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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欧游

作者:by 李幸 · 7 章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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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CHAPTER 4

第四章 喧嚣的修罗场(意大利篇下)

11. 西班牙广场的盟约
罗马老城,绿树与红尘纠缠,俗世与圣灵同在。
傍晚的品乔山上,人渐多了起来。看来还是因为太热,罗马也进入了“雅典模式”——正午到下午五点死寂,除了游客,本地人都在阴影里蛰伏。
圣彼得大教堂的穹顶正被落日涂上一层厚厚的赤金。看着暮色中渐渐模糊的老城,我突然觉得,与生俱来的一切,包括那个婚约,在罗马这无边无际的暮色里,都变得不再重要。
林克用他的矿泉水瓶,在一个铁铸的像个大鼻子的饮水点上续了水,又招呼我直接对着水嘴喝。这得有点技巧,手指要堵着下方的孔,水就像喷泉一样冒出来。意大利跟团,真的让我见了世面。在中国,难得见到饮水点,或者就没注意过?大家都带水或买水喝,如果有这样的饮水点,假想一下那喝的场面,感觉像……流浪汉?
“喝吧,有点儿铁锈味,但没毒。”林克看出了我的心思,“罗马老城饮水点的水都是来自山里的泉水,古罗马的水渠修了两千年,这水跟它有渊源。想当年教宗都喝水渠里的水,现在咱也喝上了。”
“原来是山泉水啊,意大利人的生活是够精致,就像他们喝咖啡,那么一点点小的杯子。”
“呵呵,我叫它‘功夫咖啡’,”林克恢复了他固有的散淡样子,“罗马,它有每天三千欧元投币的许愿池,也有高几十米用来纪功的凯旋柱。明天要去的图拉真广场、帝国大道,都成了废墟,但看地图,还能想象得出当年这个城市的宏大和社会生活的活力。”
我们下山,来到了集合点西班牙广场。这儿有著名的孔多蒂街,满布着名牌精品购物店,但我突然不想去了,我想跟林克说一个酝酿已久的事。
“你看这‘圣母无染原罪’柱,”他指着西班牙广场中心的柱尖,“下面围着的是四位犹太先知——以西结、大卫、以赛亚、摩西。他们预言了耶稣的诞生,人类的救赎从此开启。蔓蔓,咱们无神论者活得很累,因为总是在怀疑,没有信仰可以依靠。”
“怀疑难道不是另一种清醒吗?”我看着四位低垂着头的先知,开始说出想好的计划,“如果您真的有信仰,您现在应该带我逃走,而不是掐着表,计算着带我去见下一个世界遗产的时间。您信仰的是美,还是我爸发给您的那份行程单?”
林克拿着半瓶子水的手停在半空,眼神瞬间变得极其复杂。
“林老师,我们做一个交易吧。一个真正的、关于‘背叛’的契约。”我没有看他,只是盯着远处的穹顶,“我爸不信任你,他想要一个完美的、被驯化的女儿回国交差。而你,你想要的是在这趟旅程结束后全身而退,或者是那份丰厚的酬劳,去填补你那些‘人文主义’的理想漏洞。”
“你想说什么?”他的声音沙哑。
“我要你跟我一起‘撒谎’。”我转过头,死死盯着他的眼睛,“接下来的行程,你继续扮演你的‘严师’,我扮演你的‘顺民’。我们会拍出所有老爸想看到的照片——我虔诚地看画,我乖巧地听讲,我学到了很多,但我需要你用你的专业身份,帮我做一份‘游学报告’,告诉信任你的苏先生,我现在需要自己决定一些事,如果逼得太急,会产生严重的心理问题。作为交换,我会保守你刚才在台阶上‘心脏不适’的秘密——如果老爸知道你体力不支,他会立刻换掉你,派那个冷酷的‘墨镜’接管我。”
林克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被彻底击碎的震动。他教了我一路的“人文主义”,而我,正用最纯粹的利己主义和交易逻辑,回敬他的教导。
“你这是在毁掉我这辈子积攒的‘名誉’。”他低声说,却没立刻拒绝。
“不,我是在给你一条‘瓦萨里走廊’。”我凑近他,在圣三一山教堂的钟声里压低声音,“一条私密的、不被平民打扰的退路。林老师,你是想当那一尊被蛇勒死的《拉奥孔》,还是想跟我一起,在这两千年的废墟里,偷一点属于凡人的自由?”
暮色沉沉压下。林克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会拂袖而去。
终于,他伸出手,接过了我帮他去续了水的瓶子,仰头喝了一大口那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古罗马之水。
“成交。”
两个字轻得像是一片落叶,却在罗马的晚风里,掷地有声。

12. 点到即止:斗兽场与真理之口
罗马的所谓“大景点”对我而言,像是一场过期的电影。
站在罗马斗兽场(Colosseo)那巨大的石拱下时,我没有感到震撼。林克还在努力地为我架构历史:“建于公元72年,能容纳八万人,即使在今天也是世界之最……”他提到《角斗士》,提到那些在这儿死去的二十七万人。
“林老师,”我打断他,看着那些排着长队准备进场、满脸兴奋的游客,“二十七万人死于角斗,这哪里是竞技场,这是建立在鲜血上的马戏团。”
“是的,古罗马人通过观看死亡来确认自己活着,现在我们通过消费来确认自己自由……”林克没有说下去,阳光穿过斗兽场残破的拱门,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在罗马的最后一天,时间不多,想看的地儿太多,导游建议大家要有所选择,林克立刻顺从了——他总是选择最稳妥、最不浪费时间的方案。
决定不进斗兽场后,林克还是随口介绍:“蔓蔓,里边的看台分四个等级。皇帝、贵族、骑士、平民。两千年前的KPI是人头,现在的KPI是日活。本质上,咱们都没走出这片看台。”
“林老师,以前我可能觉得我是那个倒霉的角斗士,现在,我发现我是在看台上喝彩的观众——我在看你表演呢!”
