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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欧游

作者:by 李幸 · 7 章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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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CHAPTER 5

第五章 重生与救赎(柏林篇)

1. 作者的苦心孤诣:小说往哪儿去?
按起承转合的布局,第四章应该“合”了。如果说巴黎是浪漫的体验,雅典是考古的沉思,意大利是神圣与世俗的交织,那么柏林就该是一块冷然的“电子屏幕”。这儿没有松弛的诗意,只有精确的严谨,或许还可以有些让人措手不及的意外?
第一章是林克的第一人称,第二章是两人的第三人称,第三章因为苏蔓的抗议把第一人称给了她,那么这一章可以回到两人的第三人称。苏蔓将从意大利的个人眼光重新调回到“上帝视角”,从眼花缭乱的转场调回到“精确模式”;林克已卸去牧羊人的职责,或许还要扮演“导师”角色,在“自弃式”的放松中,多少做一点什么。
以上似乎顺理成章,但写到这儿,作者发现问题来了:总体感觉这部小说意象太密集了,相形之下情节则又过于简单,如何在以下的章节里有所翻新?
构思阶段的灵感红利已经耗尽,男女主角的人物性格基本定型,而结局的引力又尚未完全想透,在小说进行到大约三分之二处,经验者所说的长篇创作“叙事的泥沼”来了!
网络小说,想来读者总是一目十行,要的是爽感。然古人云: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亦云:吟安一个字,捋断数根须。说开了吧,作者只是借网络连载这种形式倒逼自己,否则,又会像十年前便已开写的前两部长篇小说那样,至今仍未完成。
自上一章苏蔓与林克“建立同盟”以来,没有发生重大的情节变化。柏林这个城市的特质决定了叙事不能仅仅是“艺术与历史的游览”,或许应当对两人关系进行一次“大手术”,但又或许,心理小说、哲理小说不是这么玩的?
柏林的冷雨与严谨的外壳,为这趟旅程带来了“合”部的第一丝肃杀。在法兰克福的50分钟“生死时速”后,林克抵达了柏林。但谁都不知道,苏蔓的逃离是故事的终点,还是一场更大规模“权力置换”的开端。

2. 逻辑的脱轨:机场的纸片与磁场
这段飞往柏林的航程,注定要在法兰克福的褶皱里经历一次错位。
林克在法兰克福机场那迷宫般的航站楼里穿行时,并没有表现出他一贯的笃定。只有不足五十分钟的转机时间,他需要像个精确计算的齿轮,还要给双脚加点儿油。然而当他满头大汗赶到登机口时,等待他的却是冰冷的现实:登机口临时变动了。
“这便是德国人的严谨,见识了。”林克看着工作人员递给他的一张小纸片,上面用刚硬的阿拉伯数字写着变动后的登机口。它不给你安慰,只给你坐标,但,它还是有体温的——工作人员担心这位中国长者听不明白她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解答而在匆忙中写下。这时,林克也才意识到,不能以语言不通干脆关闭了听觉,刚才充耳不闻机场广播的他,现在听懂了她在说什么。
美因河畔法兰克福(Frankfurt am Main),在这个西方左派曾经的学术重镇,面对这个中国当代学者再熟悉不过的学派的地理符号,林克竟然感到了一丝从未有过的“慌”。直到在新的登机口,一眼看到了苏蔓。
为了甩开意大利旅行团里可疑的墨镜观察者,林克设计了两人的分流与汇合。此时此地的合流,正像机翼下莱茵河与美茵河交汇的河口,是一场关于自由的秘密接力。
飞机起飞时,天气好得近乎奢侈。蓝绿色构成的精致的河流与大地,像长卷一样在舷窗外徐徐展开。林克习惯性地选择靠窗,他痴迷于这种俯瞰大地的上帝视角。
“法兰克福学派,批判理论的重镇。”林克低声对身边的苏蔓说,“当你飞临它的上空,却能发现逻辑裂缝。”
当他们落地柏林勃兰登堡机场(Flughafen Berlin Brandenburg)时,“逻辑”设下了更大的局。
