
再往北百余公里,就是大不列颠的尽头,但天色已晚,我们踏上归途。想当年人类地理大发现,那种一直往前走就能走到出发点的自信,真乃猛士也。返回路上,车过威廉堡(Fort William),张梅告诉我们,眼前宽阔的水面,是因为湖与海的相接。
“苏蔓,唐德刚先生对中国有个‘历史的三峡’判断。英国的维多利亚时代,应该也是他们的‘三峡’。英国民众曾像我们一样,在工业革命的几何级增长中感到眩晕,资料显示,当时英国民众的生活像今天我们的‘6亿人收入在千元以下’那般艰辛。而再往前,他们也有进城的农民,因为被香水熏晕,得闻闻粪便才能苏醒的传说。”
“那我们的三峡在哪里?”苏蔓呼吸着高地纯净到近乎“醉氧”的空气,似乎突然醒觉。
“中国即便过了三峡,大海尚远。不仅仅是距离问题,还有心理问题,但只要我们还在漫游,就像那一朵孤独的云,就已经在那片海上了。”
从卡兰德的“无畏”酒店出发,一天超过五百公里的狂奔,又回到“无畏”住下,让我明白这儿的确是深入苏格兰高地的理想投宿点。这一路虽多为“车观”,风景却目不暇接,而且也确实是往东南去爱丁堡的地理转折点。
14. 爱丁堡的觉悟
“走啦,张梅。”第二天一大早,苏蔓第一次动作最快,冲着古堡高喊一声,“带我们去爱丁堡,去看看那个让J.K.罗琳写出“魔法”,也让亚当·斯密写出《国富论》的地方。”
商务车再次启动,向着东南方向疾驰。苏格兰高地的荒凉在后视镜里,逐渐凝固成一幅冷色调的油画。
突然,手机响了,是苏先生。我打开免提,让苏蔓也能听到:
“老兄,你的镜头语言还是这么老辣啊,我看了好几遍。”
“相信我的镜头吧,老苏,你女儿现在好得不得了。”
“是的,我看出来了,谢谢你照顾她,我放心。”
“老苏,教了半辈子纪录电影,今天我才明白,最好的纪录片是拍一个人的成长。这一次,我不仅仅是你的观察员,我是她成长的见证人。”
是的,我已不是温哥华那个阴雨天里在苏先生的书房里接受委托的牧羊人。重温旧业,让我重新递了一份“影像契约”。
“我就没听过老爸夸过什么人。林老师,你在学校里总是讲理论,原来你拍得这么好!”
“理论是用来拒绝平庸的,而实操……实操是当理论解释不了我的心动时,最后的避难所。”
我没说出来的是,在康河,在高地,当我拿起徕卡时,其实心里是慌的,跟在法兰克福机场那50分钟的转机一样。随便拍拍“只手托塔”的苏蔓与站在苹果树前的苏蔓,那简单,但正儿八经地想让影像成为一份观察报告,则是另外一回事。潜意识里,弗拉哈迪与利科克《路易斯安那故事》的用光,影评人出身的罗麦尔与马克的“论文电影”,都像尼斯湖水怪那样在翻滚,在搅动。看来,长期的“纸上谈兵”也有好处,即一旦遇到苏蔓这个能让人产生强烈共鸣的成长“母题”,拍出的视频反而有一种“书卷气”或“哲学思辨感”。说实话,因为实操少,手动对焦与手持平衡都很笨拙,抓拍时,指尖因为紧张而发抖,调节参数前需要停顿思考一秒。不过,这种“生涩感”,或许让苏先生看出了内里藏着的真心和诚实。而且,决定“重温旧业”,用镜头去保护和塑造苏蔓,尽管是学术生涯的一次出轨,但也是一次“夏日觉醒”,是为了一个追求自由的灵魂,献出的专业尊严。
与前几日高地的自然奇观相比,爱丁堡(Edinburgh)这座城市给我的第一印象是肃穆。古城那些发黑的外墙,是时间最真实的包浆,在细雨中透着一股不事修饰的冷峻。游客往往将这种“黑”视为历史的勋章,比起那些怎么看也是新的一样的“古迹”,我更喜欢这种旧得心安理得的样子,无疑比家乡扬州那些“修旧如旧”的建筑还真切。
皇家一英里(Royal Mile)大道旁,大教堂的穹顶做成皇冠的样子,确实抢眼,但或许暴露了教会的野心。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斜对面路边的大卫·休谟(David Hume)的塑像。
