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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新大陆

作者:by 李幸 · 8 章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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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CHAPTER 6

第六篇 俄勒冈观海

第三十三章 骆家辉的骆镇与刘易斯的长滩
2019年9月14日,女儿的爱车越过美加边境布兰关口时,林克惬意地长舒了一口气。
这一次,女儿说,老爸,咱们玩玩老美的玩法——到俄勒冈去看海。九天八夜,全程近三千公里,目标极其明确:一路向南,去那个在中文世界里少有人知但美国人以及温哥华人常往、在地理大发现史上有着重要意义却有着诸多留白的美国俄勒冈州的海岸。
对于半辈子在地图和新闻里审视世界的林克来说,两年前他已经用轮胎压过了从旧金山、洛杉矶到圣迭戈的美国加州海岸。这一次,当车子不慌不忙地驶入华盛顿州然后抵达俄勒冈州时,意味着整个美国本土的西海岸三州,终于要在他的生命里从“飞过的线条”变成了“压过的实景”。
华盛顿州是从温哥华去俄勒冈州的必经之地。这个位于美国本土西北角的区域,在地理位置上相当于中国的新疆,但两者的地缘政治和经济命脉却有着天壤之别——新疆深处欧亚大陆腹地,往东隔着整一个中国,往西是中亚与欧洲;而华盛顿州与俄勒冈州,出门便会一脚踩进浩瀚的太平洋。
“美利坚在地理上,确实比华夏更得地利。”林克在副驾驶座上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从国内带去的绿茶。自从上一回游历美国西南,他便被剥夺了驾驶权,也好,坐在女儿身边观景品茶,做父亲的有了一种“手中有粮、心中不慌”的踏实。
看着窗外倒退的针叶林,他对驾车的女儿说:“你看,美国东西南三面环海,如果算上飞地阿拉斯加,简直就是地球上最大的一个‘岛国’。大洋过去是闭关修炼、自我保护的屏障,后来成了全球化贸易的通衢大道。托马斯·杰斐逊当年把刘易斯他们送向西海岸的时候,骨子里就有‘世界是平的’那种直觉。”
林克心里明白,不驾车就说话呗,女儿好像从来没有像别的两代人那样,好像还愿意听听老爸的天方夜谭。于是,他一路说个不停,说到似乎无话可说的墙角,多少显得有点儿卖弄。
在抵达俄勒冈州之前,他们规划了一下所经华盛顿州的停留点——别一门心思直扑目的,别浪费了烧掉的油。
第一站是华盛顿州的奥林匹亚(Olympia)。
奥林匹亚是个只有四万多人口的小城,但在行政建制上,它是地地道道的“省城”(州府)。北美的政治规划有一种奇特的理性:州县首府或省会往往设在不是中心或不知名的小地方,比如不列颠哥伦比亚省的维多利亚,又比如华盛顿州的奥林匹亚。这种有意为之的不在中心或“小”,是为了让州府和县治的功能更多趋向于协调与服务。
林克和女儿走进奥林匹亚那座始建于1922年的州议会大楼。半球形的罗马式圆顶在细雨中显得格外庄严,大楼内部走道宽阔,吊灯高悬,个体在这样的新古典主义建筑里显得愈加渺小。中央大厅的两侧,静静地竖着该州治下各个县(County)的旗帜。
“美国的‘State’和‘County’,当初不知道是哪个翻译家译成了‘州’和‘县’。”林克指着那些旗帜,职业习惯让他忍不住批评,“其实这是个极大的误导。‘State’就是个国,翻译成‘省’都勉强,译成‘州’,感觉故意‘小化’人家。而‘County’下面还管着‘City’(市),这在中国,完全是省的意思。”
出了大楼,林克去找那个地图上“华人社区标识”(Chinese Community Marker)的地方。在不远处一个不起眼的路口,他看到一块小小的金属牌子。牌子上用印刷的英文和手书的中文记录着两百年前广东台山骆氏族人越洋寻金、在这儿建构“骆镇”(Locke Town)的历史。文字最后直白地写着:“……机遇及艰险,幸运与磨难,赞誉和驱赶。诚谢奥林匹亚市民们与我结缘共建家园。”
“这个骆镇,后来出了个名人叫骆家辉。”林克盯着有些斑驳的“驱赶”两字,告诉女儿,“他做过这里的州长,后来做过美国驻华大使,可能在州长离任前同意立了这块不起眼的华人纪念牌。后来这儿出了个华裔市长,但也没见增加什么。骆家辉在北京当大使的时候,照样公开批评中国人权,还出了北京的PM2.5空气质量报告。两国交兵,各为其主,呵呵~”
第二天的车轮,把他们带到了华盛顿州西南角的狭长半岛——长滩(Long Beach)。
这地儿在地图上的形状绝妙,犹如一根从大陆向大洋高高举起的手臂,替北美内陆挡着太平洋的风暴。
长滩之南,就是著名的被称为“国河”的哥伦比亚河口,也是华盛顿州与俄勒冈州的天然分界线。在他们订的汽车旅馆斜对面,有一座漆成白色的木质拱门,上面一行大写:World’s longest beach(世界最长的海滩)。
“谁敢说自己是世界之最呢?人类总喜欢用这种无法测定的极限来安慰自己的渺小。”林克虽然嘴上开着玩笑,但脚步却不由自主地跟着女儿,走向了长滩南端的“失望角州立公园”(Cape Disappointment State Park)。
“失望角”这个名字,源于1788年英国船长约翰·米尔斯。当时他驾船从海上来到这里,眼前的哥伦比亚河口实在是太宽阔了,白浪滔天,水势迷茫,他没有发现这是一条可以深入大陆的内河,大失所望之下,便在海图上草草写下了“Disappointment”这个词。
赋予这个海角政治史诗色彩的,是立在南端灯塔旁的一座平顶殿堂。
那是“刘易斯与克拉克讲解中心”。斑驳的石墙上,镌刻着托马斯·杰斐逊总统在1804年写给他的私人秘书刘易斯的一行密信:
“The object of your mission… the Pacific Ocean.”(你使命的目标……太平洋。)
这一年,大清帝国的嘉庆皇帝被白莲教和宫廷刺客搞得焦头烂额,美国的第三任总统杰斐逊把一支由45人组成的“探索军团”发派往北美的原始荒原。他们在刘易斯与克拉克的率领下,乘着龙骨艇,沿着密苏里河逆流而上,翻越危机四伏的落基山脉,最终顺着哥伦比亚河的急流,在1805年的深秋,听见了太平洋的初啼。
那是一次真正将生命赋予远征的旅程。刘易斯在日志里写道:“在宽阔的哥伦比亚河口,我们享受着观看太平洋海景的喜悦。”
林克站在陡峭的岬角上。夕阳正把大洋的尽头染成一片血一样的金红。风极大,疾风夹杂着冰凉的水汽,重重地砸在他的脸上。极目远眺,视线的终点,大洋的那一头,是他的母国。
“老爸,怎么不说话了?”女儿在一旁按动着相机的快门。
“我在想那些和格雷船长做皮毛生意的印第安人,还有被米尔斯船长带到温哥华岛上的第一批华工。”林克的声音在风中有些破碎。
“地理大发现是个好词,但它也毁誉参半。1778年库克船长把船靠上夏威夷的时候,那里有五十万原住民。欧洲人带去了流感、肺结核和梅毒,到1853年,五十万人只剩下了七万。所谓人类的进步,是拿另一个文明的白骨做垫脚石的。但站在这里,看着这茫茫大洋,你又不得不承认,这些把生命扔进远征的人,活得比我们要有意思得多。”
长滩的夜晚属于一锅用电饭煲熬出来的生蚝粥。
这里的生蚝镇(Oysterville)历史悠久,有一个“海洋农场”始于1854年,还上了美国的国家历史遗迹名录。不过,这里的原产生蚝早在上个世纪就被过度捕捞绝迹,现在养殖的,是从日本引进的种。跟经济危机一样,工业化和过度消费,总是在毁灭纯天然的东西。
饭后,长滩那条长达45公里的平坦沙滩诱惑了他们。
夕阳西下,金色的海滩在退潮后显得极其开阔。林克看着几辆皮卡在沙滩上横冲直撞,便也跃跃欲试,让女儿把爱车开了上去。车窗外是不断后退的白色浪花,横移的镜头里满是加勒比海不曾有过的狂野。
乐极生悲,浪漫在十五分钟后戛然而止。
随着一声沉闷的空转,车轮陷进了沙坑里。前进不得,后退不能,踩足了油门,发动机转速指针疯狂在三千转打转,车身却越陷越深。
林克下车,皮鞋立刻陷进了湿软的沙土里。在这一片空旷的大洋边缘,四周只有潮水不间断的轰鸣和开始变暗的天色。
“哈,要在这儿守夜了。”林克自嘲地笑笑,拉住了一个在沙滩上的美国年轻人。
那是个穿着卫衣、满身海盐味的当地小伙子。他看了一眼轮胎,笑着说:“老先生,你们开得太靠内陆。退潮久了,上面的沙子全是软的。得加点人力,在后面推,把车往靠海水的硬沙上开。”