林克愣住了,他应该觉得这个女孩终于被他“教”坏了。其实我是在提醒他,咱们之间已有盟约,就别再装啦。我没有说出口的是:我在看你这尊石像怎么一点点崩塌,这种感觉,竟然比拿奖金还刺激。
我们沿着“帝国大道”往北走,徒有虚名的感觉,从前的建筑都坍塌了,直到终于看到一个尚存的高大柱子。
“图拉真凯旋柱,39米高,是一块整石。”他看着那根盘旋而上的柱身,“两千五百个人物浮雕,每个人都有一段被遗忘的史诗。底座放了图拉真和他妻子的骨灰——既是纪功碑,也是墓地。”
“那是图拉真?”我指着顶端那个僧人模样的雕像问,林克说是后来被换上去的圣彼得。我笑道:“连皇帝都能被圣徒取代,看来权力这种东西,确实没什么‘永恒’可言。”
“那我们去看另一根有权力还有思想的柱子。”林克带着我继续北行不远,果然还有一根柱子立在一个小广场中央。跟图拉真凯旋柱立于废墟之上完全不同,这根罗马皇帝马可·奥勒留圆柱虽然没那么高,但林克告诉我,此人是写下《沉思录》的“五贤帝”的最后一位。
广场四周,都是四五层的方方正正的建筑,还站着不少警察,感觉空气都严肃起来。“基吉宫,意大利总理府,现在的权力中心。”林克话音未落,越过波浪般的阵阵热气,一队黑色的玛莎拉蒂车队鱼贯驶来,在基吉宫门前停下。
哦,我看到了那个著名的小个子女人——焦尔吉娅·梅洛尼,2022年当选的意大利总理,那身招牌西装的天蓝色在高大的男人堆里闪烁。尽管周围都是安保人员,走上台阶的她,还是太像个邻家姑娘。在烈日下,她微微眯着眼,向广场上的人群挥手。
“呵呵,梅洛尼是怎么干上总理的,很多人不理解。”林克发现我一直盯着基吉宫方向,猜出了我的注意力所在。“她没上过大学,毕业于中国说的‘职高’。”
“因为她说,我是焦尔吉娅,我是女人,我是母亲,我是意大利人,我是基督徒!”我注意这个女人很久了,那是疫情前一年,她开始被中国知识女性知道。
奥勒留圆柱上的浮雕因强光而显得模糊,似乎从广场喷泉的水声中突然冒出了口号声。有人举着标语牌,牌子上有梅洛尼的卡通形象。林克说,可能是在抗议政府计划削减“公民补贴”。
离开圆柱广场,林克说往“真理之口”那边去吧。我知道他在投合我,毕竟是《罗马假期》里的一段好戏。
一路经过帕拉丁山(Palatino)。林克说这是罗马最早的核心地带,是罗马帝国开国皇帝奥古斯都建立皇宫的地方。
“你看,古罗马人很早就明白血缘不可靠。‘五贤帝’都是养子,到了最后的马可·奥勒留,他让亲儿子接班,帝国就开始走下坡路了。”林克似乎对“五贤帝”的养子继承制情有独钟,他带着一种看透世俗凉薄的语气,“西方文化的底层逻辑里有‘弑父’这个因子,他们怀疑血缘这个东西,或许他们知道,只有打破血缘的枷锁,秩序才能延续。”
“哈哈,我爸为了防止亲生女儿失控,选择您作为监护人,也算是个‘养父’吧?”我为突然想到这个类比而得意。
林克避重就轻地谈起了共和与帝制:“独裁有时是历史的必然,不过人类最终还是要回到民主。但中国和西方不同,我们的联邦即便有影子,也已经拉长到见不着了……”
帕拉丁山上的所谓建筑遗迹,可能只是现在根据考证垒起的土堡,那些曾经辉煌的宫殿,如今真的是一抔黃土。林克在感叹历史的必然,却不敢承认他自己正是这“必然”中一个微小的齿轮。他崇尚西方的“弑父”逻辑,却在现实中死死守着父权的代理人身份。
我们来到了“真理之口”。
队伍依旧排得看不见尾。林克问我要不要去排队,重温一下《罗马假期》里那个假装手被咬掉的瞬间。
“没必要了,林老师。”我想起电影里赫本那段著名的外交辞令,“我会用我的一生来珍藏在这座城市里度过的每一分钟。呵呵,那是公主对平民记者的最后告别,也是她回归囚笼前最美的一句谎言。”
往回走的路上,又看到一个废墟——马克西姆竞技场。我学会了林克那种或者说凯撒那种“我来,我见”只是未必“我征服”的底层逻辑,我呼吸到了“真理之口”的场气,这就够了。
“罗马确实迷人,因为它把所有的残忍、虚伪、权力和美都大大方方地摊在阳光下。”我侧过头,看到林克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看上去比这儿两千年的石头还要疲惫,“赫本说‘I will cherish my visit here in memory, as long as I live! ’,是因为她知道自己再也回不来了。而我不同,我还没进那个关口,我还可以选择。”
林克没有说话,他只是机械地跟着我的脚步。我发现,作为“监护人”的他,比我更需要那句外交辞令式的谎言。他需要我相信这种“美”,否则他这趟名为“教化”的旅程,就彻底沦为了一场毫无意义的押送。
“走吧,迷失是常有的,”我轻声说,像在安慰一个走丢的老人,“下一站是梵蒂冈。让我们去看看,那个能赦免所有罪孽的地方,能不能也赦免您的‘职责’。”

13. 梵蒂冈的圣殇与近卫队的牺牲
跨过特韦雷河(Tevere),逻辑上便不再属于意大利,而属于上帝——或者说,属于那个仅有0.44平方公里的微缩囚笼,梵蒂冈城国。
站在圣彼得广场环抱式的柱廊下,巴洛克大师贝尔尼尼设计的阴影将所有人衬托得格外渺小。林克跟我谈起教权与王权绵延千年的博弈,谈起艺术家如何在这两个大客户之间长袖善舞。
“教会在历史上往往代表了底层,迫使国王不得不让步。”他仰望长廊顶端那些俯瞰众生的圣徒雕像,“即便这种代表不纯粹,它也是立国之本。艺术家则无所谓,无论教皇还是国王,左右不过是大客户。”
“大客户?林老师,您也是‘大客户’供养的艺术家吗?我爸在温哥华指点江山,您在罗马为他塑造我的思想。”
林克张了张嘴,没能反驳。巨大的拱廊旁有座群雕,给我的感觉是在诉说人世间的苦难。一只鸽子恰好落在其中一个雕像的头顶,显得荒诞而冷漠。
在雅典遇上的“地狱之犬”仍在欧洲肆虐,天气报告说罗马的气温一度打破历史纪录,冲向42°C – 43°C。许多老房子没有空调,热浪加剧了阶层分野,带空调的地方包括咖啡馆都成了避难所,游客在路边的“大鼻子”喷泉前排队接水。说是要到深夜,待热气从古老的墙砖中缓慢释出,罗马市民们才会走上街头。
进入大殿的队伍顽强地扭着蛇形,极端高温使广场变得烫脚。细看之下,石板似乎都被暴晒出了裂缝。在自然的力量面前,无论是两千年的帝国遗迹,还是时下的政府强人,都显得无比渺小。
进入大殿,顿时舒爽,想来是高耸的穹顶荫蔽,不会是空调的力道。迎面一块关于告解时间的公示牌,上面印着七种文字,最末一行是中文。林克讲起在巴黎提到过的黄嘉略,说黄先生可能也是第一个踏足此地的中国人,并且还见过当时的教皇。
这一路,林克跟我讲的东西太多,有的也太偏门。比如这位黄先生,我想知道他是怎么知道此人的。
“呵呵,说来话长,简单说吧,我出生在黄先生的家乡。不是扬州哦,扬州只是我的祖籍,我的出生地是福建兴化,也就是现在的莆田。黄先生是地道的兴化人,母亲在莆田的涵江镇上生下了我。”
随之而来的问题更多。算了,不问了,不能让他有太多节外生枝的话题。只不过,好像上天有意,我们走到了雕塑《圣殇》(Pietà)跟前。
圣母怀抱着死去的基督,那种动人的哀戚在防弹玻璃后显得格外寂静。林克跟我聊到米开朗基罗做这个雕塑签的合同:450个教皇金币,分期付款。“教皇金币”值现在多少钱?林克说他没考证出来。“但米开朗基罗无疑是个天才,他做这个雕塑时才二十四岁。他不是我们现在理解的艺术家,他是设计师、工匠还兼工头——在佛罗伦萨共和国受到外敌入侵时,他负责过城防工程建设。”
久久地盯着圣母那张年轻得近乎残忍的脸,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佛罗伦萨共和国,可以算世界上第一个资产阶级城邦政权。无论古希腊还是佛罗伦萨,走向共和不难,名存实亡容易。悲剧早在这尊雕像里就被预示了,米开朗基罗不是在刻神像,他在刻一种‘无声的接纳’。蔓蔓,你总是想反抗生活,但有些苦难,你得先学会像圣母这样把它抱在怀里,才能渡过去。”
“可怜天下父母心,可怜的还有‘被安排’的子女。”我凑近《圣殇》,玻璃上映出我们重叠的身影,“圣母知道基督必须死,才能完成救赎;我爸知道我必须‘听话’,才能维持家族的繁荣。林老师,这450个金币的报酬,您拿得安心吗?”
