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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新大陆
作者:by 李幸 · 8 章chapters
第 4 章CHAPTER 4
第四篇 游历西南
第十六章 蓝州抗议与金砂诱惑
2015年的纽约地铁里,所有管道暴露在外的现代主义粗粝风格,曾让女儿心惊胆战,但在那片黑乎乎、照明不足的老旧设施里,林克莫名地兴奋了。那些野生、混杂且彪悍的形体,令他想起1990年代初的北京流浪在首都的来自全国各地的文化人。那时候的“盲流”,不是后来所谓的“低端人口”,时代似乎允许一些人走在前面去尝试一种别样的活法。
两年之后的2017,林克又一次来到北美。女儿询问这次打算去哪儿时,他毫无犹豫地指向了美国西南——加利福尼亚。
“中国人对加州太熟悉了。好莱坞、旧金山、老华人、唐人街。那是华人在北美最早、也最沉重的落脚点。”林克说出了理由,还给了女儿一串数字:1870年,华人占到加州人口的8.6%、劳动力总数的25%;1880年,美国全境的105,000华人有75,000在加州。随之而来的,是1882年那部将一整个族裔钉死在偏见里的《排华法案》。
女儿其实是想从老爸那儿得到灵感。听了这么一说,随即提议把邻近的内华达州的拉斯维加斯圈进来。“赌城、影城、中国城。前年是‘三都’,这回是‘三城’。”
林克精神大振,于是父女俩开始规划,最后确定:从温哥华飞旧金山,然后租车,走著名的加州1号公路,一路向南,经洛杉矶、圣迭戈(那个纬度极低、接近热带、风光特异得像广州的美国西南角),再向东去内陆的凤凰城,北上大峡谷,绕回拉斯维加斯,最后在洛杉矶还车。至于又多了的一城(凤凰城),是因为林克有个小朋友在那儿,去大峡谷稍微绕点儿道,但也多看一些风景吧。如此,全程在地图上画出了一个大大的“b”字。
2017年10月9日下午3时,西捷航空(WestJet)班机稳稳滑落在旧金山国际机场。从温哥华起飞不到两个钟头的航程里,林克一直贴着舷窗贪婪着俯瞰大海与大地。飞机掠过温哥华南边岛屿密布的海湾、华盛顿州奥林匹克国家森林公园大片的无人山地,以及俄勒冈州几座在十月金秋依然白头、覆盖着上年残雪的山峰。
当飞机对准旧金山城区下降时,林克看到了一幅奇妙的二元图景:一边是临着太平洋、密密麻麻整齐排列着House(独栋别墅)的老城区;另一边则是阔长的海湾,两座大桥长虹卧波般跨向对岸——赫赫有名的旧金山大湾区也。
老城地块上方,金门大桥清晰可见。看着这座通体橘红、建于1937年的漂亮悬索桥,林克想起老华在桥上的那段经历——警察看他腿瘸,过来关照——这个细节,正是老华下定决心移民美国的引信。
1936年,海湾大桥的一座即已通车,此后又开工金门,美国在经济大萧条的泥潭里,小罗斯福总统接受了凯恩斯主义,也因为政府总是有钱。中国2008年的“四万亿”大投入,其实只占了全国总投入的20%,剩下的由地方政府掏,从而开启了长达十数年的举债建设和房地产狂飙。
降落时,舷窗外掠过几块方正的水面,像大型鱼塘,整个儿则像江南的水乡,不过那只是内海。林克想起温哥华的咸水埠,但那里还有菲沙河,旧金山城里,没有一条河,所有的淡水都是通过管道从远方输送而来。
这座城市奇怪地没有建在河畔,想来是因为它不从农耕起步,而是借淘金兴起,如今则靠科技发达。
中国如今打造“粤港澳大湾区”,但在林克看来,2017年的珠三角依然停留在以制造业产能为主的阶段,而旧金山大湾区则已科技创新好多年。
这里是硅谷的母体,维基百科、推特、脸书、谷歌、苹果的总部悉数在此。女儿给林克买的那件香蕉共和国(Banana Republic)外衣和李维斯(Levi’s)牛仔裤,总部也在这座城市里。
“中国开始搞大湾区,相信‘搞大’是没有任何问题的,至于能否真正‘搞出’几家世界知名的独立公司,看吧。”林克对女儿说。
酒店订在老城中心的“帝王酒店”(The Monarch Hotel)。虽然名字唬人,但其实就是个二三十年代设计风格的经济型旅馆。林克想起广州也有一家“总统酒店”,想来都是把顾客当皇帝的世俗幽默。
除了那部实在年深日久、嘎吱作响的老旧电梯,帝王酒店的大堂休息区相当典雅,从前的旧壁炉和长者保安有一种《唐顿庄园》式的余晖。林克心知肚明,中国同时期的房子,如果不计英法租界里的那些,在内地的城市,早已所剩无几了。
女儿行前联系了她当年在南京力学小学的同学。第一天晚上的见面地点,定在一家挂着中文招牌的潮汕火锅店——“金潮轩”。在这里,林克意外地吃到了极其正宗的潮汕牛肉丸涮锅。
力学小学当年因国民党大佬邵力子董学文夫妇而命名,女儿因为学区房的原因得以免交赞助费入学,但当年在北京始终名列前三的成绩,到了南京这个重视做题的教学体制里,瞬间跌落到十几二十名。
饭后步行回酒店,路过旧金山市政中心广场。夜色里,几百号穆斯林组织的集会人群正在抗议川普政府刚出台的限制移民举措。没有群情激愤的叫嚣,没有张扬粗暴的个体,抗议者举着和平鸽的剪纸,演讲者的扬声器开得很小,平和到没有防暴警察在场。投影仪将清晰的标语打在水泥地面上,最醒目的是美国政治的口头禅:“We the People(我们人民)”。
加州是美国最典型的“蓝州”,民主党的铁杆大本营。因为2017年这一行,林克对加州的事便有所留意。2024年民主党总统候选人Kamala Harris,就读于精英云集的加州大学法学院,并在旧金山和加州担任过检察长、参议员。她拥有牙买加和印度血统,但为了拉拢占本地人口超过20%的老华人群体,甚至特意取了汉名“贺锦丽”。
没有多余的热闹可看,林克于是在狭长的东西向市政中心广场散散步,消消食——他惊讶这儿的潮汕火锅做得那么正宗,但忘了牛肉才是西方重要的食材——西头灯火通明的政府大楼依旧是全美千篇一律的方座圆顶样式,东端在夜色中耸立的先驱者雕塑(Pioneers Monument)有点儿国内英雄纪念碑的意思。
林克走上前去,借着微弱的路灯看清了底座上镌刻的年份——1848。
这是一个极其年轻的城市年份。这一年,北美西部正是淘金热的早春。大街上的招工者手捧着金砂向全世界挥手,“美国梦”极其世俗且实在——富贵就在眼前。此时的中国,处于两次鸦片战争之间,老迈的大一统帝国,正在被人一打再打。
若干年后梁启超虽然坐在流亡的书桌前疾呼“少年中国”,但手中没有实实在在的金砂诱惑。底层的中国民众面对绝望的故土,只能流着泪去“走西口”、“闯关东”,或者像旧金山的这些华工先贤一样,乘桴浮于海,拿命去赌一条跨洋的出路。
插部 关于美国大选