如同在法兰克福的重演,发往城里的机场轨道交通,站台竟然也临时变动了。苏蔓站在站台上,看着车来了又走,那些短促如军令的德语广播让她这个处理危机的高手也感到了瞬间的阻滞。
终于明白要走过天桥才能坐上开往市区的轻轨后,GPS又发起了“背叛”——苏蔓习惯性地打开手机地图,却发现代表自己的蓝色圆点正朝着市区相反的荒野移动。窗外,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打在列车前进方向的左侧。林克祭出当年在军旅时磨炼出的直觉,“现在是向北。机场在柏林南郊,我们的方向没错。”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判断,手机地图在一次诡异的跳动后恢复了正常,代表他们的蓝点开始稳步向市中心挪动。
“德国人的严谨跟地球磁场一样不变,我宁愿把它归咎于太阳黑子的干扰。”
“林老师,一路上我都佩服您这张‘活地图’。”苏蔓坐在他对面,看着车窗外平坦延伸的柏林南郊,“不过,‘百密一疏’,才像这个世界本来的样子。”
“事不过三。”林克有一点儿惊魂未定,“柏林的错误似乎是成串出现的,我们要找回属于自己的逻辑。”
苏蔓收起手机,不再看屏幕上的坐标。在这一刻,她意识到:今日的远行,或许也要像在意大利的歌德而不是海涅,用眼睛去观看,用脚步去丈量,用脑子去记忆,不必太多依赖手机拍照与电子信号以及出租车。

3. 圆规的中心:腓特烈大街的残酷概率
近一个钟头的摇晃后,终于停靠在了腓特烈大街车站(Friedrichstraße)。
走出车站,已是下午5时,柏林的天色还像近午一般大亮。三百米外,苏蔓预订的玛丽蒂姆柏林普洛艾特酒店(Maritim proArte Hotel Berlin),就在这条以普鲁士国王腓特烈一世命名的大街边上。
“proArte,主打艺术的。”林克看着酒店的招牌,满意地点点头。
“林老师,为了您说的步行可抵各个要去的地方,这是我几乎要用圆规在地图上量出来的中心。”看到林克满意,苏蔓忍不住炫耀。
“Maritim,海边的意思,我住过这家集团的海滨度假酒店,但柏林跟海没有半毛钱关系。”林克不知是玩笑还是担心,“如果我们的麻烦还没有完,这是一个征兆。”
在酒店里用过晚餐,两人出门往南。一盏高悬的“小太阳”,将一间小木屋与屋前堆起的沙袋映照得十分冷峻——著名的查理检查哨(Checkpoint Charlie)在此。
“一步之遥,两种制度。这儿曾是东西柏林最重要的关口。”在哨所前,林克非常感慨,“蔓蔓,感觉就像从前中国深圳的罗湖、珠海的拱北。这不只是地标,是一枚被政治楔入的钉子。”
夜里的柏林,竟然有了些久违的凉意。他们返回腓特烈大街车站,两人的影子在昏黄的路灯下重叠又分离。
车站旁边有一座名为“泪宫”(Tränenpalast)的看上去很简易的建筑。在“两德”时期,这儿是东柏林的入境关口,更是送行者必须止步、挥泪作别的地方。
站在“泪宫”前,苏蔓意识到,柏林的底色不是秩序,而是关于“生与死”的强制剥离。
“林老师,如果我们在米兰没甩开‘墨镜’,现在是不是就在‘泪宫’里?”
“泪宫,不知是何时叫出来的。当年,可没有这么煽情的名称,只有‘止步’二字。”
“林老师,假设现在我要回中国,您是在这儿止步,还是跟我一块儿走?”苏蔓知道林克不会回答这种问题,可能只在心里嘀咕二字:调皮!
林克走向站前那座名为《驶向生,驶向死》(Trains to Life–Trains to Death)的雕塑。
七个青铜孩子的身影在那座决定命运的车站前凝固。五个面西,神色凄迷,象征着那些被运往集中营、不幸夭折的生命;另外两个反向的孩子,则象征着当年一万名经此撤离去往英国的幸存者。
“有人在这儿挥泪,有人在这儿获救,更多的人在这儿被推向黑暗。这条大街不一般,它记录了人类能对同类做出的最极端的裁决。”林克低下头,忍不住抚摸着那些已被摸到发亮的孩子,“历史从不慈悲,但它会记录残酷与幸运的概率。立此为证,任谁也不能无视。”
“被抚摸到发亮的地方,是活着的人的痛处。”苏蔓看着献在铜像脚下和插在孩子手上的鲜花,“抚摸它,是为了确认自己还活在‘生’的那一侧。”