在年轻人的号子声中,林克也顾不得斯文,弯下腰,用那双写了半辈子文章的手,抵住沾满泥沙的车尾。随着一股黑烟,轮胎终于抓住了着力点,咆哮着冲出了沙坑。
在回程的车里,女儿一边拍打着方向盘,一边哈哈大笑。那是她平生头一回在海滩上驾车,也是头一回遭遇陷车。
林克看着窗外那一座座在黑夜里亮起暖黄色灯光的木头房子。像是统一规划过的、标配着图书馆、书店、访客中心和市政厅的北美小镇,在夜色里显得极其安静。很适合人居啊,留下来过日子怎么样?他想,把在这里的消费换算成人民币,每天要五六百元,但汽油只要三美元一加仑,比国内还便宜。

插部 贵阳印象
“狡兔三窟”,在广州、扬州和贵阳三地,像候鸟一样,过着退休日子。广州本是长居地,因为要陪老父,每年春秋便会去故乡扬州。所谓“烟花三月”,说的是农历,阳历则为4月。于是每每此时,至迟5月,就在那边了。长江流域,春天很美,桃红柳绿,扬州别称“绿杨”。只是到了七八月,酷暑难耐,此时便到贵阳,早早晚晚,气温基本在20-30度之间。如此而呆到9月,可以再回扬州。“秋老虎”一过,那边菱角螃蟹都有得嚼了,与春天的蚕豆白鱼一样好吃。
听说有年轻人,同样过着这种日子。比如在云南大理、丽江一带,开个小店,既避暑又可以糊口。所以不必到退休了才想。
今年7月9日到贵阳,打算住久一些,躲过广州和扬州的酷热。大妹是中医,说人还是要经四季才好。惭愧,我在广州过冬,在这儿避暑。
贵阳是找来找去找到的地儿。原先没想到,夏天到处跑,东北、西北、云南都去过,最后发现广州到贵阳,最快的高铁不到四小时。不过从前就有点儿纳闷,贵阳何以凉快呢,看纬度比广州高不了多少?住下以后,手机上的指南针显示,海拔过千米,明白了。夏天,人要往高处走。
听说我要去贵阳避暑,老爷子就笑了,说了个他们那一代的顺口溜:天无三日晴,地无三尺平,人无三分银——重点在最后一句。
的确是从前的观感,刻板印象,如今大不同。虽然老城像个放大了10倍的县城,但我住的新城,乃金融高科区。可以想象中国这种新区的样子吧。
贵阳老城有两个区,里头挤挤挨挨。城中心有“大十字”,“喷水池”,这样一些听着就感觉到老派的地名。脍炙人口的“甲秀楼”,名副其实,特别是环绕着的溪流,水色迷人,活像了印象主义或抽象主义的画。
说到景色秀丽,贵阳全城,花溪最佳——现在也是城里的一个区,在城南。城北则有白云区和乌当区,加上中部的南明、云岩两个老区以及我所在的观山湖区,便是贵阳全城了。我大学毕业实习在贵阳,当时花溪还算郊外,但听老编辑说起这个地名,脑子也花花起来,找一个周末去了。
今日贵阳,不同于我见过的所有城市,其地貌,可能为天下独一份。中部的观山湖区面积与南明、云岩两区差不多大,一西二东,之间隔着一座黔灵山。山的南北,又有花溪区和白云、乌当两区,如此,这座不小的山便成为城市的中心。所以在中国,可能也在全球,城央有一座大山,是这么个独一份。想起温哥华,城北有个跟整个城区差不多大的斯坦利公园,虽然不错,但因住在城南,每次去散心,便要穿过全城。而贵阳市民,无论住在东南西北,黔灵山都是无需走冤枉路的城央公园。当然,纽约的中央公园也有这个意思,但那是一片平地,方便程度也仅就曼哈顿居民而言。
贵阳还有一个与众不同,即其虽可说是一座山城,但与重庆的观感绝对不同——她并不依山筑屋,而是任着山峦在城里蜿蜒。如此,山便是山,屋便是屋,人与自然,和谐共处吧。顺便说一句,不是几层十几层的小屋哦,其最大的住宅区“花果园”,据说亚洲最大,那么也该是世界最大,多数楼高四五十层,住了四五十万人。
不是依山建城,也不是城里有山,而是山间有城,城在山间,可谓城市山林也。贵阳今天这个模样,靠的是人的大胆规划。至于区与区之间,如何贯通,多来几条隧道,就都有了。
在贵阳,无论走到哪儿,跟谁聊天,有一个公开的但又不可以正经传播的秘密,即多亏了一位省长,贵州才有如今的样子——他从广州来,带来了高铁,带来了高速公路,带来了高楼大厦。以至于广东游客,据说在贵阳享受所有公园景点免票。
也许吧,我在江苏常州待过,那儿的市委书记后来到河北做省委书记,据说带去了很多富庶地区的思路,不过用的工程队也是他家乡常州的。贵州省长没有这种据说,但因为跟省委书记不和,以至于最后两人都下来了。
现在的据说是贵州政府负债,全国第一。我比较看开此事,举债投资,寅吃卯粮,好处只要落在干活的人头上,没啥。难在如何继续吃下去,或者,负债也带来鞭策,人总能想出办法过下去的。
筑城(贵阳别称)不仅气候凉爽,人也相对于其他地方要爽。写作之余,在街头散步,可以与女孩们打打招呼。她们往往很自然地回答你的问题,眼神里透出对你的注意的喜欢。
朋友问在哪,答在贵阳。说好是好,没人——没有朋友的意思。
非也,有小朋友。自己把他们当朋友,是从前的学生。已联系十来位,可以随时来往。只是来往不多,都忙。来往于我的意思,是有事请他们帮忙。当然没事也可以见面,到达当晚,吃了个接风饭。越两日,又吃。
广州原来的工作单位,有两位曾在贵阳工作过的同事,来避暑,也张罗着一起吃饭,让我见他们的老朋友。其意可嘉——帮我结识新朋友。
朋友还是老的好,或者说到岁数了不容易结交新朋友,所以多跟从前学生来往——都有故事,感觉都很拼,比在广州的学生似乎更努力或者更亲。
老爷子说的“天无三日晴,地无三尺平,人无三分银”,并未感受到。或者因为说的是整个贵州?作为该省的省会,或许比其他地州市要强。中国的北上广深,实在占去了太多天时地利,退而论之,各省省会,应该也是占去了本省包括中央给的太多资源。这有点儿像过去的电视,央视与地方台实力对比悬殊,尽管也有湖南江浙当红节目,但宣传毕竟靠地位决定,不像各地经济文化,有一部分是历史的原因,不一定北京就比地方强。不管怎么说吧,以我在筑城多日的亲历,感觉天气一向晴好,地势相对平坦,消费则不算便宜。

第三十四章 初见俄勒冈
出行的第三天,天光是大开大阖的晴。
林克在汽车旅馆的木地板上踩出吱呀的声响时,女儿已经把行李一件件塞进了爱车的后备箱。今天的计划行程在地图上看起来短得不可思议——只有区区一百二十多公里。但今天才是正日子,父女俩要跨过哥伦比亚河口,从华盛顿州正式进入俄勒冈州。
车子发动,重新咬上了101国道。这条北起奥林匹亚、南至洛杉矶的公路,全长2444公里,诞生于1926年。美国东部纵贯南北的1号国道,也是1926年形成。同年,66号公路也开建了。林克对数字有着近乎强迫症的迷恋,他在脑子里迅速做着算术:101加上也走过的加州1号公路,便是全美最西的南北大动脉,全长3499公里。
“自从1908年福特开始量产T型车,不到二十年,这些纵横交错的国道就成型了。”看着车窗外掠过的灰色沥青路面,林克开聊,“这就是‘车轮上的国家’的成人礼。当一种工具开始决定一个国家的地理边界时,这个国家的野心就再也藏不住了。”
车轮沿着哥伦比亚河北岸一路向东,没过多久,那座横跨入海口的大桥便在晨雾中露出了巨大的阴影。
真是一条宽阔得让人心慌的大河。林克终于有些理解当年那些在海上折返的探险家了——在烟波浩渺的太平洋上,面对这样一条咆哮入海的巨流,你只会以为那是另一片无法征服的恶水,谁能想到它的身后藏着一个大陆的腹地?直到1792年,美国格雷船长开着他的“哥伦比亚号”帆船撞了进去,这条河才有了名字。再后来,刘易斯和克拉克从落基山脉的那一头九死一生地下滑,也正是顺着这股水流,看清了太平洋的模样。
“这河只有两千多公里,比长江短得多。”大桥前的一处空地上,车子缓缓停下。女儿知道老爸在这样的地方,要发一通感慨。推开车门,逆光,也拍,林克顶着天光按下快门。
镜头里的跨海长桥像一条没有尽头的灰色丝带,在西北望向东南的视野里拉扯出惊人的弧度。6545米,林克暗暗拿它与在国内常走的虎门大桥对比——4588米,1997建成。眼前的这座庞然大物,通车时间是1966。
“那时,我们在折腾什么呢?”林克摇了摇头,没把这句话说出口。回看拍下的影像,效果很差,但他从来没在路边拍过虎门大桥,因为从来没发现路边有可以停车的地儿。
过了桥,便是阿斯托里亚(Astoria)。
连续的掉头下坡弯道将父女俩带进了水边的街市。林克原本以为会看到一座鳞次栉比的现代城市,毕竟在地图上,这里是一个市,还是一个县的县治。可车轮真正碾在干净的街道上时,他才发现这地方小得像个盆景——人口不到一万,面积不过二十平方公里。
沿河的旧码头保留着汽车轮渡时代的木桩,有些已经腐烂发黑。路边的一个木棚里,静静地躺着一根被保护起来的巨大原木。女儿跑过去,伸直了双臂,也只有原木直径的一半多点,她高声喊着:“老爸,拍一张!”