【2024年夏天写的三篇随笔,选其相关内容合一。】
听新闻,贺锦丽气势如虹,前几天还是川普牛呢。美国两党,几亿几亿的竞选筹款,不由想到其开国总统华盛顿卸任前的告别演说——
我已经提醒你们,在美国存在着党派分立的危险,并特别提到按地域差别来分立党派的危险。现在让我从更全面的角度,以最严肃的态度概略地告诫你们警惕党派思想的恶劣影响。
不幸的是,这种思想与我们的本性是不可分割的,并扎根于人类脑海里最强烈的欲望之中。它以各种不同的形式存在于所有政府机构里,尽管多少受到抑制、控制或约束。但那些常见的党派思想的形式,往往是最令人讨厌的,并且确实是政府最危险的敌人。
它往往干扰公众会议的进行,并削弱行政管理能力。它在民众中引起无根据的猜忌和莫须有的惊恐;挑拨派系对立;有时还引起骚动和叛乱。它为外国影响和腐蚀打开方便之门。外国影响和腐蚀可以轻易地通过派系倾向的渠道深入到政府机构中来。这样,一个国家的政策和意志就会受到另一个国家政策和意志的影响。
有一种意见,认为自由国家中的政党,是对政府施政的有效牵制,有助于发扬自由精神。在某种限度内,这大概是对的;在君主制的政府下,人民基于爱国心,对于政党精神即使不加袒护,亦会颇为宽容。但在民主性质的纯属选任的政府下,这种精神是不应予以鼓励的。从其自然趋势看来,可以肯定,在每一种有益的目标上,总是不乏这种精神的。但这种精神常有趋于过度的危险,因此应当用舆论的力量使之减轻及缓和。它是一团火,我们不要熄灭它,但要一致警惕,以防它火焰大发,变成不是供人取暖,而是贻害于人。”
华盛顿做了两任八年,其卸任的1796年,在位六十年的中国乾隆皇帝让位于嘉庆,又做了三年太上皇到死。
贺锦丽是从旧金山的检察官到华盛顿任副总统的,有故事。我2017年去旧金山,在游记《认知北美》里记过。不过其时很难设想,2024年,她会跟川普一决总统大位。
华盛顿总统卸任前的告别演说,关于党派问题,佩服他的远见卓识。关于卸任,他在这个演说的开头就说——
我们重新选举一位公民来主持美国政府的行政工作,已为期不远。此时此刻,大家必须运用思想来考虑这一重任付托给谁。因此,我觉得现在应当向大家声明,尤其因为这样做有助于使公众意见获得更为明确的表达,那就是我已下定决心,谢绝将我列为候选人。
关于最初负起这个艰巨职责时的感想,我已经在适当的场合说过了。现在辞掉这一职责时,我要说的仅仅是,我已诚心诚意地为这个政府的组织和行政,贡献了我这个判断力不足的人的最大力量。就任之初,我并非不知我的能力薄弱,而且我自己的经历更使我缺乏自信,这在别人看来,恐怕更是如此。年事日增,使我越来越认为,退休是必要的,而且是会受欢迎的。我确信,如果有任何情况促使我的服务具有特别价值,那种情况也只是暂时的;所以我相信,按照我的选择并经慎重考虑,我应当退出政坛,而且,爱国心也容许我这样做,这是我引以为慰的。
再看这个演说的结尾——
虽然在检讨本人任期内施政时,我未发觉有故意的错误,但是我很明白我的缺点,并不以为我没有犯过很多错误。不管这些错误是什么,我恳切地祈求上帝免除或减轻这些错误所可能产生的恶果。而且我也将怀着一种希望,愿我的国家永远宽恕这些错误;我秉持正直的热忱,献身为国家服务,已经四十五年,希望我因为能力薄弱而犯的过失,会随着我不久以后长眠地下而湮没无闻。
我在这方面和在其它方面一样,均须仰赖祖国的仁慈,我热爱祖国,并受到爱国之情的激励,这种感情,对于一个视祖国为自己及历代祖先的故土的人来说,是很自然的。因此,我以欢欣的期待心情,指望在我切盼实现的退休之后,我将与我的同胞们愉快地分享自由政府治下完善的法律的温暖——这是我一直衷心向往的目标,并且我相信,这也是我们相互关怀,共同努力和赴汤蹈火的优厚报酬。
今天听了拜登总统宣布退选后的第一次演说。228年后的今人,即便年高德劭,也不能与前贤比肩。前总统川普似乎只拿一美元年薪,因为华盛顿总统曾经提出不拿薪水,“但在国会的要求下,他最终接受薪水,为了不开创一个总统是经济独立的,应该无偿服务的先例。在总统就任的仪式中,华盛顿非常谨慎地确保仪式场面的规模和装饰俭朴得符合共和国的标准,而不会超过当时欧洲各国的王室。”(维基百科)
乔治·华盛顿,世间真正不恋大位的,可能仅此一人。正如他的老伙伴哈利·李所说:他是一个公民,他是战争中的第一人,也是和平时代的第一人,还是他的同胞们心目中的第一人。
中国当年怎么看华盛顿总统?曾任福建巡抚的徐继畲(1797-1873,畲音yu)在《瀛寰志略》(1849)里写道:“华盛顿,异人也。起事勇于胜广,割据雄于曹刘,既已提三尺剑,开疆万里,乃不僭位号,不传子孙,而创为推举之法,几于天下为公,骎骎乎三代之遗意。其治国崇让善俗,不尚武功,亦迥与诸国异。余尝见其画像,气貌雄毅绝伦,呜呼,可不谓人杰矣哉。米利坚合众国以为国,幅员万里,不设王侯之号,不循世及之规,公器付之公论,创古今未有之局,一何奇也?泰西古今人物,能不以华盛顿为称首哉!”
读之也是有些惊奇,说他造反比陈胜吴广还猛,建国比曹操刘备还牛,重点落在“不僭位号,不传子孙”,有尧舜禹三代禅让之古风。虽然颇似中国故事,但其认知如此清晰,表达如此准确,这位我出生地的前代长官,应该不是靠关系上来的。
这一大段话,还被刻在石上送到美国在建的华盛顿纪念碑工地,据说嵌在了第10层。2015年某日,我在碑下仰望,不知有此石也,否则或许会上去看看。
此石落款为:大清国浙江宁波府镌,咸丰三年六月初七日。耶稣教信辈立石,合众国传教士识。
咸丰三年为1853年。这一年,太平天国定都南京。再过几年,英法联军侵入广州(1857)、天津(1858)、北京(1860)并烧了圆明园。末了,把香港租借给了英国,还割让了150万平方公里给俄罗斯。
人无完人,何况总统。抄一段维基百科:“华盛顿同样是具有争议的历史人物。尽管他私下表达过对奴隶制的不满,但去世前仍然是拥有317个黑奴的大奴隶主。在美国独立战争期间,华盛顿下令组织了沙利文远征,进攻易洛魁联盟中除塔斯卡洛拉和奥奈达外的其余四部落,易洛魁人称呼他‘城镇摧毁者’,因此被批评为积极参与对北美原住民的种族灭绝。”
维基百科介绍人物,最后往往提到现在相关的影视作品,何以没有乔治·华盛顿的?不过在美剧《约翰·亚当斯》里,看到他高大(1米9)而又有点儿腼腆的扮相,颇像我认识的一位前律师浦志强。约翰·亚当斯是华盛顿的副总统,美利坚合众国第二任总统。该剧共7集,挺好看的,评分达到了9.1。主演保罗·吉亚玛提(Paul Giamatti)还在《亿万》里演那位检察官,狠角色。
贺锦丽在辩论时总是笑眯眯的,但她是检察官出身,川普会怕怕吗?