林克无奈地看着我,想说什么但又没说。显然,他被我的进攻震动了,不过我也太专注于这种“暗战”了,竟然忘了去西斯汀小堂看《最后的审判》,只是与他机械地走向那个通往教堂最高处的电梯。
电梯只能上到半程,剩下的几百级台阶窄而险,像是一个螺旋向上的陷阱。
在米开朗基罗设计的穹顶内部,身后林克沉重的呼吸声吹拂着我的脖颈。狭窄的空间,两人的身体不可避免地发生触碰。每一次触碰,都像是一场微小的电击,在神圣的穹顶之下显得如此亵渎。
总算到了能到的最高处,绕着穹顶,整个罗马一览无余,比昨天在品乔山感觉更佳。虽然有些恐高感,但我愿意一直这么看着,让高处的风,吹去一些执念。
“别看了,时间不够。”林克看了一眼表,他那种“特种兵打卡”的焦虑又上来了,但他总有理由,“所有的旅行都可以留下一点遗憾,如此你才会觉得生命是未完待续的。”
临走前,我回头拍了一张瑞士近卫队的哨位。那些穿着黄蓝红三色条纹服的小伙子,英俊得像画里的人——修拉和毕加索笔下的马戏团演员。
“很有味道吧?”林克告诉我,“他们不只是花架子。16世纪中期罗马沦陷于军队哗变,为了换取教皇逃亡的几分钟,他们拼命抵抗,最后全体战死在这儿,那是真正的‘断后’。”
“全体战死,只为了一个已经失去权力的老人逃跑。”我看着那些漂亮的制服,“这种忠诚,到底是伟大,还是某种病态的自我感动?”
“忠诚在现代职场其实是个贬义词,大家都讲利益交换。但在梵蒂冈,这身彩色的衣服是死人堆出来的。蔓蔓,你心里有没有一个地方,是愿意像这些近卫军一样,哪怕全军覆没也要守住的底线?”
大巴离开梵蒂冈,在关口的那一刻,林克像是终于从神性的威压中解脱出来,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但他不知道,他那座名为“教化”的祭坛,已经留在了那个狭窄、险峻的通往穹顶的台阶上。在那里,他曾扶着我而颤抖。那不是为了神,而是为了一个他不敢承认的、正让他不可救药地坠落的“普通女孩”。
在车厢最后一排,那个如影随形的墨镜“观察员”正低头看着手机里的照片。我想在他的照片库里,老教授和苏小姐只是并肩坐着,看着夕阳,一如既往地和谐、庄重且……完美。

14. 圣马力诺的主权与版权
离开梵蒂冈,大巴载着我们在山脊间穿行,直到跌进另一个“国中国”——圣马力诺。
林克对这种微型国家(Microstate)有种近乎学理的迷恋。他站在圣马力诺共和国宫前,看着那辆挂着“SM001”车牌的元首座驾,语气里带着一种对秩序的激赏:“你看,蔓蔓,61平方公里,3万3千人,人均GDP居全球前列。它不肯归顺意大利,它守住了某种古老的、小国寡民的自尊。”
我看着雨后初晴的街道,石板路被洗刷得亮晶晶的,映着圣马力诺卫队那身笔挺的制服。物极必反,天气也是这样,“地狱之犬”需要喘口气,或者,换“地狱摆渡人”接着来,天气预报是这么说的。
“林老师,您说这种‘不归顺’是因为自尊,还是因为他们足够富足?”我指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它像个精致的盆景,被意大利团团围住。所谓的‘主权’,更像大国对它的一种仁慈,或者说是一种观赏性的放任。如果它穷困潦倒,这种独立还叫独立吗?而且也不是自由,是‘流放’吧?”
林克愣了一下,他习惯于歌颂“烹小鲜”的治理美学,却少有地被我问到了财富与独立、自由的底层逻辑。
“圣马力诺是全球首个对中国普通护照免签的国家。可惜它没有机场,卫兵们守护的是一座没有机场的城堡。”他自嘲地笑了笑,“你想来这儿,还是得先拿申根签证,求得意大利或欧盟其他国家的允许。这就是现实的悖论——你想拥抱绝对的自由,却得先经过层层的审批。这是一种被世界公认的、却又无足轻重的‘独立’。”
“就像我一样,对吗?”我直视他的眼睛,“您可以给我免签的承诺,但‘机场’在您的苏先生手上。我所谓的夏日欧游,不过是在您的监视下,从一个精致的盆景挪到另一个更大的盆景里。”
团里有一对从英国来的留学生。女孩美丽温婉,男孩则拿着沉重的专业相机,一副随时准备捕捉真理的架势。
在共和国宫门前,男孩守株待兔,拍到了卫队换岗的瞬间。当时我们跑山顶上看风景去了,等回到大巴,男孩给林克看那些照片和视频。那种仪式感,那种金属撞击地面的清脆声,在林克眼里是“艺术价值”的体现。他先是告知男孩要注意保护版权,然后有些厚着脸皮地向年轻人索要照片,当看到传来的照片右下角有版权水印时,甚至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看,这就是专业精神。”林克把手机递给我看。照片里的卫兵神情冷峻,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懂得保护照片的版权,意味着他已经明白了自己的创作是有尊严的,跟这么小的圣马力诺共和国有主权是一个道理。”
“林老师,您在教他保护版权,却在教我如何放弃‘主权’。”我轻轻推开他的手机,“他拍的是卫兵的仪式感,我看到的却是那些卫兵身后的围墙。您赞美他的专业精神,是因为他守住了相机的快门;但我如果想要我自己的生活,在您眼里,是不是就成了‘不懂事’和‘不听话’?”
林克沉默地收回手机。圣马力诺雨后的斜阳映在他清癯的脸上,他看起来比这个微型国家还要孤立无援。
“走吧,该回意大利了。”他轻声说。
正像圣马力诺的“免签”只是一个美丽的误会,在这趟看似自由的欧游里,林克就是那个没有机场却要维持国家尊严的“执政官”,而我,是他国土上唯一的一个、也是最想叛逃的子民。

15.亚西西的圣方济各与圣女佳兰
离开梵蒂冈与圣马力诺这两个“国中国”,我们回到意大利。这个感觉有点儿怪——梵蒂冈教宗国在意大利首都罗马城里,圣马力诺共和国在意大利的一个省内。
从前整个罗马,还有相当多的意大利土地,都属于教宗。一百多年前,意大利国家统一,容下了这两个“国中国”。导游强哥说,其实罗马还有一个享受治外法权的主权实体“马尔他骑士团”,也可以算一个国家,虽然领土只有两座楼。这回没时间,如果去一下,在那里可以从一个门匙孔里“一眼看三国”。林克说,如果要搞领土纷争,这些国家有的忙,只是没听说这方面的事。想来民众没把国土当回事,政治家便无从煽动。“所以‘功夫咖啡’不是白喝的,披萨和许多美食也不是白吃的。好吃的国家,可能少点儿侵略性,你们女孩是这样,中国也这样吧。”
两个小时的车程后,大巴像一头闯进瓷器店的野牛,停在了小城亚西西(Assisi)。
导游强哥沙哑着嗓子下令:“这儿的教堂不准大声喧哗!不准拍照!违者罚款!大家抓紧时间看那几块渗过水的‘墙头’(壁画),两小时后在停车场集合!”