从水边看身后的高坡,都是别墅型建筑。车子冲上高坡,前方又是一片银亮的水面。
“哦,是个半岛。”车在全城兜了一圈,女儿已经完全熟悉他的习惯,去一个地方,不用脚就用轮胎,度量出它的轮廓。
“没有高层,都是别墅。”看着那些涂着各色油漆的阳台,林克叹了口气,“如果这算宜居,那从今往后,普通百姓,恐怕再也达不到这种生活水准了。”
总算看到一处堂皇的建筑,女儿说那是法院。走的地方多了,林克渐渐明白,北美的法院,是容易识别——在市中心,再小的城,也是当地最像样的建筑。
正是中午下班时间,几个西装笔挺、皮鞋锃亮的工作人员从古老的大门里出来。林克发现手机地图显示所在有个电影博物馆,于是停车。女儿看了下法院旁边一座砖楼前的说明:老县监狱,1914到1976,如今已经被改成了一座电影博物馆。
看着斑驳的砖墙,林克想起去香港,老朋友钱钢陪逛街,指着一片旧建筑,告诉他是从前的警察局、法院和监狱。钱钢说,这叫一条龙,方便,从抓人、判决到执行,连路都不用多走。
女儿在红绿灯前踩下刹车,转头问:“那这个阿斯托里亚,是什么来历?”
“等我查一下。”林克心里很高兴,女儿也对他有兴趣的东西有兴趣。“一个德裔美国富翁,叫阿斯托,阿斯托里亚可能是阿斯托之地的意思吧?1811年,他在这里建了一个毛皮贸易站,把这儿的貂皮、海狸皮收上来,装上大船,横渡太平洋送到广州,去换大清帝国的茶叶和瓷器。”
“中国如果从那时起,就一直保持和世界的大规模贸易,后来一众百姓的日子,会不会好过些?”
女儿的问题是罗生门式的,林克宁愿不回答。绿灯亮了,父女俩把这个装满皮毛和清代旧梦的小城抛在了身后。
半小时后,夕阳在海滩上拉出了一道巨大的黑影。
那是“彼得·埃勒戴尔号”的沉船遗址(Wreck of the Peter Iredale)。
真正看到它时,林克觉得它比画册里的照片要小得多。它已经在这片白沙黄草之间躺了一百多年。涨潮的海水正一遍遍冲刷着它残存的肋骨,那不是木头,而是地地道道的生铁。黑色的铁架在碧海蓝天之间像一具巨兽的残骸,布满了暗红色的氧化层。
林克忍不住弯下腰,用手指去抠那坚硬的铁锈。脑子里蹦出来的,居然是唐诗里的句子:折戟沉沙铁未销,自将磨洗认前朝。
“1906年的沉船。”林克拍了拍手上的铁屑,对跟过来的女儿说,“这地儿也叫‘太平洋墓地’。从这儿往北到你加拿大的温哥华岛,两百年里沉了两千多艘船。这艘是运气好,从墨西哥开过来,想进哥伦比亚河口,结果碰上西北风,直接被大浪拍在沙滩上搁浅了,一个人都没死。”
看着空旷的海岸线,林克有点儿不解:“看资料,当年那个英国船长弃船的时候,手里还拎着一瓶威士忌说,‘愿上帝保佑你,愿你的骨骼在沙滩上漂白,孩子!’”
“西人的文艺里总有这些东西。”女儿低头看着一块木头说,“从奥德赛就开始了,还有梅杜萨之筏……因为大海是他们的来处,也是他们的生计。”
“剃刀蛤(Razor Clam)。”女儿盯着的那块木头有一尺多长,朝天的一面密密麻麻地附着一层灰白色的贝壳类生物,形状像极了旧时剃头匠手里的折叠剃刀。她得意地告诉老爸,其实是刚拍照Google的,“这一带盛产这个。”
林克忽然苦笑了一下:“我们中国人不会管它叫什么,会想,这儿风浪这么大,被海浪天天打着的海产,肉质是不是更筋道,更好吃?”
离开沉船海滩的土路上,毫无征兆地出现了三只马鹿。
两只个头稍小的鹿走在前面,看起来像是一对母子,还有一只长着巨大的鹿角,静静地站在车前。它用那双警惕的黑眼睛盯着车子,直到那一对母子安全地钻进了对面的松林,才不慌不忙地踱步过去,像一个尽职的哨兵。
“那是爸爸。”女儿把车速放到极慢直到停住,轻声说。
车子开进西塞德(Seaside)的时候,林克觉得北美人在起地名这件事上,实在是缺乏想象力。
“前年我们在加州,也走过一个叫西塞德的地方。”他看着窗外空旷的街道,“这儿无非是俄勒冈州的西塞德。不过这里的沙滩确实宽,跟昨天的长滩有得一拼。”
中央位置的看台上,立着“刘易斯与克拉克”塑像。这儿到处是以这两位探险家命名的森林、公园、营地、学校、广场……北美已经入秋,宽阔的沙滩上只有寥寥几个穿着冲锋衣的游客,像巨大的棋盘上几颗散落的棋子。林克知道,这地方的繁华属于夏天。北美的中产阶级到了夏天是要把命交给休假的,那时候连电视台都不播新节目。到了夏天,这里的沙滩上会搭起巨大的舞台,演出高水准的爵士乐,甚至还会选“美国小姐”。
“走吧,这不是看风景的季节。”林克拍了拍方向盘,“去加农海滩(Cannon Beach)。”

插部 登陆之难
2019年9月14-22日,与女儿一道,从加拿大温哥华自驾,经美国华盛顿州,往俄勒冈州海岸并由内陆返回,计9日8夜,全程2800公里。两年前,曾从旧金山经洛杉矶到圣迭戈,把加州也就是美国西海岸的南段走过,此次再这么一走,美国本土的整个西海岸,是用代步的轮胎压过,不是仅仅飞过了。
此行的主要目的,是去看俄勒冈的海。女儿说,那是美国人的度假胜地,温哥华人也常去。做攻略时,女儿还找到一个微信公众号“遇见俄勒冈”,中文的。此言不虚。
只是俄勒冈,从前几乎没听说过。于是打开地图,研究一番。原来是美国本土西海岸自北而南三个州——华盛顿、俄勒冈、加利福尼亚——中间的那个。
从温哥华驾车往俄勒冈,必经华盛顿州——美国本土的西北角,位置相当于中国的新疆。不过,美国真正的西北角,是阿拉斯加州,那是块飞地,离本土老远,中间隔着个诺大的加拿大。
美国西北的概念,狭义上的西北二州为华盛顿与俄勒冈,如果扩展开,还包括爱达荷、蒙大拿以及阿拉斯加州。爱达荷和蒙大拿是内陆州,阿拉斯加临海。如果仅以临海论,美国整个西海岸自北而南,有阿拉斯加、华盛顿、俄勒冈、加利福尼亚四州,一般称前三州为西北,后为西南。
中国的西北,长期以来等同于经济落后地区。俄勒冈州,在美国应该也不属发达地区。不过,其南北紧邻的加利福尼亚州和华盛顿州,相当繁荣。
俄勒冈州,没有一个中国人熟悉的名城。其最大城市波特兰,或许只有爱读书的人知道,那儿有一家占地为一个街区的四层建筑的独立书店,看到中文介绍。而从波特兰到海边,需驾车两个多小时。即便整个俄勒冈州,也没有一个大一点的临海的城。
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要到俄勒冈观海?