第十七章 漂洋过海的华工与凯鲁亚克《在路上》
十月十日的早晨,旧金山中国城格兰特大街(Grant Avenue)上扯满了层层叠叠的青天白日旗。那种近乎凝固的民国色彩,让林克产生了一种时光倒流的恍惚感。他想起老友胡彬曾对他说,当年的香港在这一天,也是这般满城旗帜。
旧金山的中国城(Chinatown)在海外形成最早。它纵横数条大道,占据了老城区市中心以北、直抵海滨的黄金地块。林克在入口处那座标志性的、绿瓦石柱的“龙门”前留了个影。由南向北穿行时,只要抬头,就能看到东边那座直插云霄的代表现代主义财富符号的“泛美金字塔”(Transamerica Pyramid)。
这里的店铺装潢和商品样式,古旧得像林克儿时的中国内地,或者今天台港的某些老旧街区。街道两旁错落有致地挂着各省市会馆的招牌,他发现,其中有“番禺会馆”——那是他长期居住的广州南郊县改的区,还有“花县会馆”——那是广州北边的洪秀全出生地现名花都区。
对于这个海外华人聚居地的称谓——唐人街、华埠、中国城、中华城——林克曾玩味过其背后的政治地理学。
唐人街最古老,大约因为唐朝强大开放,且因初始只有一两条街。广东珠海的唐家湾,曾走出了民国首任国务总理唐绍仪和清华留美预备学校校长唐国安,当地老一辈人至今傲然声称北美“唐人街”之名源于本地。
“华埠”则是台港文人惯用的词汇——华人登陆的码头,带着一种文绉绉的谦卑。如今维基百科上关于纽约法拉盛、布鲁克林八大道的词条,多为台港编写者,故亦概称其为华埠。
至于“中国城”(Chinatown),虽然最符合英文直译,但在这里并没有行政意义的自治独立,叫“城”或“镇”并不准确。而从前音译的“支那”,如今国产翻译软件已经不肯工作,会跳出“该词条不符合法规,无法展示”的字样。而“Chinaman”(中国佬)或‘拆那’,政治上就更不正确了。由此看来,老华人执拗地称为唐人街或华埠,而不肯通称中国城,背后是有某种微妙的心理因素的。
至于“中华城”,林克想可能是日本和东南亚他国对其的称谓吧。
华人是有耐力的族裔。1872年,当第一批由容闳提议组织、背负着清廷“中兴梦想”的留美幼童在旧金山登陆之前,大批的广东华工舍家弃园已长居北美,这会儿刚从横贯东西的铁道修筑线上下来,正用铁锹赤足于泥水里“披沙沥金”。
正由于这条钢铁大动脉的彻底贯通,华工与幼童才有可能坐着火车一路向东,涌向发达的波士顿剑桥、纽约曼哈顿。
林克告诉女儿,“人都轻易不肯背井离乡。远赴他乡做工读书,不过是因为故园没法活、活不好。华人如此,1620年坐着‘五月花号’过来的西人,其实也一样。”
于林克而言,旧金山最奇妙的是紧紧贴着中国城北缘的“垮掉的一代”(Beat Generation)——1950年代美国最离经叛道的文化诞生地。
按图索骥,在一条开不进车的老旧小巷里,与一间老华人的杂货铺一墙之隔的地面上,林克找到了刻有“凯鲁亚克”(Jack Kerouac)字样的黑色铭牌。当年凯鲁亚克用卷筒打字机昼夜不停地写出长篇小说《在路上》时,绝对想不到几十年后他的名字会在这儿落地生根。
在著名的“城市之光”书店(City Lights Booksellers),林克让女儿买下了一本1957年首版的《在路上》。这是一栋算上地下室共有三层的局促的二层小楼,书架排列得几乎让人转不开身,唯有阁楼稍显放空,那儿存放着历年各种版本的垮掉派作品。
金斯堡长诗《嚎叫》的首行,在林克脑海里与中国意象产生了诡异的对位——
“我看见这一代最杰出的头脑毁于疯狂,挨着饿歇斯底里浑身赤裸……”
“囚首丧面而谈诗书。”——北宋苏洵在《辨奸论》里讥讽王安石的句子。
在斜对角不过百余平米的“垮掉的一代博物馆”里,林克花钱买了一本五十年前(1967)出版的《花花公子》(Playboy)杂志。在创刊早期的1953年,这本杂志曾大声呼吁读者“加入垮掉的一代”,而今还在售卖带有垮掉派标签的领带卡和运动衫。
展厅一角,塞着一辆当年作家流浪时开过的破旧老爷车。这种民间的纪念从不张扬,恰恰契合了那代人不鸟主流、反抗宏大叙事的精神。
在林克的认知里,“垮掉的一代”那股离经叛道的劲儿,很可能是后来乔布斯和比尔·盖茨们的精神源泉——凯鲁亚克写过《达摩浪人》,在西方主流文化里渗入东方禅宗,于是乔布斯19岁去印度参禅,20岁与人合伙创办了“苹果”公司。
走出书店,看着街边行色匆匆的年轻人,他不免想到:“时光真的能倒流吗?我看见这一代最杰出的头脑,如今正在疯狂地挣钱。”
插部 “垮掉”的三个代表
【2015年有闲,想起年轻时的热门,当时没有好好读,于是补上,写了一些读后感。如此,2017年与女儿一起到旧金山,就专门寻访了垮掉一代的遗迹,包括“城市之光”书店和“垮掉博物馆”以及凯鲁亚克小街。拙著《认知北美》里有记,哦,该书封面是女儿拍的一张我在“垮掉博物馆”前的照片。】
凯鲁亚克
有生以来,1980年代似最有文化。其时,全国文青,都在努力吸收“西方价值观”。后来这些人里,出现诸多政治与文教方面的杰出者,此不赘述。
欲说的是所谓“垮掉一代”。那时翻译过来的很少,知道一部《在路上》,似只有节译,还有《嚎叫》。此后,陆续翻译,不断得知,到了我有闲,图书馆里一看,真又不少了。
《在路上》,所谓“自动写作”,1950年代初,电脑离民用还远,用打字机,在事先连接成长卷的打字纸上,不中断,不修饰,一气呵成。作者凯鲁亚克,“垮掉派”三个代表之一,用了二三十天时间,写就三四十万字。只是出版艰难,几经周折,七八年后的1957,首版面世。
我读的全书是2006年中文版(原稿本),译者王永年,上海译文出版社。其中已见当下普世的“嘿咻”这个词。读之仍不免鼓荡起游走之心,以下是于我最有感觉的一段翻译——
我在美国大陆旅行了八千英里,又在交通最拥挤的时刻回到了时报广场;以我闯荡江湖却又不谙世故的眼睛看着纽约的绝对疯狂和荒诞的浮躁,看它的数百万居民为了钱而你争我夺……只为了日后能葬身在长岛市以远的可怕的墓地城市。这片土地的另一端,也就是签署美国《独立宣言》的地方。
这种比较夸张的文风,也比较吻合我这一代的素养。小时候读的都是大词构成的文章,老了想改都难。凯鲁亚克出版《在路上》那年,当时中国最好的小说作者之一王蒙,最出格的描写不过是在屋子里乱吐瓜子壳——《组织部新来的年轻人》。