在踏入大殿的一瞬间,强哥突然摘掉了那顶俗不可耐的蓝色旅游帽。他把小旗子收进怀里,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里的狂躁,连走路的脚步都轻得像是在猫行。
这儿是圣方济各(San Francesco)的安息地。林克告诉我,这位13世纪初的苦行僧是美国圣弗朗西斯科也就是旧金山地名的出处,并且是现任梵蒂冈的教宗使用的名号,还是世界动物与环境保护组织的守护圣人。
“贫穷、简单、改革。”广场上有两条像翅膀一样延展开的拱廊,伸向它的身体——方济各圣殿。林克抚摸着粗粝的石柱,语气像是在诵经,“圣方济各是‘小兄弟会’的会祖,他用一生的苦行去对冲当时教会的腐化,这是一种自内而外的自救。对了,蔓蔓,好像梅洛尼任主席的那个党也叫兄弟会。”
眼前是依山而筑的建筑群。一个架构巧妙的中型教堂,近看很是紧凑远观则相当宏大——不仅一座圣殿,同样有塔楼、洗礼堂等配套建筑;教堂还分上下两个,上教堂向东,下教堂面南,实际是三层——走进去地下还有一层。
进入教堂,满目壁画,只是相当残破了。林克说非常珍贵,很多契马布埃、乔托这些西方绘画开山者级别的作品,但丁在《神曲》里说过,当时契马布埃自认他执牛耳,乔托可得众望,余者不值一提。
可能家喻户晓的还是乔托的《裸身断俗》,画的是圣方济各剥去华服归还给父亲,选择贫穷与真理的瞬间。
站在画前,我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位于上海静安区的公寓。那里还没顾得上拆封的奢侈品,以及那些写满“增长曲线”的PPT,在这些土黄色的壁画前,显得那样轻薄且滑稽。
午后的斜阳弱弱地照进大殿,林克呆呆地站在那幅《给鸟儿布道》的阴影下,看上去没有一点导师的样子,倒像是个被自己的学问困住的人。
“林老师,方济各裸身断俗,还给鸟儿布道,说上帝关照这些不种也不收的飞禽,但这在现代社会行不通吧?不种不收的人,在上海连房租都交不起。”
“方济各不是让你去当乞丐,他是在说一种‘心态的轻盈’。”林克把玩着手里的旅行杯,“这就像我摔碎的那个保温杯,其实装的是焦虑,怕水凉了,怕人病了,怕不舒服。但你看方济各,他连遗产都不要了,光着身子走出来,反而能听懂鸟叫。”
在圣殿二楼专门开辟出来的小卖铺里,林克终于买到了他满意的旅行杯,非常朴素而实用的那种。这不再是一个维持热量的工业品,而是一个承载了“苦行精神”的圣徒纪念物。
“要不,送给你?”看我一直盯着这杯子,林克说,“拿着这个杯子,你会真正接受‘不那么精致’的生活。”
“这个杯子没有保温功能,水放进去一会儿就凉了,适合你吗?”
“凉了就喝凉的。”林克笑了,眼神里透着欣慰,“梵蒂冈那个穹顶是给世界看的,亚西西这间教堂是给自己看的。蔓蔓,人变得‘简单’比变得‘成功’要难得多。”
那位邻座的阿姨,此刻跪在圣徒的石棺前。起身后,从小昆包里摸出一枚一欧元的硬币,虔诚地塞进捐款箱,眼角似乎还有一滴泪。
“林老师……她为什么要哭?这又不是她的神。”我轻声问。
大殿里太安静了,我们走出教堂。
“在硬币投进去的瞬间,她不是那个要在超市抢打折鸡蛋的阿姨,她是圣徒的女儿。”在俯瞰山谷的长廊上,林克说,“蔓蔓,这就是‘循环团’的秘密。所有在世俗里活得像烂泥一样的人,需要这半小时的‘圣洁感’去维持接下来一整年的赖活。他们会承认这是虚伪,但他们也懂什么叫‘救赎’。”
我们在亚西西的街道上漫步,迎面遇到了那对从英国来的留学生。因为不准拍照,他们干脆不进大殿。
男孩正边走边拍着视频。顺着镜头方向看去,女孩是模特,行走在小街上,带着一种从未被“监护”过的舒展。年轻就是美,我羡慕他们。女孩这岁数上,我在干嘛呢?
“你看他们,很专业,男孩身上还挂着‘斯坦尼康’——稳定器,移动视频是得这么拍!”林克曾跟电视台合作过很多事。电视时代,那时我还是小女孩,感觉一晃就互联网时代了。他眼神里流露出一种“护犊子”般的激赏,“他们不仅拥有对图像的‘主权’,他们明白自己在创造什么。”
看着女孩那头随风飘扬的卷发,我心中升起一种莫名的酸涩。他们是这片风景的“创作者”,而我,只是这片风景里被昂贵丝绸包裹着的、名为“老友女儿”的道具。
“林老师,您赞美他们专业,是因为他们自由。”我转过头,此刻的心情真像个怨女,“而我,必须时刻担心身后的那条‘风筝线’会不会突然拉紧。”
路边有扇拱门,门上挂着一块说明牌,是也在此地出生的圣女佳兰(St. Clare)的遗迹。这位追随圣方济各的女性,建立了“贫穷修女会”。
“蔓蔓,看着那个阿姨下跪的时候,你感到奇怪。我们如果也能像她一样,为了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哭一场,按宗教的标准,也就有救了。”
林克感叹天主教八百年来的自救与变革,从方济各到马丁·路德,这种不断的修正让它拥有了庞大的教众。他谈起13世纪那些远赴中国的方济各会修士,说那是苦行的终极实践。导游强哥说,如果在亚西西的街上看到有人腰间系着草绳或布带,不要奇怪,那是全世界的方济各兄弟。
“自救的前提是承认自己有病。”我停下脚步,“天主教折腾了八百年,也没能消除贫穷,反而把‘贫穷’做成了一门庄严的生意。林老师,您带我看了这么多圣徒,无非是想告诉我:如果我不能改变环境,就只能像佳兰一样,在紧锁的修道院里,做一个‘优雅’的贫民。”
“蔓蔓,你把一切都化为一场无奈,这太无力了。”林克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失落感。
“无力的是您,林老师。”我们走到了停车的那棵大树下,“您既要维持圣徒般的体面,又要执行刽子手般的任务。您感叹方济各的伟大,却忘了方济各的第一步是‘逃离’。”
“集合了!集合了!大家快点儿!咱们得赶在天黑前到住地!今晚有自费的意大利歌舞餐啊,想参加的找我报名!”