历史上,美国本土西北二州,即以登陆困难著称。地球自转产生的力道,或者说太平洋的风浪,好像集中给了这一段海岸。在欧洲人的地理大发现中,自哥伦布、达·伽马、麦哲伦以来,探险家们少有登陆此地的记录。尽管“早于1543年,西班牙探险船便宣称占领了包括现俄勒冈州,华盛顿州等太平洋沿岸地区,紧接而来由弗朗西斯·德雷克爵士率领的英国探险船队又再次为英国宣称占领包括华盛顿州的太平洋这一地区”,维基百科也没有说出具体的登陆地点。
这位德雷克爵士1577-1580年的环球航海,路线相当惊人。他循着麦哲伦的航线,从英国出发,经大西洋抵达南美洲东岸,再绕过合恩角,沿着美洲西岸由南往北航行到加拿大西岸,然后向西横越太平洋、印度洋、大西洋,环球一周,最后回到英国。而看其航线图示,沿美洲西岸航行的停靠点有十几处,唯独缺了美国西北这一段海岸。
自15世纪起的地理大发现,经两个多世纪的持续远航,欧洲的探险家们弄清了几乎整个地球的海洋形势,但当时唯一在俄勒冈海岸登陆的记录,只有著名的英国库克船长(Captain Cook)第三次也是其人生的最后一次航海。“1778年3月7日,库克等抵达俄勒冈沿岸海域,他除了把最先看到的一处海角命名为恶劣天气角(Cape Foul weather),又在附近大约位于北纬44度30分的一处岸边登陆。可是,该处地如其名,库克一行未几因为恶劣天气而被迫向南折到大约北纬43度的地方,此后待天气回复正常,才能够重新沿着海岸向北上溯。”(维基百科)
北纬44度30分,大致在今俄勒冈州纽波特(Newport)城南,那儿有个亚奎纳湾(Yakuina Bay)。库克船长命名的“恶劣天气角”,很可能即再往南的著名的“雷神之井”一带。据我此行观察比较,亚奎纳湾以南,确是俄勒冈海岸最为风高浪急的一段。可以想见,库克自南而北航行,一路找可以登陆的地儿而不得,好不容易到了亚奎纳附近,想靠上岸去却又退回了——海上反而比岸边安全。
在美国西北海岸探险的还有曾是库克船长属下的乔治·温哥华。“其以对北美太平洋海岸的勘测活动(即现时加拿大不列颠哥伦比亚省和美国华盛顿、俄勒冈及阿拉斯加州对出海岸)而出名。”不过,维基百科关于他的词条只说,“1792年,当温哥华沿着今日俄勒冈州和华盛顿州海岸北上时,遇到了美国海军船长罗伯特·格雷。格雷其后转而溯哥伦比亚河而上,勘测内地。温哥华接着北上,考察了分割温哥华岛和北美大陆的胡安·德富卡海峡。”而究竟有没有在俄勒冈海岸登陆,语焉不详。后人将温哥华冠名这一带的两座城和一个岛,其中一岛一城属加拿大,另一城在美国内陆,没美国西北海岸什么事。
从俄勒冈观海回来不久,即看到有新闻报道:2019年7-8月,俄勒冈外海至少发生过十多次地震,最高的一次6.3级。看来那儿的海底,至今也不是安宁之地。
李白诗曰,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从此人们都想看看蜀道。
似乎明白了俄勒冈海岸受游客亲睐的原因。
必须实地感受了俄勒冈的风高浪急,亲近了那儿奇崛且众多的礁石之后,才能真的理解俄勒冈登陆之难。
把在那儿拍的几段视频发给老朋友胡智锋看,他引了苏东坡的几句词,让我觉得夸张的修辞手法反而比镜头实录更符合现场观感。
这几句词是——乱石穿空,惊涛裂岸,卷起千堆雪。
从前看到哥伦布、达·伽马、麦哲伦这些名字,觉得离得很远,到过美国东西海岸后,似乎近了许多。库克船长是了不起,但地理大发现也毁誉参半——其“于1778年1月18日来到夏威夷。夏威夷群岛当时人口稠密,足足有50万人,这些人从未与欧洲或美国有过接触,因此也从未暴露在欧洲及美国的疾病之下。库克船长等人就这样把第一批流感、肺结核及梅毒病原体带进了夏威夷,后续来到的欧洲人又带来了伤寒和天花病毒。到了1853年,夏威夷的人口只剩下7万。”(转引自尤瓦尔·赫拉利《今日简史》林俊宏译,中信出版集团2018)
原生态,天然样,无疑是好,俄勒冈州海岸的风高浪急,或比南边加州的风平浪静更有魅力。海岸地貌亦不同——南边以沙滩胜,北边以礁石奇,看你喜欢什么了。而从人居看,结果又不同——加州的旧金山、洛杉矶、圣迭戈,之间相隔不远,都是临海的大城(人口在50万以上);俄勒冈州的大城波特兰不临海,华盛顿州的大城西雅图临的也是远离太平洋的内湾。
看地图,琢磨库克船长登陆的北纬44度30分,在俄勒冈州纽波特城附近。应该在那儿停留,或住上一夜?此次出行,其实是倒着计划的:先订了9月21日晚西雅图的交响音乐会,然后往回计算路程,原则是每天开车时间不要太长;开始想在海边呆两天,后来觉得不够,便延长一天,又想第一天从加拿大到美国要过关,如果耽搁时间长,就要赶路,决定再提前一天走。于是定下出发的日子为9月14日,星期六。如此,女儿请一周假5天,加上前后两个周末4天,共9天,堪称完美计划。

第三十五章 “共产主义”海滩
不到半小时的车程,那些在无数风光摄影集里出现过的礁石,终于在地平线上露出了峥嵘。
父女俩站在埃克拉州立公园(Ecola State Park)的高地上。放眼望去,北边是刚刚离开的西塞德那条白色的沙滩线,南边,就是那群在黑色的浅海里拔地而起的巨型礁石。
他们向那群礁石驶去。加农海滩的停车场大得惊人,但在非旅游旺季的下午,他们依然找了好一会儿才停进车位。
礁石群的核心,是叫“干草堆石”(Haystack Rock)的那个。
林克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湿漉漉的沙滩上,海水已经浸湿了跑鞋。他抬头看这座高达72米的巨大的黑色岩石,上面落满了白色的海鸟,散发着一股浓烈的海腥味。
“草垛子有多好看呢?农业时代的命名。莫奈一辈子画了那么多干草堆,落日里的、早晨的、雾天和雪天的。”林克琢磨着,等他注意到“干草堆”旁边有个细长如锋刃、地图上标着“The Needles”(针)的礁石,突然明白,“大自然也是个大画家,它在对比呢!尽管羊大为美,有了针,方显其之大美!”
由是,他想起了布罗茨基,拿了诺贝尔奖的那位俄裔诗人。在谈到流亡作家的命运时,布罗茨基说,流亡就是消失于人类,消失于人群,置身于亿万人之中,做一根针,但要是有人正在寻找的一根针,这便是流亡的全部含义。
“爸,你又扯远了。”女儿一边听着一边忙着拍照。
“不远。”林克自嘲地笑笑,“1805年,克拉克的远征队走到这儿,在日志里写道,这是他们‘曾经望过的最宏伟,最令人愉悦的前景’。1846年,一艘美国海军的军舰带着大炮在这儿搁浅。为了吸引游客,1922年这地方才被改名叫‘加农海滩’——其实就是大炮海滩,炮筒子海滩。西人起名字,总是这么直接、强悍,一点韵味都没有。”
看着半山腰上那些漂亮得像画一样的度假别墅,落地窗正对着这座永恒的“干草堆”。这里的自然景致“旱涝保收”——长年四季礁石都在,晨昏曙暮风光不一。
“这些房子,是给那些愿意看这儿四时风景的人准备的。我们只是匆匆过客,多看一眼都是贪心。”
林克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2019年9月16日,下午2时19分。他们在这片海滩足足流连了两个多钟头。
继续南下,四十公里的海岸线,他们走走停停,下了五六次车。银点(Silver Point)、阿卡迪亚海滩(Arcadia Beach)、哈格点(Hug Point)……还有那些在海图上有名字的礁石——“骑师帽”、“狮子石”、“拱门角”,在车窗外像走马灯一样闪过。
在阿卡迪亚海滩,女儿特意让林克给她拍了一张。那是她本科母校的名字。这个词源于希腊语,在西方语境里,它等同于“世外桃源”。林克在一块写着“著名电影外景地”的牌子前站了会儿,上面用剧照标示出这片怪石嶙峋的海岸曾是多少好莱坞大片的背景。
101国道在这里开始往高处攀爬。当车子停在一处陡峭的峭壁顶端时,路边的标牌上写着:奥斯沃·威斯特州立公园(Oswald West State Park)。
林克站在悬崖边缘往下看。巨大的海湾像一个蓝色的胃,峭壁下,至少有七八层白色的巨浪永不停歇地涌向岸边,撞击在黑色的礁石上。
“这个公园,是以俄勒冈老州长奥斯沃·威斯特命名的。”林克顶着风,大声对女儿说,“这家伙在1911年到1915年只当了一任州长,但干了一件了不得的事——他制定了《海滩公路法》,宣布整个俄勒冈的三百多公里海岸线,全部属于公共通道,任何人不得私有,也就是——不卖。”
回想沿途那些大大小小、免费开放的观景点,林克感叹:“要是没有这个法案,像加农海滩那么美的地方,早被大资本家买下来盖私人庄园了。记得咱们前年去加利福尼亚,那个著名的‘十七哩路’吧,因为沿途所有的地都是私人买下的,经过就得交过路费。这个州长无疑有点共产主义的理想,他把大自然留给了普通人。”
“但他好像没得到好报。”女儿翻着手机里的资料,“他后来去选联邦参议员,输得一败涂地。因为他在任上禁酒,出动国民警卫队戒严,主张逮捕同性恋,甚至呼吁给他们做绝育手术。”
“他可能有高尚的一面,但也有激进、专断的一面。所以制度这东西有意思,自由主义的底线就是不能让一个人的理想变成所有人的枷锁。他做了一任就下台,正是这个制度有效的表现。”
傍晚时分,车子终于跌到了当晚的落脚点——洛克威海滩(Rockaway Beach)。
小镇像一个冬眠的动物。夏季过去了,街上连一家开张的餐馆都找不到,只有一家昏暗的连锁超市还亮着日光灯。女儿在超市里买了蔬菜沙拉和一盒奶酪,林克瞎买,看中了一袋香肠和一堆甜甜圈——他的夜宵和早餐。北美方便食品,他最喜欢的还有热狗、汉堡以及在加油站可以买到的往热狗里塞的那些西方“酱菜”包括咸的要命的橄榄。女儿不屑地撇撇嘴,出门在外,由他。
他们住的汽车旅馆是一个巨大的L型木质建筑。在直角的拐弯处,有一条窄窄的、铺满木板的通道。顺着通道走过去,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脚下便是一片无垠的沙滩。
电饭煲在房间里散发出大米蒸香肠的热气。林克换了双便鞋,一个人走上了沙滩。自驾的好处是可以多带几双鞋,要不然,他这些年只穿一双耐克运动鞋。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南方的海面上,静静地戳着两座巨大的、在夜色里呈现出深灰色的礁石。那是“双子石”(Twin Rocks)。其中一座的中央,有一个巨大的、被海浪掏空的圆洞,像一只黑色的眼睛,盯着陆地。
海滩上有一家四口,年轻的父母带着两个光着脚的孩子,还有一条浑身湿透的拉布拉多犬。他们正围着一个巨大的沙坑,用塑料铲子疯狂地往下挖,试图在涨潮前挖出一口“井”来。孩子的笑声在空旷、单调的潮水轰鸣声中显得格外清亮。
林克站在那儿发呆,这一天的奔波,大桥、小城、沉船、怪石和关于政治哲学的思辨,在这一刻都退落成了背景。
“老爸,吃晚饭了!”女儿在旅馆的晒台上挥手。
那一夜,洛克威海滩下起了瓢泼大雨。窗外是太平洋在黑夜里的咆哮,林克躺在略带潮气的被窝里,听着雨水砸在木屋顶上的闷响,沉沉睡去。

插部 莫奈的干草垛
【编选自作者的长篇随笔《读画印象》及与AI的问答。】
莫奈持续地画干草垛,最早一幅在1865年。
过了将近20年,1884,莫奈再一次动笔画起了干草垛。
此后,几乎每年一幅到多幅(1891年近20幅),一直画到1895,一共画了30多幅——从优美的风景到炽烈的情愫,再到1895年的最后一幅,感觉画家心境终于平复。
2019年与女儿自驾去美国俄勒冈海岸,在加农海滩,有一处名胜“干草垛”,其实是一座大礁石,不免想到莫奈。后来在自著《认知北美》里写道:长年四季,礁石皆在,时令变更,韵味不改,且晨昏曙暮,朝至晚归,均有不一样的光景,非吾等匆匆过客所能尽享——路旁半山,有漂亮的公寓别墅,当为那些愿意长留此地的客人所筑。
莫奈的情状,我或许理解了吧。
近年AI大行,我给它出了个题——
美国俄勒冈海岸有块礁石被命名为“干草垛”,有人联想到莫奈吗?