有一本评述性著作《垮掉》,[美]比尔•摩根著,龙余译,江苏人民出版社2012,书名原为“完整的未经审查的垮掉一代史” (The Complete,Uncensored History of the Beat Generation),按时间记录同时各人的活动,多线平行蒙太奇效果。其中说到著名的金赛博士做性学调研时,雇了个“三流的小偷、瘾君子和骗子”汉克,帮着寻找受访者,结果“垮掉一代”的博罗斯、凯鲁亚克以及金斯伯格“很快就成为了金赛跨时代调查的对象”。(P17)
据该书云:1950年12月底,凯鲁亚克收到老友卡萨蒂的一封信,发现此信的描写语言像面对面聊天一样自然。于是凯鲁亚克决定重写《在路上》(此前大概有个试写稿?)。从1951年4月2日至22日,“中途几乎没有停下来休息过”,完成了“近120英尺长,写满密密麻麻不隔行的文本的卷轴”。(P51)36米,比《清明上河图》清院本长,想象一下,相当壮观。
自《在路上》后,凯鲁亚克著作的出版似比较顺利。1958年首版《达摩流浪者》(上海译文2008,梁永安译),卷首题“谨以此书献给寒山子”。寒山为唐代诗僧。其中作者写道:“不管是哪一所大学,只要有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出现,就都会被视为异类。大学不过是为培训没有鲜明面目的中产阶级而设的罢了。这些人最具体的象征,就是那一排排带着草坪的房子。房子里都有一台电视机,房子里的每个人都是坐在电视机前面,同一时间看着相同的节目,想着相同的事情。”(P44)像不久前的中国吧。
该书的卷首语——
你们知道吗,
我有一个美丽的愿望,
我期待着一场伟大的背包革命的诞生。
届时,
将有数以千计甚至数以百万计的美国青年,背着背包,
在全国各地流浪,
他们会爬到高山上去祷告,
会逗小孩子开心,
会取悦老人家,
会让女孩爽快,会让老女孩更爽快;
他们全都是禅疯子,
会写一些突然想到的、莫名其妙的诗,
会把永恒自由的意象带给所有的人和所有的生灵。
凯鲁亚克 ’58
中国还有这样的年轻人吗?或许还有。
垮掉一代的价值在于,吃穿不愁的社会来了,个人怎么活,社会才是健康的?如此而言,中国还没到这个社会罢。只是何时能到呢,一定要衣食无虑,才可以做个“禅疯子”吗?不知道“垮掉一代”读的寒山诗是哪些,译成英文还好吗?
凯鲁亚克最早的创作是《俄耳甫斯诞生》,23岁时写的。介绍说是“一个青年艺术家的画像”,“垮掉的一代”前史。有中文版,我没读得下去。
还有一本《梦之书》,开头说到“弗洛伊德主义是一个愚蠢的大谬,它错误地关注起因与条件,而非心灵要素的神秘的、本质的、永久性的现实”。写梦而咒弗洛伊德,有种。作者从1952-1960年,记了几百个梦,编辑在1961年出版时收了200个,其中人物与《在路上》《地下人》《达摩流浪者》里的可对应,因而可见纸背一面——如此而力透纸背,然后还是其开创的自动写作方法,其魂在什么都敢写,都能写。
金斯伯格
《嚎叫》吓人的起句之后,接着的几百句都是一样夸张而真率的陈述,用大量抢眼和出格的词语堆砌出“垮掉一代”的形象。金斯伯格此诗原名《斯特洛菲斯颂歌》,因友人卡尔·所罗门被送入精神病院而作,凯鲁亚克建议改名为《嚎叫》,遂成一代名作。
金斯伯格也一直在看精神病,29岁时跟治疗医生说想辞去工作做一个诗人。医生问他为何没有做想做的事,他说怕养不活自己。医生说,哦,如果我是你,我就不会担心这些。“这成为金斯伯格的生活和美国文学进程中的一个转折点”,不久,金斯伯格写出了《嚎叫》。养活自己,是悬在年轻人头上的一把利剑。这个医生强。
金斯伯格喜欢同性,却强迫自己与异性同床,因为当时美国环境吧。
《嚎叫》首版在英国印刷,二印想进美国被海关查封,理由是“你不会希望你的孩子们看到它”。出版该书的“城市之光”书店于是改在美国就地印刷,印了500本很长时间才卖完。1957年6月3日,警察部门搜查该书店并逮捕经理——美国也有这一天。于是媒体开始报道该书,文学界表示支持“城市之光”。1957年10月3日,法官判决诗集并不污秽,认为“有一些补偿性的社会价值”。
1960年,美国联邦调查局长埃德加·胡佛在共和党全国大会上宣称“垮掉派”是危害美国社会安全的三大威胁之一。另外两个分别是共产党和理论家。(以上均摘自《垮掉》P114-116)
所以中国可劲儿地翻译。不知道我有没有想歪了:美国能够成为一个创新国家,或与“垮掉”也有关系——经过走极端的“嬉皮士”一代,再到下一代的乔布斯和比尔·盖茨等人,把开放出来的自由精神用到了商业上?感觉乔布斯是垮掉一代的嫡传子孙——到印度参禅——垮掉精神或可哺育出创新社会,管理学里不是说“破坏性创新”嘛?
生存与自由,人的本能就这两条。或生存为重,或自由为先。大多数人取前者,把后者藏在心里。
自由难以实现,却永远激动人心。
巴勒斯
“垮掉的一代”写的是自己:小骗子,瘾君子,同性恋,流浪汉,滥交者……但他们个个博览群书,勤奋写作,出身名校,见多识广,注重理论探讨。
“垮掉派”的三个代表人物,前两个没问题,第三个说法不一。说这个威廉·巴勒斯吧。中国的作家出版社2013年出版了马爱农翻译的《裸体午餐》(英文首版1959),整个儿写吸毒,意识流式,难以卒读。据《垮掉》一书说,素材是巴勒斯即兴写下的(也是一种自动写作,但毫无逻辑),金斯伯格组织一帮人编辑而成。
2013年,作家出版社还出版了巴勒斯的处女作《瘾君子》(英文首版1953,中文版封面有一行小字:译者小水,20岁),他在该书自序里说,“我恨大学,也恨它所在的城镇。这里的一切都是死的。这所大学就是个骗人的英语机构,被一群冒牌的英国公立学校的毕业生掌管着。”他说的这所大学不是哈佛、耶鲁就是普林斯顿,美国人称著名的“三大”。毕业时他没拿到本科学位,但后来获哈佛博士学位。到1977年,在《瘾君子》的一次再版里,金斯伯格作序,说,那是四分之一世纪前的事了。当时的美国还很正经,巴勒斯写的《酷儿》,到了1985年才出版。21世纪,中国有了这个词以及现象吧。
压抑带来反抗,故有垮掉一代?