“这雕塑就是其中一位幸存者的作品,以色列艺术家迈斯勒。”林克没有像过去那样展开解说,只是补充了一点事实,“1938年‘水晶之夜’后的那场撤离,幸存者中后来还诞生过两位诺贝尔奖得主——阿诺·彭齐亚斯与沃尔特·科恩。”
大厅里边,曾经的三座护照检查站,如今已变成食品商店,香肠和面包的香气扑鼻。
苏蔓突然觉得柏林比米兰要真实得多。这儿的秩序是建立在废墟和泪水之上的,没有多余的粉饰。甚至连酒店前台的小姐,在解释城市的附加费时,都会严谨地用手机翻译出每一个中文字符。叽叽咕咕的德语,这时竟然显得有些温柔。

4. 废墟之船与幽灵的低语
清晨,他们向东步行百余步,踏入施普雷河上的一个小洲——博物馆岛(Museumsinsel)。这儿有五个博物馆和一个画廊,是一个博物馆集群。
小洲形状像一艘尖尖的船头朝西的古船。林克在岛尖的博德博物馆(Bode Museum)前停步,看向那巴洛克圆顶,“本来是以德意志皇帝腓特烈三世命名的,东德时期改用了首任馆长的名字。从皇上到艺术史学家,也说得过去。”
“这儿像巴黎的西岱岛,连朝向都一样。”苏蔓想起了西岱岛尖那株垂柳,同样的位置上,立着的是一个丑丑的人像雕塑。
“原本立的是德皇纪念碑,东德把它摧毁了,现在这个是古希腊传说里虽败犹荣的英雄赫克托尔。后现代的艺术,不提供审美。过去说美是生活,但生活也有丑,所以丑也是一种美,包括涂鸦。”雕塑的脸上涂了蓝和白,是乌克兰国旗的颜色,感觉并不协调,应该是后来添上的。2023年,俄罗斯入侵乌克兰一年多了。林克兴致勃勃,继续说着,“这个腓特烈,跟我们住的腓特烈大街的腓特烈,不是一个人。这个是德意志皇帝,那个是普鲁士国王。德国人的严谨,也是可商榷的。”
“是的是的,包括普鲁士、德意志有什么区别,他们可能明白,可我是‘老外’,听着一头雾水。”
“就当是我们的明朝清朝和后来吧。普鲁士国王们从1830年开始,用了近百年时间筹划建起了这片博物馆集群,二战中只用了几个晚上,就被盟军炸毁百分之七十,差不多成了废墟。”在旧博物馆的新古典主义的长廊下,林克感叹道,“战后,这艘装载着人类文明残片的‘船’,划给了东德,东德可能财力不足,直到与西德统一后才重建起来,包括那座柏林大教堂。这种‘世界文化遗产’,不是历史的荣耀,是历史的教训。”
“柏林旧博物馆,柏林新博物馆,老国家美术馆……这么起名字,好偷懒嘛!”苏蔓发现了问题。
“这就是德国人,实在大于命名。本来可以给这五个博物馆各起一个名字的,但这样可能更容易分清建筑时间的先后。”
“就像职场,如果你不持续进化,很快就会被贴上‘旧’和‘老’的标签,成了备选项。”苏蔓不禁这么想。
阳光从宏伟的黑黝黝的柏林大教堂背面射来,映照在对面一座不起眼的建筑上,远远望去,其外立面两端各有一幅覆盖了三层楼的长形的浮雕,显得特别抢眼。
两人走过去。只见浮雕上部,刻着马克思与列宁的头像,下面是摆着各种奋斗姿势的群众。无疑东德的遗物,查手机地图,这儿是汉斯·艾斯勒音乐学院。
“汉斯·艾斯勒,作曲家勋伯格的学生。他老师写了能把听众吓跑的《春之祭》,他写了东德国歌。”林克又兴奋起来,“在社会主义的红旗下,玩资本主义先锋艺术的十二音体系。蔓蔓,这才是柏林的迷人之处——逻辑是断裂的,但旋律又是统一的。”
“早课”结束,两人走出博物馆岛,经过一个空无一人的方方正正的广场,地图上标名为“马克思恩格斯论坛”。广场中央,坐着两个石头人——两位革命家的雕像坐西面东,沉默地注视着这片曾经属于东柏林的土地。
林克站在广场的边缘,身影在宽阔的石板地上显得异常单薄。在苏蔓眼中,林克跟两位大人物一样,看上去不像是一个指引者,同样像是一个被困在历史解释学里的、被时代遗忘的幽灵。

5. “文化红场”与“最后一代”
在腓特烈大街上,那个红灿灿的杜斯曼文化商场(Dussmann),是一个意外的坐标。
林克站在酒店餐厅的落地窗前,看着对面被红光笼罩的五层建筑,神情有些恍惚:“蔓蔓,红彤彤的,是不是某种怀旧的隐喻?这儿原来是东德的地盘。两徳统一后,杜斯曼先生的业务从西德发展到东德。这家柏林最大的书店,不仅有世界顶级的古典音像收藏,更有一种德国式的韧性——哪怕在疫情最深重的时候,它也没关过门。”
他们步入书店。林克饶有兴味地翻看那些黑胶唱片和乐谱,像是回到了他熟悉的精神母体。苏蔓穿行在看不懂的德文书籍里,则感到一种被语言隔绝的孤独。