是的!俄勒冈海岸的干草垛岩石(Haystack Rock)确实让人联想到莫奈的《干草垛》系列。这块巨大的礁石位于美国俄勒冈州的加农海滩(Cannon Beach),是太平洋西北海岸最著名的地标之一。它的名字“Haystack”(干草垛)源于其形状与农村常见的干草垛相似,而这一名称也自然让人联想到莫奈的经典画作。
干草垛岩石与莫奈的关联
1. 名字的联想:干草垛岩石的名字直接让人联想到莫奈的《干草垛》系列。尽管莫奈的画作描绘的是法国农村的干草垛,而俄勒冈的干草垛岩石是自然形成的海蚀柱,但两者在名字和视觉上都有一种奇妙的呼应。
2. 自然与艺术的结合:莫奈的《干草垛》系列展现了自然光影的变化,而干草垛岩石本身也是一个随着光线和天气变化而呈现不同风貌的自然奇观。无论是日出、日落,还是潮汐的变化,干草垛岩石都像莫奈的画作一样,展现出动态的美感。
3. 摄影与绘画的灵感:干草垛岩石是摄影师和艺术家的热门创作主题,许多人试图通过镜头或画笔捕捉它的光影变化,这与莫奈对光影的追求不谋而合。
干草垛岩石的特点
地理位置:干草垛岩石位于俄勒冈州的加农海滩,高约72米,是北美最高的海岸礁石之一。
生态价值:它是许多海鸟的栖息地,也是潮汐池生态系统的核心,吸引了大量游客和自然爱好者。
文化意义:干草垛岩石不仅是自然奇观,也是俄勒冈海岸的文化象征,经常出现在电影、摄影作品和旅游宣传中。
总结
虽然干草垛岩石与莫奈的《干草垛》系列在本质上完全不同(一个是自然礁石,一个是农村景观),但它们的名字和光影变化的特质确实让人产生联想。这种联想也体现了艺术与自然之间的奇妙联系——无论是莫奈笔下的干草垛,还是俄勒冈海岸的干草垛岩石,都在以各自的方式展现自然之美。
能提供以上文字的出处吗?
以上文字是基于我对莫奈的《干草垛》系列和俄勒冈海岸的干草垛岩石(Haystack Rock)的了解综合而成的。以下是一些相关信息的来源和参考:
1. 莫奈的《干草垛》系列
艺术史资料:关于莫奈的《干草垛》系列,参考了艺术史书籍和博物馆资料,如: 《莫奈:光影大师》(Monet: The Master of Light) 奥赛博物馆(Musée d’Orsay)和大都会艺术博物馆(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的官方介绍。 拍卖记录:关于《干草垛》系列的市场价值,参考了2019年苏富比拍卖行的记录,其中一幅《干草垛》以1.107亿美元成交。
2. 俄勒冈海岸的干草垛岩石(Haystack Rock)
地理与生态信息:关于干草垛岩石的地理位置、生态价值和文化意义,参考了以下来源: 美国国家公园管理局(National Park Service)的官方介绍。 俄勒冈州旅游局(Travel Oregon)的官方网站。 加农海滩(Cannon Beach)的旅游指南。 摄影与艺术灵感:关于干草垛岩石作为摄影和艺术创作主题的流行性,参考了摄影师和艺术家的作品集,以及社交媒体上的相关讨论。
3. 莫奈与干草垛岩石的联想
关于干草垛岩石与莫奈《干草垛》系列的联想,是基于两者在名字和光影变化上的相似性,结合艺术与自然之间的联系进行的分析。这种联想在艺术爱好者和游客中较为常见,但并未有具体的文献直接提及。
如果您需要更详细的参考资料或具体文献,可以查阅以下资源:
艺术史书籍:如《莫奈:光影大师》或《印象派艺术史》。
博物馆网站:如奥赛博物馆、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官方网站。
旅游与地理资料:如俄勒冈州旅游局或美国国家公园管理局的官方网站。
请提供书籍的作者、译者、出版方及出版时间。
非常感谢您的提醒!以下是关于莫奈和干草垛岩石相关书籍的详细信息,包括作者、译者、出版方及出版时间:
1. 关于莫奈的书籍
《莫奈:光影大师》(Monet: The Master of Light) 作者:Daniel Wildenstein 译者:无(原作为英文) 出版方:Taschen 出版时间:1996年 内容简介:这本书详细介绍了莫奈的生平和艺术成就,特别是他对光影和色彩的探索,包括《干草垛》系列的创作背景和艺术价值。
《莫奈:印象派的奠基人》(Monet: The Founder of Impressionism) 作者:John House 译者:无(原作为英文) 出版方:Phaidon Press 出版时间:2018年 内容简介:这本书深入探讨了莫奈的艺术风格及其对印象派的影响,特别是他对自然光影的研究。
《莫奈的干草垛》(Monet’s Haystacks) 作者:Richard Kendall 译者:无(原作为英文) 出版方:Yale University Press 出版时间:1989年 内容简介:这本书专注于莫奈的《干草垛》系列,分析了这些作品的艺术技巧和历史意义。
2. 关于俄勒冈海岸干草垛岩石的书籍
《俄勒冈海岸:自然与历史》(Oregon Coast: Nature and History) 作者:Judi Bailey 译者:无(原作为英文) 出版方:WestWinds Press 出版时间:2006年 内容简介:这本书介绍了俄勒冈海岸的自然景观和历史背景,包括干草垛岩石的地理和生态价值。
《加农海滩:干草垛岩石的故事》(Cannon Beach: The Story of Haystack Rock) 作者:John T. Baker 译者:无(原作为英文) 出版方:Arcadia Publishing 出版时间:2010年 内容简介:这本书详细讲述了干草垛岩石的历史、生态和文化意义,是了解这一地标的权威资料。 3. 艺术与自然的结合
《艺术与自然:从莫奈到当代》(Art and Nature: From Monet to the Present) 作者:Barbara Haskell 译者:无(原作为英文) 出版方:Whitney Museum of American Art 出版时间:2012年 内容简介:这本书探讨了艺术家如何从自然中汲取灵感,包括莫奈的《干草垛》系列及其对后世的影响。
总结
以上书籍提供了关于莫奈和干草垛岩石的详细信息,涵盖了艺术史、地理生态和文化背景。如果您对某一本书感兴趣,可以通过图书馆或在线书店获取更多信息。希望这些资料对您的研究或阅读有所帮助!😊
没有中文书籍吗?
关于莫奈和干草垛岩石的中文书籍相对较少,但仍有一些值得推荐的资源。以下是几本相关的中文书籍,供您参考:
1. 关于莫奈的中文书籍
《莫奈:印象派的光影大师》 作者:李炜(编著) 出版方: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出版时间:2018年 内容简介:这本书详细介绍了莫奈的生平和艺术成就,特别是他对光影和色彩的探索,包括《干草垛》系列的创作背景和艺术价值。
《莫奈:光与色的诗人》 作者:张晓凌 出版方: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5年 内容简介:这本书从艺术史的角度分析了莫奈的作品,探讨了他在印象派中的地位及其对后世的影响。
《莫奈:睡莲与干草垛》 作者:王受之 出版方:中国青年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2年 内容简介:这本书专注于莫奈的《睡莲》和《干草垛》系列,分析了这些作品的艺术技巧和历史意义。
2. 关于自然与艺术的中文书籍
《艺术与自然:从莫奈到当代》 作者:李静(编著) 出版方:湖南美术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9年 内容简介:这本书探讨了艺术家如何从自然中汲取灵感,包括莫奈的《干草垛》系列及其对后世的影响。
《自然与艺术的对话》 作者:王晓明 出版方:浙江人民美术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7年 内容简介:这本书通过分析多位艺术家的作品,探讨了自然与艺术之间的关系,其中也包括莫奈的作品。
3. 关于俄勒冈海岸的中文书籍
由于俄勒冈海岸的干草垛岩石在中国的知名度较低,专门介绍它的中文书籍较少。不过,您可以通过以下方式获取相关信息: 旅游指南:如《美国西海岸旅游指南》或《俄勒冈州旅游攻略》,这些书籍通常会提到干草垛岩石。 自然地理书籍:如《世界自然奇观》或《美国国家地理》,这些书籍可能会介绍干草垛岩石的地理和生态价值。 总结 虽然关于莫奈和干草垛岩石的中文书籍相对有限,但以上推荐的书籍仍然提供了丰富的信息。如果您对某一本书感兴趣,可以通过图书馆或在线书店获取更多信息。希望这些资料对您的研究或阅读有所帮助!
很好,谢谢!