在压抑中沉沦,于是满目荒芜?
第十八章 新香港酒家的蚝油菜心与流浪汉背后的美国两党
中午,父女俩在中国城北缘的“新香港酒家”打尖。贴在墙面上的两块菜牌乃中文手写,林克像回到了广州——
铁板黑椒串烧牛柳 13美元
XO酱金菇炒茄子 12美元
豉汁蒸壳蚝 18美元(6只)
粉葛扣肉 13美元
鲜苗扒五子豆腐 15美元
姜葱大蚬田鸡煲 18美元
墙上还挂着一幅落款为“金山诗艺会”送的镜框,装裱的是竖写的毛笔书法——
家在金山似故乡
为了补充旅途缺乏的维生素C,林克另外点了一盘蚝油菜心。女儿是营养学家,在一旁笑着点头。
吃完饭继续步行。旧金山纬度接近北京,金秋十月不冷不热。他们穿过华盛顿广场公园,在教堂前的草坪上歇脚。草坪前耸立着一个直筒筒的白塔,查地图叫“科伊特塔”(Coit Tower)。林克起初以为这名字和传播或电报山(Telegraph Hill)有关,其实是一位富商遗孀出资为纪念消防员而建。
林克想起在广州看香港电视,晚间新闻的头条会是某个殉职消防员的讣告。
著名的“九曲花街”(Lombard Street),实际上只是伦巴第街的一段。斜坡上被刻意设计了规整的八个弯道,以减缓这一段的巨大落差。一辆传统的“铛铛车”(Cable Car)在车顶铃铛的摇晃声中驶来,立柱上刷着醒目的“HOLD ON”(握住)。这种民国时期在上海、南京司空见惯的交通工具,林克在四川的安仁古镇见过,是文旅景区的怀旧装饰,但在这里,依然是公共交通的毛细血管。
走去渔人码头的路上,林克被两座样式与众不同的小楼吸引——“挪威水手教堂”。一黄一白的小楼里弥漫着祥和之气,完全感受不到维京海盗的凶悍遗风。
站在黄楼外的走廊上,面朝北方,眼前的视野瞬间开阔:左手边是橘红色的金门大桥,脚下是熙熙攘攘的渔人码头,远处的内海湾中央,则是那座因无数好莱坞越狱电影而声名大噪的“恶魔岛”(Alcatraz Island)。《肖申克的救赎》亦从此地吸收到灵感。
下午三点多,女儿怕父亲太累,打了一辆车回酒店休息。
五点一过,他们步行去了住处东北方向的“日本城(Japantown)”。女儿和她妈去过日本,对那种一切物事都精致讲究的微观美学颇有好感。
看着日本城干净、讲究的日式居酒屋,林克不免想起国内前几年的一桩新闻:一位高校教师,因为在课堂上夸了日本的一些细节,被学生当堂怒斥并举报,最终丢了教职。
隔天早晨,在帝王酒店塞饱了简单的免费早餐,父女俩拖着行李箱步行到两个路口外的租车点。那是一辆红色的两厢小车,女儿挑的。
自驾第一站,是距离旧金山城区七八十公里、位于湾区谷地的高科技圣地——硅谷。
在林克眼里,所谓的世界名校和高科技园区,大同小异,都是三四层高的办公楼,里面塞满了敲击键盘的格子间,只有建筑外观新旧不同。但这毕竟是硅谷,起步太早,资本云集,如今到了可以控制全人类日常生活的地步。
苹果公司游客中心所在的楼,形制平庸,透露出一种极简但有些傻气的方盒质感。“乔布斯到底是不在了。”林克心里想着,试图穿过前厅往里头去,被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工程师模样的中年人追上来扯住。原来游客只能在前厅看看,或者去旁边全球一个模样的销售厅。看手机地图,不远处是有一个巨大的圆形的建筑,应该是乔布斯构思的苹果新总部。看艾萨克森写的传记,说他去世前不久与当地政府面谈过这个建筑设计。“也没啥了不起。”林克又想,不就是咱的土楼围屋嘛,福建南靖的“四菜一汤”创意,够惊奇的。
谷歌园区也不是想象中的模样。杂草丛生的草坪上塞了一具巨大的、有些儿童乐园趣味的恐龙骨架,楼面装饰着粉红与淡绿的色块,感觉像个大型幼稚园。那应该是啥模样呢?女儿问老爸,林克倒是一时语塞。看来女儿中意谷歌的模样。
林克的脑子,挥之不去的其实是这两天看到的那些流浪汉。从帝王酒店房间窗口望下去,他们白日席地而坐,晚间蒙个睡袋,或在斑马线旁搭个小帐篷。
查了下资料:旧金山一市有超过八千名游民,政府每年平均花在每个游民身上的救助金为62,500美元。女儿说,温哥华平均到每个人头上也有五万多加币,“老爸,换换脑子吧,有人说,这是他们要的自由,呵呵~”
林克回过神来:这些福利银子,说到底是硅谷挣来的。美国两党争拗,一个偏向自由与福利,一个主张自律与自救。两党一个负责花钱,一个玩命挣钱,民众不妨各取所需。如此而言,中共的施政方针,倒是与共和党相近。
插部 楼下路边卖水果的女人与仙娘溪的八姐妹
楼下路边卖水果的女人,30出头,抑或不到30?