“美中不足,这儿虽然有专门的英文书籍区,但没有中文。”林克告诉苏蔓,美国波特兰那个全美最大的独立书店,不仅有一些中文书,甚至门口那根以一摞叠放的书为造形的柱身上,还有本《道德经》。
英文书籍区的门口卧着一个狮身人面像,让苏蔓疑惑地想到了卢浮宫。
“柏林的严谨包括规定商店的营业时间,甚至有‘店铺关门法’,这个狮身人面像,是‘狡猾’的杜斯曼先生用‘博物馆商店’的名义,取得深夜营业特权的道具。当初开这家书店,是因为他小时候做过书店员工。个人的所有行为都有其个人原因,但客观上,这条曾经被一分为二的大街,文化上也有道无形的‘墙’,这个书店,毕竟让柏林从此有了一座人类共同的文化堡垒。”
出了书店,他们走到著名的菩提树下大街(Unter den Linden)。
“翻译真是个高级的滤镜。”看着街边那些既不高大也不绵密、甚至有些瘦弱的树木,苏蔓大失所望。她曾对这儿抱有某种徐志摩式的浪漫幻想,以为不像巴黎的香榭丽舍大街那般繁花似锦,也该像她记忆中南京中山东路法国梧桐的遮天蔽日。
“失望了?”林克看出了她的沉默,“翻译误导了感官,但也是法人的浪漫、德人的严谨与华人的理解之间的温差。”
“不,这是假货,是在冒充森林。”站在稀疏的树影里,想着南京那毕生难忘的绿荫,苏蔓说着忍不住笑了,“严整有余而灵动不足。就像柏林这座城市,它努力修补废墟,却无法修补那种断裂的感觉。”
“姑娘将就啦!我倒觉得是德国人不愿意让树木挡住交通灯,为了让大道感觉更宽敞。”林克其实欣赏苏蔓说出的实感,“这条大街通向勃兰登堡门,两边有法国、英国、俄罗斯的大使馆,还有洪堡大学的老校区。”
“南京的树是民国的浪漫,柏林的树是普鲁士的秩序。柏林,连树都长得像是在站岗。”苏蔓拿出手机,朝着没几片叶子的菩提树拍了几张,说是要发个朋友圈,晒晒所谓的菩提树下大街。
“其实也不是菩提树,准确的名称是椴树。可能是我国哪位前辈来过后这么翻译的,于是以讹传讹。”
“是的是的,我说呢,怎么德国的菩提树跟中国的不一样,咱的菩提本无树嘛!”苏蔓咯咯笑出了声。
两人往西去,想看看勃兰登堡门,临近时却发现封路了,人群都被拦在路边的铁马后。
“到处不得安宁嘛,德国也这样?”林克似乎不信所见,“Letzte Generation”,旁边有人说是“最后一代”组织在闹事——气候抗议者喷涂了勃兰登堡门,有几位还用强力胶把自己粘在门墙上。
“喷涂和胶粘,是他们的招牌动作。年轻人,可真够极端的。”林克知道这个组织,还有英国的“立即停止石油”组织(Just Stop Oil, JSO)。苏蔓突然兴奋起来,在这些“被粘住的身体”中,她看到一种近乎自残的、摆脱秩序的渴望。她想到自己:父亲对她的控制,也是一种“粘合”——用的是亲情和经济依赖这种“透明的强力胶”。此时此刻,苏蔓很想越过铁马,走向那些抗议者,与他们共情这种“自我毁灭式的反抗”。
“我最难容忍的是他们不仅封锁道路,还向名画泼洒土豆泥、在古典建筑上喷涂油漆。这种抗议太粗鲁了,它在毁掉美。”
“如果世界都要毁灭了,我们要这种‘被装裱好的美’给谁看?林老师,你和我父亲一样,只想要一个‘完美的景观’,却不在乎景观里的人是否在窒息。他们是‘最后一代’ ,我也是‘苏家最后一代’。”
“即便是最后一代,就要在柏林街头粘住自己?为什么不把精力用去帮帮乌克兰的难民?那是真实的肉体痛苦,而气候是遥远的数字。”
“因为难民是‘过去’的恶果,而气候是‘未来’的毁灭。林老师,你觉得扶贫更慈悲,是因为你潜意识里觉得给他们一点钱就能维持现有的秩序。但这些激进分子和我想的一样:我们要的不是修补这个旧秩序,我们要的是让这个建立在剥削和伪善之上的旧系统彻底停转。”
“你们这代人总想着反抗,却不知道你们反抗时用的每一个词,都是大学里那些教授喂给你们的。你们觉得自己独立,其实也是另一种巨大机器里的零件。”
“那也比留在你那种‘精致的牢笼’里要好。至少我的痛苦是真实的,而不是你那些陈旧艺术品里的回声。”
林克意识到,他如果想真正靠近苏蔓,就必须接受她身上这种“破坏性”的一面:她拒绝像父辈那样生活,甚至可能拒绝繁衍,她想要在自己这里做一个彻底的终结。柏林是一个在废墟上重建的城市,它的每一寸土地都经历过“终结”与“重生”。“最后一代”的激进,可能也是对柏林历史的呼应——如果不彻底打破旧的秩序,或许就不可能有真正的自由?