第三十六章 乳品厂、海角灯塔与雷神之井
第四天的早晨是由蒂拉穆克乳制品厂(Tillamook Creamery)那股浓烈的、带有酸甜味的奶香开始的。林克不知道女儿何以选了这个点,感觉上像是旅行团的安排。
雨还在下,豆大的雨点砸在巨大的柏油停车场上,溅起一层白蒙蒙的水雾。这个号称每年有一百三十万人参观的访客中心,矗立在雨中,像一座现代化的IT园区大楼,或者说,IT园区像它。
一楼是宽敞的产品商店和餐厅,空气里弥漫着刚出炉的芝士干酪和烤香肠的油脂气。林克和女儿顺着扶梯上到二楼。隔着巨大的落地玻璃,下面是几条一眼望不到头的自动化流水线。穿着白色无尘服、戴着蓝色网帽的工人们正在机械臂之间熟练地操作,传送带上无数块金黄色的奶酪正像士兵一样排队滑入包装机。
“这算不算侵犯隐私?”林克看着那些在无数游客注视下低头干活的工人,职业病又犯了,“一辈子坐在透明的玻璃盒子里让陌生人看,跟动物园有什么区别?”
“爸,你这是鸡蛋里面挑骨头啊。”女儿手里拿着一客刚买的Tillamook香草冰激淋,用小塑料勺挖了一口,“在这儿工作,允许被参观,是一种职业荣誉吧。你以前不是也在瓷器厂当过工人吗?那时候没人来参观?”
“有啊。”林克看着那些反白和反黄的黑色设计海报,有些出神,“怎么没有。那时候都是上面派来的检查团,或者兄弟单位的取经队。能给人看的生产是政治,参观就是政治。”
父女俩来到展示厅,海报设计很现代:林克出生的100年前,当地农民用一辆叫‘晨星号’的大篷车把牛奶送进城;距今100年前,他们成立了奶农协会,但个体产权不变,只是共同使用一个品牌。
“个体生产,集体品牌,协商行会,并不需要非将产权公有。”林克拿着女儿给他买的一盒巧克力冰激淋,但一口没动,多年没吃牛奶制品了,他告诉女儿原因,“自从国内那两家大乳业公司,当年出了问题,老爸就基本‘断奶’啦。如果监管和媒体缺了位,你根本不知道嘴里嚼的是食品还是毒药。”
出了乳制品厂,车子沿着蒂拉穆克湾的南侧向米尔斯角(Cape Meares)开去。
路边是一片片绿得发黑的牧场,黑白相间的奶牛正在雨中低头吃草。女儿突然停了车,跑到牧场围栏边,“牛——”像个几岁的孩子,女儿拖长了音调大喊了起来。那些牛没有害怕,反而向她走了过来。雨下得不小,林克突然明白女儿选乳品厂这个点的原因了——就像吃了鸡蛋想看看下蛋的鸡,当然也是因为顺路且品牌有名。
远方隐隐露出一个灯塔,他们到了海角。在这一带的自然地理上,米尔斯角是个重要坐标。北上的船只要在海雾中看到这个灯塔,便知道前面就是可以避风的内湾。
地图上,俄勒冈这一段海岸至少有15个这样的老灯塔。父女俩在亚奎纳滩头灯塔(Yaquina Head Lighthouse)前驻足。这是俄勒冈最高的一座,28米,1868年在法国制造,1873年在这片荒凉的岬角上亮起。解说中心要收每人7美元的门票,林克在展示的文献里读到一个细节:这盏灯,最早用的是猪油,后来换成煤油、蒸汽油,到了1933年才用上电,但从始至终,从法国运来的菲涅耳透镜(Fresnel lens),一天也没有换过。法国物理学家发明的这种螺纹透镜,利用短焦距和薄镜片,能把微弱的光线聚拢,送到四十公里外的大海上。
看着这座巨大的白色圆塔,林克又开始胡思乱想:“十九世纪下半叶,还是欧洲先进。美国人建灯塔,也得用法国货。而那个时候,咱们的海岸线上在点什么呢?在点防范洋人坚船利炮的烽火吗?烽火台和灯塔,都是光,一个是为了拒人于千里之外,一个是为了引人进入家门?”
也对也不对,他想起老同事老朋友黄鹤夫妇,某年去考察中国南端的湛江硇洲灯塔,是1899年用火山石垒起来的,高23米,用的也是法国的灯,是世界上现存两座水晶磨镜灯塔之一,其射程达26海里约48公里,与伦敦灯塔、好望角灯塔并称为世界三大灯塔。
“跑了半个地球来看灯塔,其实是舍近求远了。”想起此节,林克对女儿说,“在中国,灯塔历来不是旅游宣传的重点。从前我们说‘欧洲社会主义的明灯’是阿尔巴尼亚,后来才不得不承认美国是‘世界民主的灯塔’。”
车轮在第四日的傍晚终于停在了海狮洞(Sea Lion Caves)的大铁门前。
售票处的窗口已经挂上了“CLOSED”的木牌。雨水正顺着屋檐滴滴答答地砸在门锁上。
“打烊了。”女儿转过头,有些沮丧地看着林克。
林克看着铁门后那片通往地下海蚀洞的幽深小径,隐隐能听到洞穴深处传来的、属于成百上千只海狮的粗重喘息和咆哮声。
“没事。”林克帮女儿把冲锋衣的帽子拉好,“一路秀色可餐,多到都吃不下了,总要留点遗憾。走吧,找地方住下,今晚我会喝 Tillamook 的酸奶,明天我们会看到惊心动魄的好戏。”
林克说的好戏是“雷神之井”(Thor’s Well)。如果说第四天的重头戏在加农海滩,那么第五天的全部执念,都落在这儿了。
林克在无数张被调高了饱和度的风光照片里见过它。在那些夸张的镜头里,太平洋仿佛裂开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千万吨狂暴的海水正以一种自杀式的姿态往里灌注,其状凶险,近乎神迹。
为了这个井,女儿开着车在盘山公路的暴雨里劈波斩浪,直到下午四点,轮胎才重重地啃在佩蓓角(Cape Perpetua)的碎石地上。
到了实地,林克反倒冷静下来。哪有什么无底的深洞,那不过是一块巨大的火山熔岩礁石在千万年的海浪咬噬下,裂开了一个不小的井口。
太平洋的海浪从上下两面攻击着这口“雷神之井”——下方海沟里的水疯狂地涌入井底,强大的冲力撞击在岩壁上,与上方灌进井里的水形成一股更强大的反作用力。两股水流在狭窄的井里厮杀、撕扯,最后化为一道苍白的水柱,从井口轰然喷涌而出,旋即又被饥饿的井口吞噬了回去。强大的气流在礁石堆的岩缝里挤压,激起巨大的啸叫,瞬间化为漫天水雾。
“所以也叫它‘喷角’(Sprouting Horn)。”林克想着资料里的介绍,不断地按动快门,企图抓住每一次腾起的水柱。
眼前的礁石是死一样的深黑,而波涛是泛着泥沙和白沫的枯黄。猎猎作响的风浪拍在脸上,带着冰冷的腥气。镜头按下去,画面里只有一片混沌的灰白,根本拍不出那种惊心动魄的拉扯。
“这种地儿,只能亲身于实地站一站。”连着四日的观海,终于在“雷神之井”看到了高潮。

插部 家族史诗:大海的方向
【俄勒冈海岸实在令人印象深刻,从拙著长篇游记《认知北美》里再选一些,补足小说描绘的不足吧。】
灯塔的位置,往往在既是海角又距内湾或河口不远,抑或危险处——浅滩、礁石、漩涡。俄勒冈海岸灯塔不少,英文维基百科上有份清单,列了15个。其造型各异,均值得观赏,不过于我更有吸引力的,还是其所处的海角位置。围棋有“金角银边”之说,自然地理或人居亦同。整个北美西岸,看地图大致平顺,但放大了看,多有突出部。因为往海上延伸不多,没有形成特别大的海湾与海角,但在实地,就能一目了然,尽收眼底。
灯塔乃俄勒冈观海必赏,一路选了几个,或近或远看了。
西方有不少关于灯塔的故事与创作,直至2019年,还有一部表现灯塔守护人的电影《灯塔》获戛纳电影节评论家奖。人类是群居动物,而似乎又羡慕独处,可谓对自身境遇总是不满吧,故寻衅滋事,亦可理解——上述米尔斯角灯塔2010年被两位醉酒青年枪击损坏。对其的惩罚是赔偿10万美元及三年内每年监禁16天,每次服刑的起始日为2010年肇事日。连续三年都要在这一日自觉到监狱报到,这种惩戒方式,教训也是够深刻了。
中国似乎没有什么灯塔的传奇,因为不是海洋国家,或因长期禁海?不过功能相近但又古老太多的是烽火台。据说西方没有灯塔的古代,要靠海岸山头上点燃的火光指引航船。尽管中国的烽火台用在妲己与长城,但人类原始的能力本是差不多的,无论生活在内陆还是临海。只是到了近代,工业革命信息革命筑起了人类知识与能力的鸿沟,以上灯塔的建造年代,19世纪下半叶,也正是中国受到海外来客困扰的时期。
从米尔斯角出来往南,去洛克角(Cape Lookout)和基旺达角(Cape Kiwanda)。此即指南提到的俄勒冈海岸的三个角。
先经内塔茨湾(Netarts Bay),感觉风光不错,就在路边停车。内塔茨湾与蒂拉穆克湾南北紧邻,也是个似有条长臂护卫的内湾。如此地形,地处太平洋西岸的中国,似乎没见过。想非上天厚此薄彼,而是对东岸风高浪急的补偿吧。
北美的地名,要不来自欧洲,要不为纪念某人,要不形容当地自然地理特征,凡找不到这些出处的,就与原住民有关。内塔茨与蒂拉穆克,都是从前原住民居处名。有的地方,地图上只标着印第安保留地,可能是探险家离开后把原名忘了,制作地图者也没有了解到实地的叫法。而米尔斯角,应该就是出自前面提到的英国约翰·米尔斯船长。在北美日久,渐渐明白一些地名源起,如果后缀是nook或mook,乃原住民居地无疑。想到纪录名片《北方的纳努克》(Nanook of the North)。