团友们纷纷从教堂里涌出。邻座的阿姨抹干了泪,开始抱怨刚才教堂里的空气太阴冷。
导游强哥又戴上了那顶蓝色的帽子,重新变回了那个精明强干的生意人。他挥舞着小旗子,哨声尖利地划破了阿西西的静谧。
站在大巴车门口,我再看了一眼这座朴素的圣殿。在梵蒂冈爬完那几百级狭窄的旋转楼梯,再在圣马力诺爬到了山顶之后,我的腿有点儿不舒服。面对亚西西这种肃穆的简朴,那种登顶的虚荣感显得格外单薄。这里,寂静而高耸,不为任何人所动,而这辆装满了欲望与疲惫的铁皮盒子,即将载着我们冲向下一站,那些个更大、更喧嚣的欲望工坊。
“林老师,今晚的自费餐,我也报名。我想把这阿西西的神圣给洗掉。”
林克笑了,那是一种欣慰的笑:“欢迎来到歌舞餐。在那里,你会发现,神圣和平庸,其实是同一块披萨的正反面。”
当晚,每位团友手机里都收到几帧乔托壁画的照片。强哥说亚西西圣殿里的看不清,这是他在读历史和艺术两个硕士学位期间自己修的图。
两个硕士学位,还有跟其作派的反差,真的高手在人间,我惊奇了。

16. 水印:魂系威尼斯
威尼斯,按林克的说法,是意大利大戏的第三幕。
当贡多拉(Gondola)那漆黑的凤尾尖挑破运河的水雾时,我感到了身临其境的快感。
“林老师,您不觉得图像时代是个灾难吗?”我指着岸边正在用手机直播的播主,“这儿的新鲜感早就被拉斯维加斯赌场里的仿制品杀死了。我们坐在这儿,不像是在旅行,倒像是在给那些已经看腻了的明信片补拍素材。”
“呵呵,我在中国的江阴也见过贡多拉呢——乡镇企业‘海澜之家”,总部在一个村里,山寨得可像了!”林克坐在船头,手里拿着一本布罗茨基的《水印:魂系威尼斯》,正借着水光玩味。
“这城市太虚假了,到处都是电影里拍烂了的镜头,这些桥还是赫本那部《艳阳天》的取景。”
“哈哈蔓蔓,原来你是真正的赫本粉丝!我没听说过这部片子,是不是因为《罗马假期》太成功了,接着拍的?”
“这一部不是奥黛丽·赫本演的啦,是凯瑟琳·赫本,演的也不是公主,是一个从美国来威尼斯寻找爱情的游客。”
“哦,两个赫本都不错。我们那一代,看到她们时已经老了——不是她们老,是我们老了。我们年少时只知道浩然的长篇小说《艳阳天》,第一句到现在都还记得——萧长春死了媳妇,三年没续上。”
总算在赫本问题上让林克吃了个瘪。其实我心情挺好,故意唱唱反调蛮有意思,但他似乎根本不在意,只顾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水印,魂系威尼斯,羡慕嫉妒恨啊,这么好的标题,被布罗茨基拿走了!”林克指着岸边水下那些被海水浸泡了几百年的木桩,“在这儿,美和毁灭是一体的。这些宫殿,应该每一秒钟都在往下沉。这种不确定性,或者说颓废,才是威尼斯最迷人的地方。”
不远处有一座石桥,桥上几个游客正对着镜头露出标准化的微笑。
“这就像我的职业生涯吗?看似华丽,其实下面全是烂木头,随时可能塌陷。”
“不,蔓蔓,你比这城市强。威尼斯是向死而生,你是生机无限。”林克笑了一下,指着河对岸,“那是古根海姆美术馆,纽约的佩姬·古根海姆做的。她爸死在泰坦尼克号上,留下很多遗产,她就用来‘包养’艺术。她明白,既然人生注定是一场‘漏船载酒’,那起码这酒得是最好的,喝着得是最痛快的。”
“林老师,这一路都没喝点,在这儿,你会请我喝一杯吗?”
“我已经在请你喝了。只是这杯酒的后劲儿大,等回了上海,可别怪我让你彻底没了那份‘职场斗志’。”林克的眼神里有一种像大运河水一样深邃的温柔,他跟我解释这儿的“潟湖”地形——从大陆伸出来一条“长臂”,护卫着这个漂浮之都,使其几千年安然无恙。
“长臂?”我看着远处海天交接处的地平线,风吹得我睁不开眼,“长臂到底是护卫,还是围困?它让威尼斯免于风浪,但也让它安于现状。威尼斯,只能在这儿等着水慢慢淹没它的脚踝,慢慢变成一座水下的博物馆。”
我Google了,知道林克一定明白威尼斯的未来。是的,现在他看上去不像博学的导师,像个守着珍贵易碎品的、焦虑的管家。
链接还让我知道,出生于佛罗伦萨的亚美利哥(Amerigo Vespucci)抵达南美洲,看到当地人的小屋建在水上,于是想到威尼斯,劝船长命名此地为“委内瑞拉”(Venezuela),意即“小的威尼斯”。
“呵呵,这更让人羡慕嫉妒恨——他只是命名了一个委内瑞拉,西方却把整个美洲的命名给了他——亚美利加(Americas)。”林克放下了手中的书,“因为他第一个明白抵达之处,不是哥伦布的印度而是真正的‘新大陆’。”
“林老师,威尼斯就是一堆小岛吧,如果您一直带我在这儿转悠,您不会知道,我真正想去的那片陆地,到底叫什么名字。”
“布罗茨基说一个人流亡海外,要做茫茫人海中被人记得的一根针。针是细微的,但是坚韧的,而被人记得,那就更牛了。”船头撞击着波浪,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林克的镜片。他摘下眼镜边擦边说,“这位1987年的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在苏联,因为‘社会寄生虫’罪名被判刑5年,又被驱逐出境到了美国。他生前十多次到此一游,身后还从纽约迁葬于此。”
我要过林克手里的《水印:魂系威尼斯》。是那种老派的文艺写法,慢悠悠的。作者写道:他是乘火车来的,在车站等来接他的人。“她来得很晚”,没脾气,因为“她绝对是个让人惊艳的女人”。他俩航行在威尼斯的运河上——
天空瞬间被一座桥的宏伟的大理石圆弧遮住,突然间,一切都被光亮淹没了。
里亚尔托桥。
她用她的正常的声音说。
我们乘贡多拉走过了整个威尼斯运河,最后回到里亚尔托桥(Rialto)。停靠,上桥,从桥上看去,还是在哪幅画上见过的、画家那如照相般精准描绘的景象。
“《威尼斯大运河的入口》,18世纪的加纳莱托画的。出生在这儿的马可·波罗,晚年在狱中口述了游记,不过,他真的去过中国吗?”林克又说起阿城写的《威尼斯日记》,“中国常把威尼斯比苏州,阿城却说这儿更像扬州——他在威尼斯读了《扬州画舫录》。因为待得太久,其实也就三个月吧,开始思乡了。他的家乡应该是四川或北京,他思到我的家乡去了。”
看上去林克的思乡病很重,不过我知道思乡只是他对退隐的一个指代吧。实际上他几乎不会任何一个地方的方言,他就是个四海为家的人。他接下来讲的往事有意思,也没有很多老男人那种借名流抬自己的感觉——
“我认识阿城他哥钟里满。大约1991年吧,里满在央视拍了个片让我看,片名大概叫‘两岸猿声啼不住’。解说词自问,如今怎么听不到猿声了?由此讲到了环保。片子不错,我说你跟你弟一样有才啊!他说钟家有四兄弟,他是老大,阿城老二,当年去云南插队,老二带走了老爸藏的没被烧掉的一箱书。”
想起老爸说过类似的故事:老蒋做过黄埔军校校长,国共内战时发脾气,说一期打不过二期,三期打不过四期。二期是谁记不住了,四期有个林彪。
这是我第一次听林克说到自己的底色——那代人对知识的饥渴和对命运的无奈。他身上那种散淡,是经历过太多往事的沉淀。跟他的苏先生,他不是不争,是看过了太多“一期打不过二期”的轮回。
我们走到了凤凰剧院(Teatro La Fenice),林克兴致不减,“阿城说他是听到剧院里的歌声才发现它的,有意思的是它建在小街的民居里。它很老了,18世纪末建的,被火烧了好几次,建筑风格也从巴洛克变到了新古典主义。不在通衢大道上,藏身在充满了烟火味儿的‘菜市口’,是不是被烧的一个原因呢?”