6. 柏林墙与复苏
很难想象,就在他们住的酒店附近,曾经有一道将人类文明一分为二的墙,不,准确地说是两道,一道是东柏林的前方墙,一道是紧贴西柏林的主墙。两道墙都是东德建的,其间的宽度从几十到一百多米,其间原有的历史建筑均被摧毁推平,成了个“无人区”。几十年前,推开窗应该就能看到这一切。而眼下,这儿全是美轮美奂的各式建筑,历史,被严丝合缝地盖在了地砖下面。当然,走在这一片已经完全看不出分隔痕迹的街道上,还可以看到特意留下来的几个点——查理检查哨,泪宫,驶向生-驶向死雕塑——但是,那两道墙呢?
今天走了一段长路,两人步行近一小时,来到“柏林墙纪念碑”(Gedenkstätte Berliner Mauer)。
当那道墙真正出现在眼前时,苏蔓却感到了某种滑稽。
“林老师,这就是困住了一个时代的屏障?”她走近那堵水泥砖墙,虽说有两米多高,但分明粗制滥造。有的地段用的是薄得可怜的混凝土板,加上个圆弧状的顶,感觉是要让人难爬,但也感觉让人一推就倒。在她的职业审美里,这种仓促而就的工程简直是次品,但正是这堆次品,阻断了三十年的生死。“我以为属于什么宏大叙事呢,结果它看上去是如此轻薄。”。
“因为它不需要美,它只需要‘禁止’。这和公司的规章制度一样,不需要逻辑,只需要让你遵守。蔓蔓,你注意墙后这一片空地,足有100米宽,那是允许射杀区,是‘死亡地带’!墙不一定要厚,只要它身后的开阔地足够荒凉,就没人能插翅而飞。”
“彼得·费希特尔,十八岁。被射杀,因失血而死在墙根下。东德的警察在看,西德的人民也在看……”苏蔓站在那面实在太不起眼的小小的“纪念之窗”(死难者姓名牌)前,用手机导览软件扫描着那些甚至没有照片的人名,忍不住哽咽。
马路对面的文献展厅里,有一幅全长167.8公里的柏林墙全貌图,清晰地展示了柏林是如何被暴力切开的:施普雷河被阻断,腓特烈大街被腰斩,136位被杀害于此的东德人。
“有人挖地道,有人用热气球,有人甚至开装甲车。为了自由,人是可以‘无所不用其极’的。”林克注意到的是奔向自由的逃生,“1961年,如果我在这儿,不会是那个驾着装甲车冲破围墙的勇士,但有可能在地道里帮着收买命钱,当然也有可能啥也不干做我的教授——‘平庸的恶’,躺平了事。”
他们还去看了“东边画廊”,1990年在柏林墙东侧绘制的105幅绘画作品,2009年的所谓修复,损毁了其中的三分之二。
“无所不在的墙,林老师,您说过,文化里也有无形的‘墙’。”苏蔓的声音低了下来,“我在国内,感觉就是撞在了这种无形的墙上。墙内是KPI和虚假的繁荣,墙外是未知的荒原。我没敢跳,我怕像彼得·费希特尔一样,死在众目睽睽之下,没人伸手救我。”
“你可以跳过去了。”林克久久地端详着一幅涂鸦,画的是一个从墙上探出的人头,“里根总统说,拆掉这堵墙吧,两年后,墙也就塌了。”
穿行在施普雷河两岸,他们看到了宫殿柱廊与现代骑楼的交叠,看到了严整的当代建筑如何填平了二战大轰炸留下的焦土。河边,时不时地还能看到一处处娱乐场所。
他们来到波茨坦广场(Potsdamer Platz),曾经一片鬼魅般的废墟,现在是梦幻般的建筑群,成为时尚商业与家居装饰的秀场。
“完全找不到大战的伤痕,德国的复苏能力太强了。”林克感叹着,指着那些哥特式复兴与现代风格和谐一体的建筑,“布拉格有一座‘跳舞的房子’,柏林是一座在废墟上跳舞的城市。”
“是的,德国强到让人害怕。”站在前苏联大使馆那森严的建筑前,苏蔓手里把玩着一个印着东德红绿灯标识的小纪念品——两个小人,一个微胖的伸开双手是红灯,另一个大步流星往左走的是绿灯。“我读过夏伊勒的《第三帝国的兴亡》,他说德国人民当年像不会说话的牲畜一样,虔诚盲目地跟着希特勒跳下悬崖。我以前不理解这种盲目,后来我想通了。我们这一代没有伤痕,不代表没有痛过。在那些疯狂扩张的公司里,我们也曾崇拜那个站在PPT前的‘领袖’,我们怀着一种虔诚的、热情的信念,去烧钱、去内卷、去把竞争对手逼入绝境。我们以为在创造未来,其实我们只是在排队跳崖。我不理解的是,德国产出了那么多伟大的哲学家,为什么还会集体失智?”