看内塔茨湾的介绍,此处为原住民历史上一个重要地点,考古发现14-17世纪期间大量的骨器、石器工具,还有铁器、铜器与中国瓷器。这说明他们与殖民者有贸易往来,中国瓷器应该是从欧洲过来的。
在内塔茨湾看“三拱岩”(Three Arch Rocks),距离虽远,但可能是最好角度——三座礁石似锁住内湾通往大洋的门户,之间只留一线通道。因为阴天,能见度差,照片效果不好。尽管可以变焦拖近了拍,但回头试过原片放大像素也一样。手机摄影装置水准有待进一步提高,既然它已经让一般人图省事而不带相机。
【以下选自作者日记。】
2019.7.1
家族史诗——想到这几个字,家族史长篇小说似乎升华了。当年祖上有没有可能不入大山而跨大海呢?以下摘记或助构思——)
7.10
当白令大陆桥露出海平面的时候,从东北亚步行至阿拉斯加是相对容易的。然而从阿拉斯加到其他北美洲地区路途却十分艰难。我们猜测主要有两个可能的路径:沿大西洋海岸往南,或者是洛基山脉东侧的内陆通道——麦肯锡走廊(Mackenzie Corridor)。在Laurentide冰盖(从加拿大的北极地区延伸到美国北部的中部和东部)和Corilleran冰盖(西起太平洋,东至Laurentide冰盖,也就是今天加拿大的不列颠-哥伦比亚省和阿尔伯塔省的交界)最大的时候,这两条道路都是极其容易的。
陆桥论主张,第一批美洲移民是从西伯利亚来到阿拉斯加,原因很可能是追赶迁徙的牛群。今天我们可以通过收集氧的同位素深海泥土的取样发现,在最后一个更新世,也就是距今50,000-10,000年前,海平面比现在低60米左右。那样就有一段至少1000英里(1609.344公里)宽的大陆桥连接西伯利亚和阿拉斯加。也就是在这段时间内,那些追逐大型猎物的猎人在距今大约12000年前的时候通过大陆桥到达美洲,并且在距今11000年前最终到达美洲的最南端。
(另一种表述:)在第四纪(包括更新世和全新世)的一些时间里,尤其是在最后一次冰河期(距今6万5千年至1万5千年),海面下降了大约130~160米,水深只有几十米的白令海峡袒露出了一座陆桥,连接起了亚洲东北部和美洲西北部,成为亚、美两洲的天然通道。当时以猎取猛犸、鹿类为生的亚洲东北部猎人很有可能尾随这些动物穿过白令海峡大陆桥来到了美洲,成为美洲远古文明的始祖。
美洲原住民经过两万多年的分化和发展,产生了许多不同的民族和语言。在历史上美洲原住民曾建立过四个帝国,其中最重要的是中美洲的阿兹提克帝国和南美洲的印加帝国。美洲原住民中的玛雅人发明了玛雅文字,对天文学的研究造诣也相当深入。印第安人培育出了玉米、马铃薯、辣椒、番茄、烟草、可可等作物。
16世纪后入侵美洲的欧洲殖民者带给当地美洲原住民是毁灭性的灾难。如今,拉丁美洲原住民的混血后代麦士蒂索人大多为欧洲男性殖民者与当地土著女性的后代。而北美的情况更糟,美洲原住民被赶入印第安保留地,其在当地总人口所占比例小于5%。
据研究[谁?],欧洲人入侵前,北美原住民总数已经达到了1亿,欧洲殖民者的种族屠杀及其引入的外来流行性疾病是造成绝大多数美洲原住民死亡的主要原因。在那之前,欧洲人已对很多流行疾病有着免疫力,而美洲原住民却没有接触过这些病毒(如天花),对北美原住民造成毁灭性影响;同时,只存在于美洲而旧大陆人从未接触过的病毒,旧大陆人对此没有抵抗力(如梅毒),同样传染到整个旧大陆。
(以上摘编自维基百科。2017年夏天与女儿、小妹夫妇到过上述两个冰盖的交界处。本年女儿还陪着去了黄刀,为了看极光,踏足了北极圈边缘。胡思乱想开开脑洞:家族史诗是否可以写到美洲?)
8.14
2005年美国西岸的人口在4500万至5500万之间。这里包含有洛杉矶、旧金山、西雅图、拉斯维加斯、凤凰城、圣迭戈、波特兰等国际级都市。
美洲西岸(West Coast、Western Seaboard或Pacific Seaboard)指美国西部的州,位于太平洋海岸,一般包括阿拉斯加,华盛顿州,俄勒冈州和加利福尼亚。(是新大陆从前离中国最近的地方,别看隔着一个太平洋。)
昔日西岸也被称为“The Coast”。另有一种戏谑的叫法“Left Coast”(左岸)则一语双关,指西岸在美国地图上位于左方,也指当地的政治气氛比美国其他地区更倾向开放及自由。西岸与美国东北部一样,民主党的支持者较多。当地人被赋予一种友善、开放、随意、热爱自由的性格,但同时带点轻浮,而且紧张自然的体型。加州常被视为本地区的核心。
20世纪60年代,受解放意识和乌托邦社区的梦想启发,旧金山迎来了一场性、毒品、嬉皮士主导的革命。这种反体制的反主流文化意外地与有关个体贪婪的效率和创造性破坏信条的新兴观点融合得很好。科技专业人士开始创建服务,铲除根深蒂固的权力结构,为社会创造新的运行方式。几十年来,这种思潮为苹果、网景(Netscape)、贝宝(PayPal)和优步等企业的创办提供了依据。
(以上摘自维基百科。去过迈阿密,又去俄勒冈,此前去过加州,想把美国西海岸走遍。旧金山既有很像样的中国城,又孕育出“垮掉的一代”,加上接着的嬉皮士,可能真的能孕育出创新企业,与我当时所见略同。俄勒冈则为见过的最配得上可称礁石嶙峋与惊涛拍岸的海边。)
11.12
大卫•阿卜拉菲亚(David Abulafia)《无边海洋》从公元前1500年左右的太平洋写起,以当今的“集装箱化”——巨大的船舶在全球各地运输大量货物——结束。该著以史前太平洋移民拉皮塔人(Lapita)开篇,拉皮塔人决定迎风向东航行至美拉尼西亚、密克罗尼西亚和波利尼西亚定居并开拓殖民地,这个非同凡响的过程一直持续到14世纪初人们在夏威夷和新西兰定居下来。也许是海平面的上升激发了如此大规模的迁徙,又或者仅仅源于一种探索欲,但这是一次系统性的行动——3000年间他们穿越了3000英里的大洋——与此同时,造船与航海技术也在发展。解释这样的迁徙为什么会发生,不仅要查阅历史档案,还涉及到考古学与自然地理学。阿卜拉菲亚在全书中收入了大量有趣的资料来支持他的观点,从陶器碎片到史诗、甚至是在古代垃圾堆中发现的废弃的商人账簿。
到12世纪,亚丁湾成为犹太商人将西班牙、东非与印度尼西亚联系起来的贸易网络的一个节点。日本和中国不可避免地被卷入海洋贸易的融合浪潮中,尽管他们把交易当作进贡和帝国的政策。阿卜拉菲亚将15世纪早期著名的明朝郑和下西洋与后来的欧洲探险进行了对比。
阿卜拉菲亚认为大西洋在15世纪崛起为一个商品交易中心,他指出,对木材和鱼类等更普通商品的渴望驱动了变革,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北欧汉萨商人(Hanseatic merchants)“超级联盟”的兴起。在欧洲大陆南端,葡萄牙人既被隔绝在汉萨联盟之外,又面临伊斯兰教兴起的威胁,他们在欧洲“地理大发现时代”(Age of Discovery,阿卜拉菲亚认为这一称谓,以及其他一些“宏大叙事”值得商榷)伊始就沿着非洲海岸向南出发。
(以上摘自杰里•布罗顿发表在FT中文网的书评。有意识地注意海洋交通-贸易历史研究,因为去过美国东西海岸,还想去夏威夷,去欧洲,后来还在《认知北美》与《夏威夷记》里写过不少对大洋的感觉。)

第三十七章 在班顿老城望故乡
第五日的行程按女儿做的攻略,林克不再随心所欲。车子掠过一条条礁石海沟,很干脆地只停了五六处。
第一处是日落湾(Sunset Bay)。
还没到GPS定的地儿,林克的目光就被路边那些石上生树的奇景勾了过去。
一路礁石个个形态秀美,像是一盆盆被放大了数百倍的中国盆景。石上的树,因为长年累月地领受太平洋的风暴,一概倔强地向着陆地一面倾斜,往往半边有枝,半边无叶,却在“盐碱地”上扎牢了根。
“倒有点像‘海派’盆景的手段。”林克恢复了在副驾驶座上指点江山的派头,指着那些树对女儿说,“不匀称,但有股子活下来的狠劲。”
车子开进班顿(Bandon)老城之前,先在科奎尔河口灯塔(Coquille River Lighthouse)停了片刻。
这灯塔有些意思,它不立在突出的海角,而是孤零零地守在河口—— 一道用巨石筑成的防波堤,像长长的手臂,一直向着大洋深处伸了过去。林克感叹,“陆地上的人为了远航者,多送一程也是好的。”
踩在凹凸不平的防波堤上,两边的风浪左右扑来,愈往前行,浪头愈大。“神说天下的水要聚在一处……水的聚处为海,神看着是好的。”林克脑子里莫名蹦出《创世记》里的句子。那是第三日,世上有了光,有了空气,有了海和陆地,但还没有动植物,更没有人类。眼前的俄勒冈海岸,黑石白浪,荒凉得就像神刚刚收回手指的那个早晨。