餐风露宿者,容易看老。咱码字的,也这样吧。
问了一下,知她来自广西。在广东打工的广西人挺多。两广并称,但经济文化悬殊。老广(广东人自称或他称,并不含广西)想到广西,恐就是穷,加上风光秀丽。刘三姐。还有就是李宗仁了。桂系,跟中央军有一拼,穷则……能打。
其实广东原先也就珠三角发达,粤北亦不富。甚至广州北边,出城60公里,就有挺穷的山村。曾往,宿从前的土坯房,房里竹床,蚊帐——某大学的师生义工,帮着设计了“人民公社怀旧之旅”,由8位当地女子主持。村名仙娘溪,颇有卖点。只是整个周末,仅有老李与同往的老大一行2人。
常常奇怪,当初划省,总是穷富搭配。比如故乡江苏,也是发达省份,但老家苏北就不行。穷的原因,从前的解释,广东因为南岭,江苏由于长江,交通阻隔乃经济发达之大碍。如今四通八达,却又为何?想到中共起家的那些省份,半个多世纪过去,发展更慢。只好说,孔雀东南飞了。
卖水果的女人一家三口住城中村(城为大学城,广州从前的远郊,村名穗石),说每年住房租金一万多,孩子费用一万多,全家吃饭一万多,说一年下来挣个三五万就很知足。其中孩子一万多是两岁的男孩开销,主要花在奶粉,200多元一罐,应该不是国产的。女孩或许就不会肯花这么多。农村一家往往有两个以上的孩子,或许有了男孩之后不会再生?反正只有一个女孩是不甘心的。养儿防老的观念还在吗?其实今后指望不大。现在所谓人身安全,主要是老病,老不足畏,病则畏亦无用。
圣诞之前,水果摊上多了漂亮的小纸盒,免费附送,学生会装进一个苹果送恋人。学生买水果亦舍不得多花钱的,几元,至多10元,花的是父母的钱,因她这儿卖的便宜,品相也还不错。家境富足的学生,就不会在这儿买,在店里买,虽贵点儿,但感觉好。穗石村口那家店,也是女人在主持,说招牌就花了3千多,挺光鲜的。三个字的店名,念着有点拗口,不知哪个文人出的主意,没记住店名,但口号醒目:绝不短斤少两。曾经问过因由,直指路边摊也。
有时候是她老公开着带厢的三轮摩托把水果送到这儿,常常就见她自己一个电动自行车拉来。摊在地上,两三平米见方。原来利用路灯照明,一度路灯出了问题,就自己带了电瓶灯,挺亮的。路灯好了之后,自带电瓶灯继续,想是已有盈余,照着品相更佳?说还有个姐姐在另一处卖,老公卸下这边的货,再送货去那边。每周六、日傍晚5点到入夜11点,不论寒暑。岭南冬季不苦,夏季则极难耐,暑热不是主因,蚊虫叮咬更难忍受。看她也不用蚊香一类,估计用也无效。南粤雨多,逢此,亦为狼狈,就用个塑料布撑着,把水果摆在不多几个纸箱上。
周一到周五也出摊,说是在另几处摆。最近周五也这儿了,想是别处生意不济。当初看她在此,觉得选址对了,此乃学生来往地铁站必经之路。她说也是换过几处,才试到这儿。如此每周末两三晚,持续一年有余了。此地此时,所幸未有城管干预也。
老李每回选二、三种水果,买到二、三十元,吃一、二周。每回她会在所选之外,再送别种水果二、三枚。过年前见其儿子跟随而来,三两岁,即给孩子20元压岁,但儿子摆手,她则更坚决拦下。
从前,不怎么吃水果,自此,每日吃了。
【因见旧金山楼下路边流浪汉,想起用以上做插部——这部小说每章必有,想来读者明白作者之意吧。有时候会想,插部写得比正文好呢。此篇出自作者2015年4月27日微信公众号,以下续之。】
昨日记“卖水果的女人”。本公众号名“老李读行”,要读的,不只是书。看片,亦可称读片;看人,看生活,看风景,也是可以称“读”的。如此,“读”就无所不包了。至于何为“行”,日后慢慢道来。
文中有段提到“仙娘溪”,记忆有点儿不清了,就去找照片。是两年前去的,与尊敬的一位老大黄匡宇先生同往。他是摄影前辈,老李只配给他扛脚架,其随便的出手都很有感觉。
令老李吃惊的是,只要驾车出城60公里,就有还是如此凋敝的地方,尽管山清水秀。因GPS上没有“仙娘溪”,周折了近百公里,才寻到。途中小憩,有孩子们在路边亭子里的土台子上打乒乓。跟站一旁的女孩聊天,说在城里读书,某大学的民办学院,偶尔周末才回山村老家,快毕业了,已经在城里找到工作。
仙娘溪的八姐妹,年纪约在四十上下。她们会在山村里渡过此生。话很少,不卑不亢,商业接待的样子。或是因为这俩老头缺魅力。
总的感觉,她们满足。尽管当日只有两个客人,但说,常有人来的,长者居多,跟你们一样,怀旧。帮着做起这个乡村旅社的某大学社工站的牌子,特别放在很显眼的地方,一尘不染。该试点项目给了她们重要的生存方式与经济来源。之所以总说某大学,乃因不是本大学做的,多少有点儿羡慕嫉妒恨吧。
菜很素,食材第一,就可口。菜里有一点儿鸡丁,走地鸡,似起味精作用。但问价,亦不便宜,25元一斤。村里人知其价值。
那是早春,想着应出门踏踏。上网寻,周边哪儿都去过。看到了“仙娘溪”三个字,冲着这地名而往了。
第十九章 17哩路的私人领地与加州旅馆
正午,父女俩在苹果园区的便利店里对付了一个汉堡。红色的两厢车尾灯一闪,正式切入了那条被无数文人赞美过的加州1号公路。
车辆自北而南,右手一侧便是浩瀚的太平洋,方便随时靠边停车看海。这是林克长途自驾的经验,当年在台湾环岛,始终逆时针,海就永远在身旁。不过没有开过右舵车,在左行制国家,那就该反过来了。
一路风景如画。林克想起美国华裔女作家汤婷婷的小说《在西宫》,女主人公从旧金山去洛杉矶,为了赶时间,走的是枯燥的内陆高速。加州1号公路则始终沿着海岸延伸,在一个突出向太平洋的港镇——蒙特雷(Monterey),红色两厢车停下来。这儿泊满了私人游艇,两条平行的长堤伸向海心,老渔人码头的木质结构在脚底下吱呀作响。看介绍,小城里有好几个与海洋有关的博物馆,甚至还有两所高校。
林克从前的学生杨抒来过这儿,并在微信里告诉他:张大千晚年长居于此,镇上的画廊至今还有他的仿作和真迹在卖。
美国的官方旅行指南和当地的相关资料则对张大千只字未提。中国人所谓的文化高峰,在西方的主流视野里其实并不真的受到重视。林克明白,那些形而上的吸收,不过是我们自己在宏大叙事里强调出来的罢了。
在宽阔的长堤上,林克和女儿被一家带有冷柜的海鲜专门店吸引了。父女俩都是饕客,买下了一只足有成年人脸庞那么大的熟蟹。
利刃剖开,水管一冲,售货大嫂动作麻利,庖丁解牛一般将蟹壳、蟹身、蟹腿整齐分块。听说他们要晚上到旅馆才吃,大嫂在硬纸袋里加了一堆冰块。
载着这袋沉甸甸、直冒冷气的晚餐,红色两厢车驶入了加州1号公路上最著名的私人收费路段——“17哩路”(17-Mile Drive)。
在美国,林克亲历的收费只有费城到纽约那段壮阔的双向将近二十个车道的国家高速,而这段双向仅有两车道、超车都极其费劲的17哩路,却要收10.5美元的“买路钱”。
看老爸困惑,女儿说,“这一片全是老钱(Old Money)的私人大豪宅,能让你一个外地游客开车进去,算是通情达理呢。收的这钱,不是路费,是‘扰民费’啦。”林克还有点儿不服气,不到30公里,收人民币70多,够老百姓吃几天饭呢!要在中国,修路如遇私宅挡道,给钱拆迁,推土机开过去便是。
车窗外古柏参天。向左平视是藏在铁艺大门深处的私人庄园,向右俯瞰则是惊涛拍岸的几百米高的悬崖。不时可以停车,还可以下到海滩玩玩,林克顿时感到钱没白花。
在著名的“卵石海滩”(Pebble Beach),女儿摆出各种欢快的Pose。秋天彻底来了,这一带的纬度其实和中国的山东半岛无异。其中一段叫“苔藓海滩”的沙滩上,漂浮着大片如海带般的暗绿色藻类。
岩石旁立着一块英文牌子,林克驻足读出了那个带有哲学况味的标题:“Why is the sea restless?”(大海为什么躁动不安?)