“林老师,您看这脚趾头,被人摸得锃亮,像是穿了只破袜子。”苏蔓像有个大发现似地叫起来,“瞧他手上拿的石板,还被人涂鸦了。”
“是的,‘皇家一英里’本来是要彰显威严的,休谟给它杀杀风景。”这位18世纪的名头很多的爱丁堡人,赤着脚、披着类似古希腊的长袍,在这一条充满王权的街道上,显得很不严肃。
“人太有名了,又是本地人,不立个像说不过去。”苏蔓有点着迷地看着这不合环境的塑像,“跟我说说他吧,只知道他有名,不知道他干了啥。”
“你根本不能从教授身上学到任何东西,那些东西在书里都有了。”看苏蔓有点儿奇怪,我告诉她,“这就是休谟说的。所以,我可以闭嘴了。”
“有道理啊,这老头不错!但是跟在教授后边,可以不用去读书了嘛。”苏蔓现在跟我的关系,已经到了不够严肃的地步。
“休谟否定了因果律。”站在塑像前,我不敢像往常那样滔滔不绝,“他认为世界只是一团松散的东西,不是有A才有B,那只是你的幻觉,A和B只是恰好先后出现而已。”
“既然没有因果关系,那我爸对我的安排,也就不具备必然的控制力,对吗?”众目睽睽之下,苏蔓用力握了一下休谟那只发光的脚趾,仿佛在完成某种力量的借取。
“是的,按照休谟的说法,我们这一路的同行,也没有所谓的‘必然’,只是无数个偶然的印象堆叠在了一起。”我也伸手去摸了摸那发亮的金属脚趾,其实心里想的是亲亲它。
在这个诞生出不止一个大胆的人的古城,向一个否定常识的人致敬,倒也合拍。我们走到不远处的亚当·斯密塑像前,这位说英国是个“小店主影响政府”的人,正俯瞰着他开创的现代经济世界。
“据说正在兴起的人工智能叫‘大模型’,斯密建了一个二百年都没崩塌的大模型。”塑像立在高高的基座上,不像休谟的可以触及,“他比休谟更牛,因为他发现了一只‘看不见的手’,让人敢于承认自私不是坏事。总有些人想当那只‘看得见的手’,去操控市场、操控团队,但斯密告诉我们,政府管不住经济的,咱们最好顺其自然。”
“是的,这里的店主们正忙着卖羊绒衫和威士忌,现在可是盛夏啊。”苏蔓又有发现。
2023年7月,欧洲大陆正经历地狱般的极端高温和山火,但英国却极度潮湿且凉爽。尽管都属于极端天气,一个在左,一个靠右。温布尔登网球公开赛等夏季户外活动频繁受到降雨干扰,北部尤甚,爱丁堡的气温体感只有十来度。
走到皇家一英里大道尽头,张梅说可以去左手边的“新城”看看。往左拐前,再回望一下大道。我知道,除了休谟、斯密,还有鸦片战争的推手渣甸和马地臣,电话的发明者贝尔,还有那个女扮男装的巴里医生,这些人都毕业于这儿的爱丁堡大学。或许,只有在这种远离中心、气候清冷的地方,人类才能生出最离经叛道的智慧。这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被教条束缚的野心与清醒,正是苏格兰给世界的礼物。
“这哪像新城啊?分明比上海的弄堂还要老。”漫步在爱丁堡王子街(Princes Street),苏蔓看着一侧的建筑,对我抱怨。
“是比上海老啊,这是18世纪的‘新城’,那会儿还没有玻璃幕墙。”这儿的建筑像极了巴黎二区,但绝无那儿的拥挤,同时代的奥斯曼式建筑对面,低洼给了城市难得的喘息空间,形成了一大片名为“王子大街花园”的绿地。“蔓蔓你看这块洼地,‘顺势而为’才是好的规划。中国人喜欢把坑填平了盖楼,英国人却在坑里种草,其实这是中国画的‘留白’。”
小说家司各特的纪念塔,塔尖嶙峋,我们坐在塔下的长椅上,看着探险家利文斯通博士的塑像。前者我看过根据他的《艾凡赫》改编的影视,台湾翻译成《撒克逊英雄传》,后者是因为与所学专业有关,不到这儿,还真没注意到他们都是爱丁堡人啊。