这么一步一叹的,我可受不了,于是问他,“我可以自己去走走吗?”
“可以啊,咱不是订了盟约吗?我才不管你呢,你爱怎么玩怎么玩去!”
于是一个人租了条船去了对面的岛。威尼斯是个密集的群岛,我是从此岛去彼岛。彼岛即有林克说的佩姬·古根海姆(Peggy Guggenheim)的美术馆,我想去看看这位靠着遗产在二战迷雾中收集灵魂的女人。林克没有一起来,应该是觉得在这座“最美丽的人造都市”里,在这个旅行团里,我总归跑不掉。
然而,美术馆奇怪地关了门。这天是星期二,7月4日。难道是因为美国独立日,在威尼斯?
站在紧闭的大门前,想起林克说的,佩姬曾“包养”过滴画大师波洛克。伟大的艺术背后,似乎总有一些俗世的、关于金钱与依附的传说。在威尼斯这种“漂浮之都”,这些流言显得格外赤裸。
“没看成?”林克在学院桥(Ponte dell’Accademia)头接住了我,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
我们来到圣马可广场。林克告诉我,那两根立着飞狮和圣徒的柱子之间曾是刑场,而平日则为集市。“左边是神性,右边是刑场,中间是人流如织的集市。在威尼斯,杀头和买菜只隔着一根柱子。这才是生活的真相——最残酷的政治和最琐碎的柴米油盐,在同一个广场上跳舞。你再看那边的叹息桥,一边是法院,一边是监狱,走不出命运只能叹息。”
“听说牛津也有叹息桥,大家都在叹息,那边是为了挂科,这边是囚犯的绝望。”我看向广场上的鸽子,“其实职场也有一座叹息桥,一边是KPI审计,另一边是末位淘汰。区别在于,有人叹息是因为失去了自由,有人叹息是因为还没拿到年终奖。”
“有意思,蔓蔓,你懂。”在那座拜占庭式的圣马可大教堂前,林克指给我看周围那些正在加固的脚手架。“拿破仑管这儿叫‘欧洲最美的客厅’。但这广场底下,全是正在烂掉的木头桩子。威尼斯人在这儿演了一千年的戏,就为了瞒住一个事实:这儿并不适合人类居住,但它适合人类意淫。”
“这不就是我们的‘大厂文化’吗?用最华丽的UI(用户界面)设计,遮住底层烂掉的代码;用最宏大的愿景,掩盖正在枯竭的现金流。林老师,我以前就是那个负责刷金漆的人。”
我确定,林克不再是我父亲那个坚不可摧的代理人,他只是威尼斯潟湖里的一块木桩——在日复一日的潮汐冲刷下,正在不可逆转地腐烂,但又在不断地维护加固。
在大巴的后座,我看到那个墨镜“观察员”在手机上写着什么。我在心里帮他措辞:目标人物单独活动了一些时间,虽然后来与林教授会合,但给观察带来了难题——应该跟住谁才对?

17. 维罗纳:爱之都
从威尼斯一路向西,目的地是此行的起点米兰。这个“循环团”,已不是我最初的感知。北意大利这一圈,节奏明快,尽管停留的地方不少,但每个景点及下榻处,大多给了团友们比较充足的“自由行”时间。除非需要深入体验,那么这样的走马观花,与“打卡式”还是有所不同的。
这天傍晚,我们在小城维琴察(Vicenza)投宿,又在翌日清晨,潜入了另一座小城维罗纳(Verona)。
林克依然沉浸在对意大利的历史崇拜里。自从知道了导游阿强有历史和艺术两个硕士学位,他俩便常在一起聊天。他指着那些公元前的断壁残垣,跟阿强讨论这儿为什么会是凯撒大帝的度假地,彼特拉克怎么会在这儿发现古罗马的哲学家、政治家和最具影响力的散文作家西塞罗的手稿。而我,看到的只有满大街兜售“爱情”的狂热,毕竟这儿被称为“爱之都”。
我们挤进了那个传说是朱丽叶家的宅院,真的看到了那个著名的阳台——莎士比亚把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悲剧故事设定在这儿,虽然文学是虚构的,但人类需要这种具体的载体来安放情感。
小院里人声鼎沸,每个人都在等待那个“亲近”朱丽叶铜像的瞬间。太荒谬了。一个虚构人物的铜像,那个特殊部位被摸得亮晶晶的。这难道不是集体无意识的迷信吗?
林克已经排到了队伍里,回头对我招手:“蔓蔓,别那么理智。这叫‘艺术的代入感’。大家摸朱丽叶,是因为大家心里都缺爱。”
轮到林克时,他极其绅士地扶了扶眼镜,竟然真的伸手轻轻碰了碰那闪光的铜像右胸,然后一脸严肃地走回来。
“中文网络上说摸朱丽叶的右胸能‘逢胸(凶)化吉’。”林克笑得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我摸的时候想,管它是真是假呢,如果能像朱丽叶一样,痛痛快快燃烧一把才好。现实太硬了,蔓蔓,如果不加点虚构的滤镜,我们这种人会被现实撞得粉碎。”
“林老师,我发现你才是那个最爱‘虚构’的人。你把废墟编成史诗,把铜像编成神谕。莎士比亚甚至没来过这儿,他只是挑了个名气足够大的地方来安置他的剧本。”看着那些排队等待“好运”的年轻男女,我不仅查了资料,还自己想过,“大家明知修出这老宅子是为了挣人气,却还是要在这儿表演虔诚。这种‘逢胸化吉’的逻辑,和您带我来看这些世界遗产,试图让我‘洗心革面’,有什么区别?我们都在玩一场心照不宣的假面舞会。”
他大概没料到,连朱丽叶的阳台都能成为我拆解他教导体系的支点。但导师就是导师,他不急不慢地说,“蔓蔓,大家知道朱丽叶是莎士比亚编出来的,但这铜像的胸口还是被摸亮了,是被全世界的游客摸得发亮的。为什么?因为人得靠一点‘虚构的希望’才能活下去。就像你的职场愿景,也是编出来的,但如果你不信它,你连这院子都不愿进。”
我们又看了一座圆形竞技场(Arena di Verona)。
“它比罗马那个还早几十年,现在是世界顶级的歌剧院。”林克试图挽回一点文化导向,“夏季这儿会演出《卡门》、《图兰朵》。蔓蔓,这才是文明的进化——曾经是血淋淋的杀戮场,现在是灵魂的共鸣箱。”
“进化?不过是从一种感官刺激换成了另一种。”我看着那些准备入场参观的游客,“古罗马人看角斗是为了发泄兽性,现代人听歌剧是为了装饰人性。林老师,如果您带我听一场《卡门》,我是该学卡门的自由反叛,还是学她最终死在那个名为‘爱情’的旧秩序手里?”
“今晚这儿有《图兰朵》,可惜我们要散团了。”林克看向巨大的海报,“生活就是这样,你刚听完开场白,就得换下一班车。”
我们走向百草广场(Piazza delle Erbe),那里摊位满布,生意兴隆。2023年的欧洲,恢复了它本来的样子,喧嚣、市侩、充满了活人的气息,这种气息也在一点点稀释着林克身上那股书卷气。
维罗纳被一条弓形的河围绕着,东、西、北三面皆是天然屏障。林克在公元1世纪的波萨利门(Porta Borsari)前停下脚步。
“只有南面需要建防守城门。”他像个军事评论员一样感叹古人的智慧,“天然的屏障总比人为的城墙要牢靠。”
“那您呢,林老师,您就是我的南门吧,”我站在那座古老的城门洞下,回过头看他,“您这种‘防守’,是为了保护我,还是为了防止我像罗密欧一样,爬上阳台去寻找那个不被允许的结局?”