继续前行,那棵著名的“孤柏”(Lone Cypress)孤零零地从一块裸露的黑色礁石上斜伸出来,在加州炽热的夕阳下披上了一层近乎高贵的金色。
北美人取名实诚得近乎乏味。17哩路、孤柏,不给读者留一点宏大的想象空间。林克跟女儿说,换做国内的景区,或可称“十八弯”,“独孤九剑”。
大约七年后,有人在推上转发川普用大写字母发的一条:THE LONE WARRIOR!(孤独的战士!)。林克想,Lone这个词,在英文里可能也挺够力,跟鲁迅的自况“两间余一卒,荷戟独彷徨”,骨子里竟然有些相似。
林克还看到英文维基百科记录的一段被遗忘的影像:1880年代,这片卵石海滩曾租给一家名叫“China Man Hop Company”的华人发展公司。当时有三十多位来自广东的中国苦力渔民,在悬崖下的海滩上搭起一排简易的木头棚屋度日。直到1890年代,尽管蒙特雷那些拥有欧洲血统的白人精英反华情绪日益高涨,但华裔女孩们依然在路边摆摊,向过往的西洋游客出售打磨精美的贝壳与鹅卵石。
历史的叠化让林克上车以后,没有立即启动,而是在方向盘前沉默了片刻。也就是这一停顿,令他失去了驾驶的权力,女儿说,老爸,看你魂不附体的,换位!
一路上本来是女儿为主驾车,但这一段比较险,林克以此为由夺走了驾驶权。女儿回国时,父女俩也常自驾出行,一般的规矩是,城里老爸开,上高速后交给女儿。女儿说,国内城里太难开了!也好,此时林克正想专心观赏路边景色呢!
开出17哩路,便是小镇“海边的卡梅尔”(Carmel-by-the-Sea)。国内文艺青年喜欢用“海边的卡夫卡”的句式来彰显格调,但在林克眼里,这里不过是美国版的“新农村”。
与中国的新农村不同的是,一条商业主道两旁,错落有致地立着毫不雷同的平房和两三层小楼——华西村的别墅太整齐了,林克去那留下儿的印象,哦,还有一座高高的金塔。
卡梅尔做成这样,背后的秘密在于这里自始至终是世界级艺术家的栖息地。历任市长里,甚至包括大众熟知的好莱坞老影人伊斯特伍德。林克看着那些不重样的小楼,想起伊斯特伍德在《廊桥遗梦》里饰演的那个背着相机的孤独摄影师。两年以后,林克去了美国俄勒冈州一个有很多廊桥的县,或者于此萌生的动机?
第一天的行程拉得很满,离开卡梅尔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半。原计划继续走加州1号公路,但行前已知最险要、最美丽的“大瑟尔”(Big Sur)路段因为泥石流塌方而处于无限期封闭状态。于是他们只能被迫绕道切入宽阔的46号公路,也就是汤亭亭写的那段。虽然多开了近百公里,但路宽车稀,车速极快。一路上,林克看着路边田里整齐划一的绿色青苗,要求女儿停车。或许是祖上的基因,或许是自己种过地,他骨子里始终保留着对土地的兴趣和“种的是什么”的敏锐。
地头有一架应该是已被遗弃的锈迹斑斑的双轮双铧犁,林克看到了小时候的物件。有西方学者甚至认为整个现代社会都是‘犁’的产物——深耕技术带来了农业剩余,才养活了城市的商人和工人。细看之下,他发现青苗并非庄稼,而是为了改善地力种植的牧草。北美可以随意让土地休耕,而中国,耕地从来没有睡过这般奢侈的懒觉。
中国每年都要从美国爱荷华、印第安纳的农场主手里购买天量的大豆和玉米。这是川普的票仓,为了他的铁杆选民,这个商人政客在一任时被中国讥称为“大豆总统”。可能也因为卖得不够多,中期选举丢掉了众议院的多数党席位,导致其后的提案寸步难行。林克这时还不知道,四年过后的二任,剧本有所不同,虽然前期两院都在共和党的绝对控制之下,但由于对伊朗的战争,石油的份量重过了大豆。
晚上近八点,红色两厢车终于在位于圣西梅恩(San Simeon)的一家汽车旅馆(Motel)前停了下来。
旅馆的小餐厅装饰得像个摇滚酒吧,玻璃陈列柜里赫然摆放着几把通体发光的古董吉他。
推开客房的门,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加州特有的干燥与微咸。林克着急忙慌地打开那只用冰块镇了一路的蒙特雷大螃蟹,和女儿就着啤酒,在异国的灯光下大快朵颐。
旅馆的门前立着金发公主和小丑的卡通雕塑,高大挺拔的棕榈树在夜色中摇曳。吃饱喝足,林克在门外抽烟,耳边突然响起了老鹰乐队(Eagles)1977年那首老歌《加州旅馆(Hotel California)》:
“黄昏的沙漠公路上,凉风掠过我的头发……在不远处的前方,我看见了一抹光芒……守夜人叫我放宽心,我们只是照常接待。虽然你想什么时候结账都可以,但你永远无法离去……”
整整四十年过去了。林克有一位学生,昵称也叫“老鹰”,不知道与这个乐队有没有关系。美国在经历了狂放不羁的五十年代、大麻与反战的六十年代后,最终在这首平和、规整却充满内心彷徨的旋律里,走向了富足却不知如何是好的中产时代。
第二天清晨,汽车旅馆门前一棵被海风生生吹成九十度倾斜、树冠完全伸向东方的畸形松树,在明亮的加州阳光下格外扎眼。
看着这棵树,林克想起艾米莉·勃朗特在《呼啸山庄》里对那些生长不良的树木的描写——“全部枝条伸向一个方向,在向太阳乞求布施。”这儿不是那么回事——从太平洋吹来的风,生生把松树吹成这样。
这天的太平洋风平浪静。无数只长嘴的海鸟在沙滩上悠闲地踱步。见到林克父女走近,连翅膀都懒得张开,一副与人类达成了和平默契的骄傲模样。
闲闲的一小时后,红色两厢车再次发动。2017年10月11日,加州1号公路的第二日自驾,在父女俩的一路闲聊中,不急不缓地向着洛杉矶的霓虹深处驶去。
插部 一堂文学课堂及补记
【写到这儿,感觉有必要重温一下现代及后现代主义写作技术,因为小说的插部开始天马行空,尽管作者认为它与主部有着内在的很有意味的关联,但读者毕竟是休闲消遣,没功夫琢磨你作者的用心。其实也没有现代后现代太多事,这年头,凡是觉得深奥的,便可以戴上这顶帽子。所谓插部主部,还有副部,是音乐术语,音乐不会说话,只能靠结构表示意思,同时也就是这部小说插部的意思。以下是一段根据作者读书笔记改写的授课记录。】