“我想您就是利文斯通博士吧?”我教过新闻采写,这个问是1872年《纽约先驱报》一篇报道的开头:记者史坦利在非洲找到失踪六年的利文斯通,当时周边几百公里只有他一个白人。大学生可能更感兴趣的不是写作技巧,而是探险家的酷。诺贝尔奖得主古尔纳在小说《砾心》里曾讽刺那个时代的“傲慢自负”:任何山川河流,只有被欧洲人看见并命名了,才算数。有趣的是,利文斯通本想到中国,却因鸦片战争改道非洲。这种历史的偶然,让他错过了东方,却在伦敦威斯敏斯特大教堂——那个被中国人敬称为“凌烟阁”的地方——留下了永恒的位置。这种探险的本性,和王韬当年旅居苏格兰时的心境大概是一样的——总想看一眼未被欧洲人起名之前的世界。
这是一座建在火山岩上的城市,我们绕着爱丁堡城堡(Edinburgh Castle)转了整整一圈,像在雅典看卫城那样。这座雄踞岩石之上的堡垒,褪去了浪漫主义的面纱,露出了冷兵器时代的真相。
苏蔓问我,“林老师,城堡能挡住什么呢?苏格兰早跟英格兰合并了,英吉利海峡都挡不住文明的交融。”
“挡不住战争,也挡不住衰老。它只能证明我们曾经‘害怕’过。这一路我们看够了城堡,其实都是在看人类的恐惧。”在福建沿海的坑道阵地生活过的我,知道防守的无奈。
傍晚的爱丁堡,气温骤降,我们在街头听了一会儿风笛。那是不插电、纯天然、没经过功放的天籁,高亢的笛声在石头缝隙间穿梭,回响着这座城市骨子里的野性。
在“苏格兰威士忌中心”,我花8英镑买了一小瓶单麦芽威士忌。天气预报说爱丁堡7月的气温有时会跌到三四度,这种带着泥煤味的辛辣,是对抗湿冷北风的最佳方式。
“好爽!”苏蔓抢过去,拧开瓶盖,闻了一下,然后给我。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激起了一阵细密的、温热的战栗。
15. 约克、巴斯与巨石阵
从爱丁堡去往约克的路上,车子沿着北海西岸一路向南。正午时分,多云转晴,阳光驱散了苏格兰那股阴郁的老派气息。
我们在英格兰与苏格兰的分界线停车拍照,算是正式告别了北方的荒野。路过苏格兰第一大城格拉斯哥时,我脑子里闪过的是亚当·斯密和利文斯通——他们也都曾在这座海港城市的大学里汲取智慧。
或许是因为旅程接近尾声,人渐渐进入了那种“下车看庙”的审美疲劳状态。在阿尼克城堡(Alnwick Castle)停下时,我甚至懒得去想它的历史地位。张梅说这儿是《哈利波特》魔法学校的取景地。虽然我还没看过哈利波特的小说或电影,但那些纷纷前来“朝圣”的年轻人,让我看到了古堡在当下的生存逻辑:它们不再是抵御苏格兰人的堡垒,而是为全球流行文化提供灵感的容器。历史被剥离了血腥,剩下的只是可供消费的“魔法”。
傍晚7时,我们赶到了约克座堂(York Minster)。
即便已不能进入主堂,各式各样的彩绘玻璃依然令人震撼。“大东窗”的宏大、“玫瑰窗”的瑰丽,还有那个被称为“约克之心”的大西窗,每一处都在诉说着中世纪工匠的极致虔诚。
张梅带苏蔓去逛《哈利波特》的外景地肉铺街(The Shambles),我进了旁边还开着的圣米迦勒小教堂。里边的音乐与灯饰竟有些现代感,印证了女儿告知的“教堂摇滚化”趋势,或者说是宗教在现代已无法继续延续从前太多派别的太多不同。
约克(York)的历史底蕴,足以支撑起它作为“纽约(New York)”母体的地位。公元3世纪这儿便是罗马名城,公元9世纪又成了丹麦的重镇,所以“York”其实还源自丹麦语的“Jorvik”。
我在约克座堂旁见到了君士坦丁大帝的塑像。这位在公元306年于约克称帝的君主,虽然史籍里不乏专制残暴的记载,但因其停止了对基督教的迫害,历史对他终究是宽容的——罗马人撤离后,不列颠陷入长达五个世纪的混乱,回头看,民众宁愿选择一个有力量的独裁者,也不愿面对毫无秩序的自由。因此,能在莽原上建立秩序的强权,似乎也成为一种功绩。
英伦之旅的最后一天,我们去往伦敦西边的巴斯(Bath)。
这座始建于公元43年的古城,拥有英格兰唯一的天然温泉,是名副其实的“泡澡之城”。在这儿,你总能邂逅简·奥斯汀。这位女作家曾在此地住过五年,离开前却在给朋友的信中说是“愉悦的解脱”。看来大作家也不喜欢这种社交过于频繁的泡澡圣地,但这座城市依然大方地命名了一个“简·奥斯汀中心”。走在古色古香的街道上,想着《劝导》里描写过的社交场,仿佛看到那些维多利亚时代的淑女与绅士,正从巴斯修道院广场的人群中穿行而过。