维罗纳的河风吹过古老的拱门,林克站在阳光与阴影的交界处,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是一篇无法破译的古罗马手稿。他给我讲解过多个小城:皮恩扎是教宗的理想,亚西西是圣徒的苦行,维罗纳是文人的虚构。三个地方,三种枷锁。而我,已经在这座“历久弥新”的老城里,闻到了自由那种略带铁锈味的香气。
就在这时,那对英国留学生出现了。男孩腰上依然挂着斯坦尼康,正对着竞技场的大门拍着视频。
女孩向我们招手。男孩停下运镜,神色却有些古怪。“林老师!”他压低声音,把单反相机的显示屏转向林克。
“刚才在朱丽叶院子里,我试镜头,无意中拍到了这个。”
林克低下头,我也凑了过去。屏幕上,一段视频里,那个一直如影随形的墨镜“观察员”先是躲在人群后,然后拨开一个挡住他的人,很明显,他用手机拍着我们。
“我删了哦。”男孩删掉了视频,拉着女孩走了。林克那双原本透着欣慰的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真实的惊恐——他以为又会看到男孩专业的“版权”,没想到看到的是一次警示。
“看来您的‘南门’失守了,林老师。”我站在波萨利门的阴影里,看着他无奈的样子,“现在,您还觉得朱丽叶的悲剧是虚构的吗?”

18. 米兰:回到起点
循环团,循环回来了。一路上,都有人离团,现在就要轮到我们。流动的盛宴与不变的孤独。
再次来到米兰。尽管7天前来过,那是导游阿强为了司机要去加油给的40分钟福利,同时也先声夺人,定下了意大利之行的节奏。
估计是为了让阿强倒休,今天导游换成了旅行社的高管,一位世纪之交从浙江青田来到意大利的女性。整个大巴里气息为之一变——她没讲斯福尔扎城堡(Castello Sforzesco)的圆顶和箭孔,讲的是她如何在这片土地上省吃俭用、从洗碗工做到管理层的奋斗史。在这个循环的世界里,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生活。
“林老师,您听到了吗?”我看着窗外不断掠过的亮眼现代建筑,“这位女导游的逻辑比城堡更稳固。她刚来时打工几天挣的钱能抵上国内一个月,这就是她们跨越半个地球的全部动力。这种为了‘挣得多’而忍受的离乡背井,算不算另一种形式的‘苦行’?”
“那是世俗的努力,刚才她还问我对行程安排的意见。”
“比起您那些关于文艺复兴的宏大叙事,我觉得这种‘北京人在纽约’式的真实,让意大利显得亲切了一点。”
我们走进米兰大教堂旁边的埃马努埃莱二世拱廊街(Galleria Vittorio Emanuele II)。在这个十字形的巨大商场里,我看到了一幅拱顶画上穿着清朝服饰的中国人物。
“连米兰的创意里都要掺杂进东方的影子。”我指着那幅画让林克看,“大家都想在这个全球四大时尚都市之一的地方占个位子。”
林克一如既往地对商场不感兴趣,尽管这儿其实与众不同。他很快走出拱廊街,来到斯卡拉大剧院门前。“蔓蔓你看,跟凤凰剧院差不多的样子,比巴黎歌剧院低调太多,一点儿也不出众,但并不妨碍它是欧洲三大剧院之一。”
感觉他从不断地纠正我,变成了现在的自说自话。他知道,我已经不是那个听他说教的女孩了。
林克说不能不去看看《最后的晚餐》,达芬奇受聘斯福尔扎公爵,在米兰待了很久,28岁那年画了这幅世界名作。
我们按图索骥,穿过几条街,到了“恩宠圣母”教堂(Santa Maria delle Grazie)。林克想带我看那幅名画,但他忘了,“跟团”本身就是一种对自由的褫夺——没有预约,就没有“晚餐”。
“我来了,我看见,我又没看见。”站在那扇通往教堂餐厅的门外,我终于看到林克流露出来的一脸懊恼,“林老师,您不用搬出‘不如意事常八九’来安慰我。其实我一点也不激动。我查过了,达芬奇发明的那些油彩和蛋彩混合颜料,不到五十年就开始剥落。原画根本看不清了,不如像阿强那样去琢磨一下修图。”
“达芬奇在画这幅画时,就知道它会剥落。他不用当时流行的‘湿壁画’法,而是用鸡蛋和牛奶做实验,他在跟时间开玩笑。他是个天才,但他的实验往往是灾难性的。这个人,跟现在的马斯克有点儿像呢。”
“恩宠圣母”教堂朴实得惊人,外立面纯粹的红砖比起米兰主教座堂白色的大理石,可以说一个地下一个天上。
进不了有“最后晚餐”的侧殿就进正殿,里边有比“晚餐”清晰得太多的壁画与雕像。当年在餐厅里绘画,达芬奇想的就是只给教士不让信众看的吗?
“利奥十世说达芬奇做不成任何事,因为他总在想结尾。”我停在一处精美的壁画前,回头看着林克,“我也在想结尾,林老师。我在想,这趟意大利‘大戏’落幕的时候,我是该像达芬奇那样留下一堆剥落的幻觉,还是像这些红砖一样,踏踏实实地回到属于我自己的那个‘餐厅’里去?”
“蔓蔓,真正高级的人生,不是‘达成目标’,而是‘勇敢地实验’。就算最后烂尾了,那也是天才的烂尾。你那些没完成的项目,没看成的画,都是你生命里的‘湿壁画’,没必要那么完美。”
林克大概不屑我这种“临阵磨枪”的研究,但应该知道,我在米兰这奢俭两立的两座教堂之间,还在努力寻找着自己人生的钥匙。

19. 吻·别
“走吧,还有时间,去一下布雷拉画廊(Pinacoteca di Brera)。”林克看了看表,“既然没吃到‘最后的晚餐’,总得看点别的来填补这种‘不如意’。”
在米兰的最后两小时,我们躲进了这个曾是米兰国立美术学院一部分的画廊。
走廊上随处可见大型的雕塑,林克在找这儿藏的拉斐尔和卡拉瓦乔。我被一群在馆内排练舞蹈的年轻人吸引,他们让一切凝固的瞬间都有了呼吸。或许这儿还是艺术学院的一部分?如果博物馆美术馆都这样,那就不是“艺术坟场”了。
排练厅隔壁,有一个正在进行的讲座。几十个人静静听着一个长者,林克从前大概也是这样。楼上,是古老的版本书展室,看不懂,但透过坚实的玻璃柜,能感觉到是珍本。
“一般认为,欧洲印刷术发明在德国,发明人是古腾堡,那是他们的大明星。不过意大利不服,因为据说他们的马可·波罗要早一个多世纪从中国带回了活字印刷书,这启发了一位叫斯塔尔迪的人,于是发明就早于古腾堡。”林克是传播学者,姑妄听之吧。
走出画廊,大门旁边的墙上有一幅印刷的名画,我指给林克看——紧紧拥抱、忘情深吻的一对情侣。
“弗朗西斯科·哈耶兹的《吻》,原画就藏在这儿,刚才没找着——哦,是截图嘛,暗处的阶梯和门洞被裁掉,成了这么狭长的条状了。也好吧,构图更紧凑了。”林克笑着说,“上帝关上《晚餐》那扇门,是为了让你在这个街角遇见这个《吻》。人生的惊喜,往往就在‘计划失败’的拐角处。”
“是的,没了那些背景,这一吻才显得更像是一场纯粹的叛逃。没有家国,没有使命,只有这一刻的失控。林老师,如果您是画里的那个人,您会为了这一个吻,放弃您那些精密的行程表吗?”