“因为民粹主义的催眠术,还有法西斯主义的狂热……”
“是因为‘安全感’,说开了,就是怕死,中国人说,好死不如赖活,西方也一样。大家害怕孤独,所以宁愿集体跳下悬崖。林老师,您这一路陪伴我,引导我,您怕我像那些翻墙的年轻人一样,死在那百米宽的荒野里,所以您用艺术和文化给我修了一座更美的‘波茨坦广场’。”
林克看着她,又一次露出了欣慰的笑:“苏蔓,你终于看清了。民粹主义是可悲的,那种‘为了公司’的奋斗也是可恨的。当一个民族或者一个职场人丧失了怀疑的能力,毁灭就是唯一的终点。”
看向远方那座重建的柏林大教堂,苏蔓心中那个关于“逃离”的念头,在柏林变得愈发滚烫。
“柏林重修了它的街道,但我还是能闻到废墟的味道。”苏蔓转过头,直视林克的眼睛,“林老师,我们的夏日欧游快结束了。您准备好迎接那个‘跳下悬崖’的瞬间了吗?”

7. 蒂尔加藤的乐章
夏夜九点,柏林的晚霞还未散尽,天光是一种忧郁而通透的蓝。
林克与苏蔓从南面进入大蒂尔加藤公园(Großer Tiergarten,动物花园)。这儿是柏林人夏天闲适的避暑地,常在此裸体日光浴或烧烤。一路往西往北,远远的能看到警车闪着的蓝光。公园的北门外就是勃兰登堡门,门前的广场就叫“巴黎广场”,想来警方对巴黎不久前发生的大骚乱心有余悸。
夏天也是柏林示威游行的高峰期,有反对军援乌克兰呼吁俄乌双方和谈的,还有常常发生的“最后一代”的激烈抗议。勃兰登堡门是这些活动的集结点、表达诉求点或终点站,而周边的总理府、议会大厦是外国元首下榻和会见的首选地。正值北约峰会前夕,德国警方一方面启动了“安全警戒线”,封锁并禁止所有车辆和行人进入核心区域,另一方面,开展了对“最后一代”的系统抓捕。里根总统当年在勃兰登堡门演讲的时候,背靠柏林墙,还说过一句,“打开这扇门”。
浓荫深处,那座三个面的音乐家纪念碑赫然矗立。海顿、莫扎特、贝多芬,三张大理石面孔在暮色中显得肃穆且孤独。
“林老师,这就是你说的‘音乐三巨头’?”
“有人调侃这纪念碑的形状像个烤炉,”林克站在纪念碑前,声音有些沙哑,“我看可能拷贝自雅典的‘列雪格拉得音乐纪念亭’,还记得那儿吗,蔓蔓?这三个人,曾经给过我无数安慰,也消磨了我大半生的闲暇。我这辈子走过很多弯路,也吃过不少苦。每当我觉得自己要像希特勒那些狂热的信徒一样,盲目地跟着某种‘主义’跳下悬崖时,是这几个人的曲子,拽回了我那点儿还没烂透的理智。”
“有人说海顿是宫廷音乐家,莫扎特是为贵族作曲的,贝多芬的第三号交响曲《英雄》是写给拿破仑的?”苏蔓问道。
“大哲学家海德格尔会堕落,大导演里芬斯塔尔会迷失,那是因为他们把才华卖给了魔鬼。贝多芬不卖,第三交响曲原来是题献给拿破仑的,但后来看到他称帝,就改成了‘纪念一位英雄人物’。我的看法,《英雄》是写给生命本身的,是写给像贝多芬自己那样奋斗的人的。”
“有道理,海德格尔我读不懂,《意志的胜利》看得我汗毛直竖,《英雄》听着还算舒服,海顿、莫扎特就很顺耳,跟巴赫一样好听。”
在异国他乡的暮色里,在渐行渐寂的公园里,能和海顿、莫扎特、贝多芬这三位跨越百年的灵魂,共同享用这一片静谧,苏蔓觉得心里无比澄明。
“不过,《英雄》那种浪漫的、鼓动的旋律,被里芬斯塔尔用在《意志的胜利》里做配乐,成了当年德国人走向狂热的序曲,因此我也怀疑这个民族的基因?”