驻足于普尔特尼桥(Pulteney Bridge),这种桥上两侧开满商店的建筑,世界上原创的仅有四处,我已在佛罗伦萨和威尼斯领略过另外两座。还有一座在哪儿呢?世界那么大,不必都看到。
著名的古罗马浴场前,人头攒动。紧邻着的应该是后来建起的教堂,想象着泡了澡堂去教堂或反之的从前人的日常讲究。耽于这座古城里的点点滴滴,没顾得上去看那个庞大的半圆形联排住宅“皇家新月”楼。此乃旅行的常态,在得失之间,盲人摸象。
巴斯修道院里,刚结束了某所大学的毕业礼。在门前广场上,想起牛津的那个梗——穿着“Gown”(礼袍)的年轻人与自豪的父母,济济一堂于“Town”(城镇)。
英伦的最后一站,是那座在无数明信片上出现过的“圆形石林”——巨石阵(Stonehenge)。
在一片起伏不大的旷野上,它们像是一组沉默的密码,既是观天的仪器,也是祭祀的天坛。站在这些重达几十吨的巨石前,我那点“历史癖”又犯了。公元前2500年,当不列颠的先民可能是在寒冬泼水成冰、推滑这巨石时,中国正处于黄帝时期与龙山文化。虽然巨石阵古老得如此神秘,但作为一个统一的现代国家,英国的版图其实直到1922年才最终确定。
“林老师,您真的相信横在石柱上面的这些石梁是古人弄上去的吗?”
“文明的起点,往往伴随着某种‘吃饱了撑的’的执着,这是史前的乐高积木。”站在索尔兹伯里平原的微风中,看着长达几米、重达至少几吨的石梁,我只能胡言乱语。“姑且不谈怎么叠上去的,蒸汽机的发明就在这块土地上,就算是它撒下了后来工业革命的种子吧。英国的历史学家麦克法兰说,‘当今世界基本上是一个发源于英格兰的工业世界’,尽管有点儿自夸,好像也不太出格。”
“所有的伟大,最初都像是一场在外人看来毫无意义的‘死磕’。”我们绕着巨石阵走了一圈,苏蔓突然说。
在回伦敦的车上,我给苏蔓理了一遍英国的王室更迭——从威塞克斯王朝的阿尔弗雷德大帝,到金雀花的分权,到都铎的强盛,再到光荣革命的制约。“一个国家能够强大,不是因为君主有多英明,而是因为他们懂得‘分权’。1215年的《大宪章》,1689年的君主立宪,这些才是真正的‘硬通货’。”
“那是从前,后来的英国,我倒觉得,在大英博物馆里写作的马克思,在伦敦首版的《共产党宣言》,才是这个岛国最迷人的地方。”苏蔓又一次让我不敢小觑,“一个伟大的国家,不在于它曾经征服了多少领土,而在于它允许异端的生长。”
16. 作者插播
写到这里,因为以下的情节发展,林克的第一人称已无法表达,作者不得不改回上帝视角,但从政治正确角度看,好像也应该这样。
17. 道别·余震(结局)
希思罗机场5号航站楼,冷气依旧充足,甚至有些刺骨。出发大厅里充满了传送带单调的嗡嗡声和行李箱滚轮划过地面的沙沙声,这种极具现代感的秩序让林克感到一种虚假的安宁。
他紧紧握着苏蔓行李箱的推杆。三十岁的年龄跨度,在这一刻被他身上那件挺括的、不容一丝褶皱的深灰色风衣具象化了。那是他大半辈子构筑的、名为“体面”的盔甲。
广播里开始催促登机。他想像往常那样,以长辈或教授的姿态给她最后一点人生建议,但话到嘴边,却发现所有的词汇在真实的生命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
“回去以后,听你父亲的话。”林克的声音恢复了最初在巴黎“偶遇”时的冷静,甚至带了一点儿长者的慈悲,像是在宣读一份早就拟好的工作报告,“欧洲这场梦,到这里该醒了。北美和中国,才有热水与冰箱俱全的现实生活。”