女儿也被震慑住了,不敢再往前行。于是回到车上,临行才注意到斜对面堤头,还有一座灯塔,那是给海上来的船只用的。两塔斜向相望,成了这漫漫水线上的“双子塔”。
跨过科奎尔河,便是班顿市。
这是一个只有八平方公里、三千人口的精致小城。三条逐水而筑的长街,格局像极了此行的第一站美加边境的布兰市。主街两头高高地悬着英文横幅:“欢迎来到班顿老城”。
这里的店面“古色古香”——可能是从前流行的棕、白、绿、红。一家卖手工艺品的礼品店门楣上,悬着一面大大的、铜质的老式时钟。
林克有些贪婪地看着那面钟,仿佛只要那指针滴答走上一圈,时间就能倒退回1894年这个小城刚通邮的时候。
河岸边的长街一侧被整体改造成了木质的公园,地板和栏杆散发着松脂的味道。到处摆着木雕的海龟、章鱼和螃蟹。一家小餐厅的门前,立着一个人形木雕,身材矮小,面目模糊,看着质朴得有些滑稽。
女儿凑过去看木雕身上挂着的小铜牌,转过头对林克说:“爸,这是纪念以前在这儿工作了很多年的一个老服务生的。”
林克愣了半天,摇了摇头:“匪夷所思。在中国,能被刻成石头木头让人念叨的,最起码得是个‘先进工作者’或者‘劳动模范’。一个端盘子的服务生,就能成为小镇历史的一部分。这地方的人,心挺软。”
正午的时候,他们在一家装饰用心的精致小店歇了脚。
午餐是盛在硬纸盒里的蔬菜沙拉与牛肉汉堡。没有碗碟,吃完连纸盒一块扔进垃圾桶,西人管这叫环保,林克觉得这无非是现代社会懒得洗碗的借口。
多看了一会儿柜台上摆的各种精酿,女儿大概是觉得老爸一路上表现不错——到了饭点就老老实实吃饭,也不跟她争抢驾驶权——便买了一罐本地产的蓝莓啤酒,塞进林克手里。
“给你的奖励。”女儿眨了眨眼。
“在广州,老夫想喝即喝,家里哪个柜子里不藏着几瓶好酒?”接过那罐冰凉的啤酒,林克心里嘀咕。“北美的啤酒麦汁浓、酒精度高,确实是佳酿,偏偏落在了女儿手里,成了管控物资。非得表现好才能得一罐,还美其名曰提倡健康生活。真是三十年河东,老了老了,倒让闺女当了主子。”
午餐后的重头戏,在班顿城南的“人面石”景点(Face Rock State Scenic Viewpoint)。
这是今天的高潮。仅约一千米长的沙滩上,密集地矗立着至少几十座形态各异的巨型礁石。
林克拿着手机往后退,想给跑过来的女儿留个影,但没注意到一排海浪正从背后悄悄摸了上来。等他听到动静,已经来不及躲,迅疾而来的潮水“哗”地一下没过了他的小腿,把鞋子和裤腿浇了个透湿。
“哎呀!你怎么不看身后呢!”女儿在岸边吓得尖叫。
惊吓之中,林克面子上挂不住,回道:“你怎么不帮我看着点浪!”
但等他把湿透的鞋袜一脱,光脚往那片沙滩上一踩,那股子心火瞬间就被太平洋消了下去。
那是一种只属于儿时记忆的触感——足底不凉不热,沙滩不软不硬。这么赤着脚,踩在美利坚俄勒冈州的海岸线上,感受着潮水退去时沙粒在趾缝间的摩擦,真是说不出的舒适。
女儿在一旁看着老头子转怒为喜,也把自己的运动鞋脱了,光着脚踩进再一次涌来的浪里。
“舒服吧?”她笑嘻嘻地看着林克。
“舒服。”林克哼了一声,“盘桓海岸数日,哪能不湿鞋呢?那些游客整天嚷嚷‘永远不要背对海浪’,都是扯淡。出来看海,不和海滩肌肤相亲一下,这美国西海岸只能算车轮碾过,不算真正走过。”
看着在水里踩浪的女儿,林克心头微微一软。
所谓父严母慈,他自幼对这丫头管教甚严,动辄怒发冲冠。如今闺女长大了,在异国他乡,倒像是在照顾一个脾气古怪的老小孩。
“感谢上苍。”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让这个固执的老头在退休后,还有几番与女儿如此敦睦的北美之行。
忽然想起了萨冈1955年的那本小说《你好,忧愁》,里边也是一个单身父亲和女儿外出度假,海滩、汽车、邂逅的男孩,还有两代人之间那种古怪而微妙的温情。
海滩上的怪石太多。若不是在停车场遇到一个倚着栏杆小憩的本地骑行者,林克一时半会儿还真认不出哪一座才是真正的“人面石”。
西人见面喜欢没话找话地聊上几句,林克自己编了个英文small-talk。穿着紧身骑行服的男人热心得很,伸手指着海面上的礁石,如数家珍地报着名字:“那是‘巫师帽’,那是‘猫与小猫’,那是‘桌子’……”
“每次骑车经过这儿,我都要在这栏杆上靠一会儿。”那人对林克说,“这群石头,我百看不厌。”
林克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在一众礁石的中央,有一座格外巨大的黑石。石头的上部轮廓在阴晴不定的天光下,极为传神地勾勒出一个中年男子的侧脸——高鼻梁、深眼窝,仿佛正安详地躺在海面上,任由海浪冲刷着他的下巴。
不过,更吸引他的是旁边一座高耸的黑石。在林克的眼里,那石头渐趋宽大的下部,像一袭曳地的战袍,加之上半截那微微前倾的姿态,像极了中国古代提着青龙偃月刀的名将关羽。
它就这么孤零零地立在美洲大陆的西岸,面朝着东方的中国。
“如果让我命名,”林克低声对女儿说,“这一座,应该叫‘关云长望故乡’,德沃夏克第九交响曲《自新大陆》第三乐章的别称是‘望故乡’。”

插部 维基百科:人面石
【选自拙著长篇游记《认知北美》。】
喜欢之余,也是多事,后来自己动手,给中文维基百科写了一条这个景点的观感,如下——
人面石景点(英语:Face Rock State Scenic Viewpoint)位于美国西海岸俄勒冈州班顿(Bandon)海滩。大约几公里长的海滩上一眼可见的近百座礁石,各有其形态与名称,如有名的“巫师帽”、“猫与小猫”、“桌子”、“五英尺”等,还有一座像极了中国古代名将关羽,或可依其朝向太平洋西岸而命名为“望故乡”(德沃夏克第九交响曲“自新大陆”之第三乐章别名)。“人面石”(Face Rock)属于其中较大的一座,看上去酷似一位躺在海上仅露出脸面的中年白人男子,尽管离岸较远,但因处于礁石群的中央而特别醒目,这也是该景点以其命名的原因。维基百科“空想性错视”所举的例子之一即为此人面石。而Face Rock亦可参照“脸书”译为“脸石”。(以上部分礁石名称译自谷歌地图)
发布之后,看到管理员加了个框框,说“此条目已被提出存废讨论。请就该条目是否应该被删除进行讨论。”原因想是违反了维基百科不能是原创研究,而要可供查证的文献的编撰规定。不过看讨论里,也有不同意删除的意见。
我也调皮,又根据框框里的提示“可参照英语维基百科相应条目来扩充”,加了这段——
以下译自英文维基百科条目Face Rock State Scenic Viewpoint:人面石景点是位于美国俄勒冈州班顿市的一个州立公园,由俄勒冈州公园和娱乐部门管理。公园附近的岩石和潮滩是俄勒冈群岛(礁)国家野生动物保护区的一部分。300多种鸟类经常出现在该地区。随着时间的推移,该州获得了15英亩(6公顷)的公园土地,最初称为“班顿海洋路旁”。最初的土地于1934年取得;1961年,政府购买了更多的土地。便利设施包括野餐桌、洗手间、观景台、通往海滩的楼梯和小径。Face Rock稍北是Coquille Point,在俄勒冈群岛(礁)国家野生动物保护区的唯一大陆部分,有自己的停车场、长凳和徒步旅行小径。
以上即为英语维基百科该条目正文,其后有“另请参阅”1条,“参考文献”3条,即可供查证的东西。
一切按维基百科规范。后来点进管理员框框看到:“本讨论已经结束,以上页面已保留”。于是心中一块石头落地,毕竟是第一次给维基百科写条目。今后若是真闲了,可以再写。
既然已有大不列颠百科全书以及其他种种辞书,维基百科又自我标榜为“自由的百科全书”,那么至少对“小品”——条目有大有小,大的写不来或早已有人写了,咱可以写点儿小的——在表达方面或可自由些。而中文维基,涉及外国物事,如有不同视角,或可增添异国情调,岂不别有风味。当然务求中立、准确,我是同意维基百科基本原则的。不过想来亦属苛求——回国不翻墙都上不了,何谈情调风味也。
想起国外有位历史学家,于著作的后记里说,“在维基百科里湿了鞋”。意为参考太多,恐不合学术规范。我这部长篇游记没有学术规范要求,但也注意语有出处,故使用维基百科很多,现在做个条目,算是一种回报,也算是在维基百科和太平洋里,都老老实实地湿过一次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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