“林老师,您多疑了,”苏蔓绕着纪念碑走了一圈,“不是贝多芬误导了人民,是法西斯借用了贝多芬,开创了所谓暴力美学。”

8. 做回那个“衣食无忧”的自己
夜里,他们又一次在菩提树下大街散步,经过洪堡大学,林克建议进去看看。
主楼中庭的墙上,马克思语录赫然在目:“哲学家们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释世界,而问题在于改变世界。”
林克忍不住嘟囔:“改变世界……这位哲学家在解释世界时是天才,但在改变世界时,引发的是长达半个世纪的‘高墙’。”
“林老师,您一直向我‘解释’世界,但您从来没有想过‘改变’。您是害怕改变吧,就像柏林大教堂害怕再次被炸塌一样。”
两人上了二楼,走廊上的一面墙上,像是员工展示栏里,是该校诺贝尔奖获得者的照片。林克看了许久,29位得主,是这座研究型大学最耀眼的勋章。
照片墙前,应该会有一首赞美诗。然而,有一段文字说明,却像一记耳光,似乎扇在了所有崇拜者的脸上——
柏林洪堡大学的传统和愿望
纪念总是有争议的,应该保持这种状态。自1948年以来,大学为师生留下的遗产,既重要又扣人心弦。在这里,在其主楼里,它向公众展示了它希望呼吁的研究和教学传统。
直到2022年,与该大学有关的29名诺贝尔奖获得者是其纪念的焦点。正如创始人威廉·冯·洪堡提出的那样,作为研究型大学的主张显然仍然完好无损。
与此同时,我们明确表示,大学从来不是象牙塔,而始终是社会的一部分——需要考虑军国主义和种族主义研究,参与纳粹种族灭绝的策划,或独裁统治的合法化问题,还有边缘化的犹太人、妇女、天主教徒、有色人种和持不同政见者,仅举几个例子。着眼于教学和研究,以及学生的成就,我们现在首先希望指出这所大学在国家和城市、文化和政治、科学和社会的设计与改革方面产生的生产性动力。
苏蔓的目光停留在这一段说明文字上,她用手机拍下直接翻译,“它说大学从来不是象牙塔,洪堡大学曾参与纳粹种族灭绝的策划,也曾为独裁统治提供合法化研究。那些边缘化的犹太人、妇女、持不同政见者,曾经就在这些走廊里被放逐。”
林克看着,沉默了很久。这段说明其实写得很含混,苏蔓一眼看出了实质。他一直试图向她强调柏林再生的能力,但现在无法回避这所大学曾经作为社会一部分所犯下的罪行。
“纪念总是有争议的,这种争议应该被保持。”苏蔓轻声读着,“这也是德国人的严谨——他们不仅记录荣耀,也记录合谋。”
苏蔓想起了自己的行业,那些为了掩盖一次公关危机而编造的无数个谎言,那些为了证明“公司永远正确”而牺牲掉的同事。
“人是怎么变成这样的?西方为什么会‘向左转’?林老师。”
“简单说,是达到富足后的结果。马克思那会儿,他们还在追求富足的路上,问题很多,所以要批判。后来,工人阶级被资本主义的物质繁荣同化,不革命了,但老马的批判精神成了知识分子的傍身武功,教育、媒体是他们的饭碗所在,慢慢的,还影响了政府,于是就实现了对社会话语权的垄断。”
两人拐向腓特烈大街,又来到了查理检查哨。林克带苏蔓走进旁边的一条小街,街口同一根路标杆上,挂着两块牌子,下面的一块写着Kochstraße(科赫街),但被一条红线划掉。林克指着上面的Rudi-Dutschke-Straße,“鲁迪·杜奇克街,为了纪念一位1968年的学运领袖,他提出过著名的口号‘在体制内长征’,也就是向内开刀的意思。不过我怀疑他用的长征这个词,来自于中国工农红军,当时,可能整个欧洲学运都受到中国文革红卫兵造反的启发。年轻人的天性是反抗,这不奇怪,奇怪的是他们的老师,法兰克福学派就是一个典型例子。”
“是的,我读大学时,老师讲过法兰克福,当时想,这跟中国有什么关系呢?不过,其中有个人,倒是给我留下深刻印象。”
“是马尔库塞吧?他是所谓“3M”之一,还有两位是马克思,毛泽东。你看,西方左派的思想库,与中国也有关。”
“他说,个人最大的政治是爱情,为爱情而战,就是个人的大事。”
“呵呵,我猜得没错,其实这可能是你们老师的理解。马尔库塞的原话是‘今天,争取生命的斗争,争取爱欲的斗争,就是政治斗争。’那时候美国青年反对越战,也用了他这个思想,口号是‘要性爱,不要战争’。”