他表现得太完美了。每一个发音的力度,每一个眼神的垂视,都精确得像是一台功德圆满、即将卸任的监护人。在这一瞬间,他甚至已经在心里规划好了接下来的行程:等苏蔓进关后,他要去航站楼的酒吧喝一杯苏格兰威士忌——不是在爱丁堡买的小瓶装,而是正儿八经的斯佩塞+双份安格斯,以此作为这段旅程的结项仪式。他要把这段日子所有的“挣扎”与“悸动”,都归结为一种人类至死不渝的心理波动,像处理失败的手稿一样,冷静地、彻底地抹除、忘却。
苏蔓没有接话。她安静地看着他,眼神清澈。她接过行李箱,推杆上还残存着林克掌心的余温。
“再见,林老师。”
她走向安检口,却又突然折返,站到了他面前。
就在林克伸手,想要习惯性地、最后拍拍她肩膀以示鼓励与告别的瞬间,苏蔓移动了身体。
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任何试探。
那是年轻女性特有的、带着掠夺性的真实。她猛地扒住了林克的双肩。
当着那些穿梭的神色匆匆的人群,当着远处可能存在的父亲的眼线,当着那块写着“中国安徽”的大幅绿色广告背景,她狠狠地吻了上去。
那是牙齿与牙齿的撞击,是呼吸对呼吸的掠夺。
林克的身体在那一秒是僵硬的。那是教皇面对异教徒时的惊骇,是精密仪器遭遇磁暴时的瞬间失灵。他大半辈子建立的逻辑、道德、学术尊严,在那一刻发出了刺耳的断裂声。
紧接着,他作为一个“普通男人”的本能彻底背叛了他的理智。那双习惯了精准描绘、习惯了拿捏分寸的手,在半空中虚晃了一下,最终不可抑制地、绝望地落在了苏蔓的腰际。
所有的教条在这一刻溃不成军。没有惺惺作态的推托,只有急促的呼吸,以及那种试图将对方拆解入腹的贪婪。这不只是一个吻,这是一场针对林克精神世界的战争,而他,在第一秒就缴械投降。
这个吻,没有师生,没有长幼,没有赞助者与受惠者。这是一种纯粹的、灵魂对灵魂的感谢——感谢在这个虚伪的世界里,我们曾一起做过一次真实的“叛徒”。
苏蔓松开了手。她的唇膏稍微晕开了一些,让她那张清冷的脸平添了一种堕落的美感,像是一幅被故意涂鸦的名画。
她看着林克,看着他那双从未如此慌乱、甚至带着一丝羞耻与绝望的眼睛。她知道,她赢了。她不需要带走他的人,她只是在他那座名为“体面”的建筑里,埋下了无法拆除的炸药。
“林老师,”苏蔓重新拉起行李箱,声音轻快得近乎残忍,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以后想起我的时候,别忘了,人都是一样的。没有因果,只有此时此刻。”
她转过身,大步走向海关闸口,头也不回。
林克一个人站在人潮汹涌的航站楼中心。
他的嘴唇上还残留着那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炽热的、带有侵略性的温度。他抬头看向那块“中国安徽”的广告牌,想让那一片他熟悉的绿色安抚一下心情。
他知道,小说到这里就结束了。
但他作为“普通男人”的挣扎,才刚刚开始。他在往后的每一个深夜,在每一页精心推敲的手稿背面,在每一次喝下威士忌的瞬间,都会反复咀嚼这个吻带来的、足以毁掉他余生平静的剧毒与甘甜。
希思罗机场的冷气依然充足,但他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到那个精准、体面的世界了。
(全文完)
WHAT WOULD YOU LIKE NEXT? · 读者下一步

讨论与评论Discussion & Comments 0
公开免费作品无需注册即可阅读;评论及其他互动需要登录。Public free works can be read without an account; commenting and other interactions require sign-in.
注册 / 登录后评论Sign up / Sign in to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