林克喉结艰难地起伏了一下,没有回答。
傍晚,在达芬奇广场,这段漫长的、修罗场一般的“教化之旅”终于结束。在这个从米兰出发的循环里,我们都成了那座修了六百年的大教堂——为了一个早已迷失的信仰,继续着不知何时才能结束的劳役。
林克像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小小的米兰花挂饰,说:“巴黎太乱,雅典太热,只有米兰,听起来就像能开在你家窗台上的花。以后,要是觉得不爽,看看它吧。”
“林老师,下一步您选好了吗?是继续做你的苏先生的‘执政官’,还是把我这份‘版权’卖给下家?”
“山人自有妙计。”林克在把我送往米兰中央车站的出租车上,告知了他的计划。
车站广播里频繁出现“Ritardo”(晚点)这个词,随之而来的是人群里深重的叹息声。车站售票机上有中文,很方便,但候车室的电子告示牌上看不到买的那趟车,也看不到工作人员。林克让我等着,自己踅进一个像是调度室的门里,一忽儿跟个铁道制服出来,两人一起看着门边墙上贴着的一张密密麻麻的列车运行表。
一会儿,他乐颠颠地快步过来,说我将乘的那趟车在3号站台。烟雾缭绕的站台上,林克像个做了件什么得意事情的孩子。我喜欢这样的他,也喜欢他在出租车上说的计划。
我再一次跳出小说,回头看看以我为第一人称的意大利篇——2023年夏季的意大利,迎来了疫情之后报复性旅游的洪流。尽管通胀让物价飞涨,但全球游客依然涌入,毕竟是联合国钦定的世界遗产数量最多并且相当有质量的国家。城市街头少见本地人友善的笑容,但常见因高温而中暑的游客。媒体报道说到处是“疯狂的拥挤”,电视上在讨论“冰淇淋价格突破4欧元”以及“极端天气下的列车大面积晚点”等问题,出租车司机不愿意等候超过几分钟的乘客,意大利的社会情绪在“热情接待”与“讨厌混乱”之间摇摆。
“去韦尔切利(Vercelli)休整一下也好。”林克帮我把箱子放好,语气里带着一种强撑的体面,“那是欧洲的大米之都。刘红鹰是你的学姐,是个懂五国语言的天才。在那儿,你会比跟我在一起自在。”
车轮开始转动。我隔着车窗看他,同时看到了远远的墨镜。这位跟随一路的观察员,应该是懵了。来车站的路上,林克说我需要休整,可以去韦尔切利他从前的学生那儿。他自己则要去一下都灵,看看与“最早的影像”有关的裹尸布。“我们搞影像的人,元祖竟然在都灵的教堂里。而且,传说那是耶稣基督死难后用过的。这说明什么?说明最真实的东西,往往是痛苦留下的印痕。”
在米兰车站巨大的穹顶下,他的身影被那些交错的铁轨拉得很长。

20. 从米兰到韦尔切利
看着窗外掠过的意大利平原,夕阳把田野染得一片金黄,欧洲大米之都的稻田,让我恍惚回到了中国苏南。那座始建于公元前600年的老城,正在夕阳下等待着我。
我想起他竟然想“偷”一点雅典公寓里的大米,说可以买一个用开水就能把大米泡成粥的杯子。他想用这种方式一路上温润我的胃,殊不知,那时的我,正在算计着如何在他那座名为“正派”的钟楼上,挂一把足以拽垮它的锁。
我想起他在雅典往米兰的飞机上说,到了意大利,河水会变臭,会变硬。你父亲信奉的是“修昔底德陷阱”——他认为你这个新兴的独立个体,必然会挑战他那个既有的强权,所以他要先下手为强。殊不知,当时的我,差不多要笑出声来,笑他把古代大国关系理论用到了我们父女身上。
我Google了好久,终于明白他为什么要把“塞壬”(Siren)——那个古希腊的“鸟身美女”仅仅解释为“以鸟代风”:塞壬其实是在海上唱歌的鸟,它的歌声会让水手迷失、船只触礁,除非把自己捆在桅杆上堵住耳朵;塞壬还是古希腊勇士墓葬里的鸟,它能够连接凡尘与冥界,并用音乐抚慰英魂。
现在,我很想他。
红鹰姐在车站接我。林克介绍她曾是网易和盛大的公关负责人,见过曾经是中国首富的这两个公司的头儿的起起落落,如今年轻轻的,便隐居在这座小城。
在感觉比米兰更宽阔的街道中央——这儿的车行道在两边,人行道在中央——她带我喝那种墨色一般浓的“功夫咖啡”,吃我从没见过的那么薄的犹带着柴火香的披萨。看着当地人闲闲地从面前走过,服务生慢悠悠地挪动着桌椅,我想起林克说的,爱吃的国家没有侵略性,因为肚子饱了,心就软了。
“苏蔓,你这趟欧洲走得太累了。我看林老师在朋友圈里发的全是石头,还以为他要在废墟里修仙了呢。”在家里,红鹰一边拌着一种叫做“米饭沙拉”的食物,一边说,“看你眼里,也全是那些古董的影子,没有一点儿人间烟火气。到了我这儿,先接接地气,这儿没有大卫,只有大米。”
在韦尔切利,我住在红鹰亲手装修了一年的房子里。指着还没整好的后院,她说“以前在网易、在盛大,恨不得一天出一版PR(公关新闻)稿。现在在这儿,等一朵花开都要等一个月。”
她让我下个月再来,说那时候自己种的葡萄、桃子就都熟了。
林克发来短信,说但丁在《神曲》里写过这片“甜蜜的平原”。在这种甜蜜的寂静里,林克发给我的那些关于米开朗基罗、贝尔尼尼、斯福尔扎城堡的资料,看起来就像是前几个世纪的古籍,沉重且遥远。但即便在这座小城,圣安德烈教堂那漂亮的绿色石材的立面,竟然是欧洲之行没见过的。
红鹰开车送我去了米兰的利纳特机场(Linate)。这是我走过的最舒适的机场,离市中心很近,却安静得像个私人停机坪。下个月来吃葡萄和桃子,也不是不可以想,从上海飞米兰,也就几千人民币吧。梁朝伟说闲了到伦敦特拉法加广场喂鸽子,感觉也不那么凡尔赛。重要的是中国经济要发展,民众的实际收入要提高,每个劳动者家庭周日的锅里要有一只鸡,这不仅靠个人勤劳俭朴,还得肉食者谋。
登机前,我给林克发了最后一条短信:“林老师,我在韦尔切利学院的墙上看到了但丁的诗,但我最喜欢的还是布雷拉墙上那幅被裁切过的《吻》。因为直到那一刻,我才发现,所有的艺术史,都抵不上一个敢于破坏秩序的瞬间。下一站,我们还会再见吗?”
意大利的大戏结束了。托斯卡纳的艳阳、佛罗伦萨的温润、罗马的气韵、威尼斯的水印、还有米兰那六百年的执念,被我留在了这片甜蜜的平原上。剩下的南意和西西里,或许该由一个更自由的我,在未来的某个夏天,独自去认领。
我关掉手机,走向舱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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