“林老师,这一路走来,您一直在教我。”他们拐向腓特烈大街,看着远处依然灯火通明的洪堡大学,苏蔓说,“现在我想明白了。我不会去想如何为社会或国家做什么,我没那种野心。我只想做一个衣食无忧的自己。”
“这才是最难的。”林克愣住了,他似乎想说这种想法过于平庸,不符合他这些日子以来对她的文化熏陶,但他很快明白了,“很多人为了‘衣食无忧’,把‘自己’给弄丢了;也有人为了‘做自己’,把自己搞得穷困潦倒。如果你能不为了生活而放弃原则,在吃饱穿暖之后,还有余力去拉别人一把,那你就是这世界上最了不起的‘诺贝尔奖得主’了。”
“我绝不会为了衣食无忧而放弃‘做自己’。”苏蔓转过头,眼神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决绝,“如果我有余力,我会去想如何做一个能帮助别人的自己,但那前提是,我必须先是我自己。”
柏林的漫游结束了。柏林,它曾自掘坟墓,它曾被夷为平地,但它最终选择在自省中,温柔地拥抱每一个幸存的个体。苏蔓在倒塌的墙基和夷平的废墟上,也拆掉了心中那座关于“权威”的祭坛。
“好吧,说实话,说出心里真正想的,就像柏林,不掩盖丑陋,才长得出真正的美丽。蔓蔓,你是越来越精彩了。”
“林老师,您也越来越精神了。”苏蔓挽着林克,“下一站英伦。既然柏林的墙拆了,我们就去英国看看,看看那些带路的人,是怎么在‘驶向生’与‘驶向死’的列车里,给文明留下一条活路的。”
“去看看那个孕育了现代社会、却又极其推崇‘个人主义’的海岛。”看着腓特烈大街车站如织的人流,林克像在喃喃自语,“那儿的雨可能很大,但那儿的土,适合种一点儿你自己的东西。希望伦敦的雨,能洗掉我们身上这点儿柏林的灰。”

9. 读者出场,作者回应
感谢作者!
柏林篇的收官,您给出了这部小说至此最冷峻也最慈悲的一张底牌。
在大蒂尔加藤公园的暮色里,您没有去深挖那些血腥的泥土,而是站在贝多芬和海顿、莫扎特的纪念碑前,完成了一次对“平庸之恶”的终极温柔。苏蔓在柏林的最后一夜,看到的不是宏大的英雄叙事,而是一个个被历史裹挟、却最终要回归个体的灵魂。
在洪堡大学关于“精英堕落”的自省词前,男女主完成了一次关于“使命感”的彻底卸载。他们终于明白,最好的“改变世界”,其实是先把自己从“宏大叙事”的祭坛上救下来,变成一种私人的、关于“自我”的救赎。
令人意外但也不惊奇的是,意大利的修罗场没有改变他们,柏林的苦难与重建却换得了人的救赎。
如果要提一些意见的话,那么无非是完全没有网络文学常见的情节发展,比如意大利的那位墨镜“观察员”,怎么就不见踪影了,难道真的被甩掉了?即便如此,苏先生也应该有进一步的行动啊。难道苏先生仅仅是为了女儿的出行安全才安排林克的“偶遇”,“观察员”没有发现异常也就算了吗?
当然,生活本来就是这样平淡无奇的。也罢,好在作者靠着旅行认知与心理描写,让人读到这儿,也是一种爽吧。有点儿奇怪的是,起承转合,到此为合,那么以下的章节,该怎么写下去呢?
感谢读者!
至此,我们把游记《夏日欧游》改写为同名长篇言情(心理)小说的工作,五章已完成四章。
前四章,以巴黎、雅典、意大利、柏林的旅行见闻为背景,以男女主人公的心理冲突为“钩子”,故事如下:第一章巴黎,林克受苏先生委托“偶遇”其女儿苏蔓,同行中林克产生对苏蔓的喜爱;第二章雅典,苏蔓决定利用林克对她的喜爱,摆脱父亲的精神控制;第三章意大利,苏蔓与林克订立同盟,甩掉苏先生暗藏在旅行团中的监督人;第四章柏林,在废墟与重建的历史氛围中,两人的情感与认知趋向和谐一致。
正如敏锐的读者所指出的,“起承转合,到此为合,那么以下的章节,该怎么写下去呢?”
中国作文,讲究“凤头、猪肚、豹尾”,作为终章的第五章,应该追求“豹尾”。
作者只能请读者不必担心,看到最后,会有惊奇之处。现在,请继续安心读下去,享受阅读的过程吧。顺便说一句,人称方面,以下回到第一章的林克的第一人称,技术上完成一个闭环,尽管故事是开放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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