今天想跟同学们聊聊文学,最近读了日本作家芥川龙之介《侏儒的话》,这是他晚年一本很有意思的格言集。诸位如果有兴趣,现在可以用手机搜一下。搜的时候注意甄别,不然可能会搜到一些当代流行语录或者是哪个脱口秀演员的段子。
现在教室里大家都能连上Wi-Fi吧?挺好。我一向主张,上我的课不用正襟危坐,遇到不懂的术语,比如待会儿提到的“箴言体”或者“拼贴”,你们尽管随时掏出手机查。百度、维基包括现在的AI,虽然不一定百分百精准,但文科这种东西,本来就没那么多板上钉钉的定理,大概知道个范畴,找到个指向,剩下的得靠你们自己去辨析。这种辨析的过程,就是所谓的“认知”。
说回《侏儒的话》。标题的“侏儒”,其实是个隐喻。芥川在写这些格言的时候,并不是真的想当个缩头缩脑的小矮人,他是在学尼采,学拉罗什富科(去搜他的箴言集),用那种冷冰冰的、像手术刀一样的短句子,去解剖人性的虚伪。以前我们总觉得文章得讲究起承转合,但芥川告诉你,碎片也可以有意思。这种“碎”,前有来者,比如有本《英语语言词典》,18世纪英国的塞缪尔·约翰生编著,其实可以看做一部有趣的文学作品。比如他对“词典编纂者”的解释:一个无害的打杂工。“燕麦”:一种谷物,在英格兰通常给马吃,但在苏格兰却养活了当地人。这种带着调侃或偏见的词条解释,就是一种文学创作。后来有法国作家福楼拜的《庸见词典》,美国作家安布罗斯·比尔斯的《魔鬼词典》。到了《哈扎尔词典》,就是不得不被承认的词典式小说了。咱们中国,韩少功写《马桥词典》,还有马原苏童小说里的一些片段,其实都是在模仿。他们不再像传统作家那样按部就班地编故事,而是像编字典一样,把生活、方言和记忆一个词条、一个词条地码出来。
西方有个说法叫“拼贴”,还有“互文性”。听起来玄乎,其实就像我们做PPT或者写论文时的摘抄和重组。本雅明的《拱廊计划》,密密麻麻全是引文,却拼出了巴黎的灵魂;艾略特的《荒原》,超过 30 种语言的摘抄转述,文明废墟似在眼前。这种写法的“道”,是让读者自己在碎片的缝隙里寻找答案。
当然,这种写法现在也面临挑战。如今,AI写这种词典体或者拼贴诗简直是手到擒来,于是产生了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如果只有形式的编排和逻辑的拼贴,那它还算不算文学?
芥川在《侏儒的话》里说,“最聪明的处世术是,既对世俗投以白眼,又与其同流合污”。这句话之所以到现在还有生命力,不是因为它结构多精巧,而是因为他在那一瞬间,把作为一个人的那种极其真实、极其无奈的颤栗给写出来了。这种东西,算法暂时还算不准。
所以,咱们今天在这里谈“词典式文学”,并不是要教大家怎么去玩弄文字游戏。真正的文学,哪怕是拼贴出来的,也得有它自己的灵魂。就像鲍勃·迪伦唱的那样,“答案在风中飘”,你得先在那阵风里,站稳了属于自己的那个位置。
【瞬间感觉自己有点像文学教授了,意犹未尽,课后又补记了一些。以上则是一位同学记录的发我,所以也是以下补记的动力。】
年少时可能写过诗,后来朦胧诗来了,舒婷北岛那些人。觉得简单,不过一些意象,一些警句,致橡树,墓志铭,以及面朝大海,黑色眼睛。于是还是写自己的散文小说,虽然也没写出来。
一晃到老,闲来无事,杂览。有一些与诗有关的东西蹦到眼前,觉得不错,辑录如下——
格雷戈里·科索(1930-2001)认为,诗歌如果没有了诗人,就什么都不是。“为什么雪莱、查特顿、拜伦、兰波等人如此美丽?我告诉你为什么,因为他们和他们的作品是一个整体,是一个完整的存在。”
科索属于美国垮掉派诗人。“垮掉”诗人我只知道金斯伯格《嚎叫》,不过科索的《婚姻》(1959)也有意思——
我该结婚吗?我该乖乖听话吗?穿着天鹅绒西装,顶着浮士德式的发型,惊艳一下隔壁的女孩?别再胡闹了?走进咖啡馆,对她说:“你好,散发着漆器香味的女孩,请给我写一首关于你生活、你的家人、你的阿姨、你的爱好的长诗,我会给你看我的怪物剪贴簿。”
我该带她去看电影吗?坐在楼厅里,感受她放在我腿上的手?那个拿着手电筒照着我们的女招待?那个悄悄走过来的经理?然后我,跳起来,大喊:“等等!我有话要说!我爱这个女孩!我想娶她!但我不想住在有围墙的房子里!我想住在火山口边的帐篷里!”
我该结婚吗?我该办个盛大的婚礼吗?有牧师、蜡烛和花童?我妈妈哭?我爸爸看表?亲戚们都喝得烂醉?还有蛋糕?那个白色的大蛋糕?上面放着塑料新郎新娘?而我,站在那里,犹豫着要不要夺门而出?
天哪,蜜月!尼亚加拉大瀑布!带震动床的汽车旅馆!给朋友们寄的明信片:“玩得真开心!真希望你也在这里!”但我并不想你在这里!我只想独自一人待在喜马拉雅山的山洞里!
然后是那栋房子!那栋有着绿色百叶窗的小房子!铺着黄色瓷砖的厨房!摆着电视机的客厅!摆着两张单人床的卧室!铺着粉色毛巾的浴室!还有邻居们!那些总是盯着你看的邻居们!“你好,科索先生!今天过得怎么样?”“很好,谢谢!你呢?”“也很好,谢谢!”我的天哪!一切都结束了!我生命的终结!我灵魂的终结!
我该结婚吗?我该生孩子吗?那些会尖叫哭闹的小怪物?那些需要人喂食、需要人换尿布的小家伙?那些长大后会跟我一样的小家伙?不!我不要孩子!我想自己做个孩子!我想玩我的玩具!我想在田野里奔跑!
等等……如果我没结婚呢?我会怎么样?我会变成一个住在廉价旅馆房间里的老头。我会没有人跟我说话。我会没有人爱我。我会孤身一人。孤身一人在这个世界上。
那我该怎么办?我该结婚吗?我该做个好人吗?还是就此作罢?一个没钱没前途的疯狂诗人?但我拥有自由!我那美丽又可怕的自由!
——考虑到现在不好找这诗,以上多录了些。让谷歌翻译,像散文,对照英文,意思到了。顺便说一句,找过ChatGPT,它不肯提供英文全诗,说因为版权问题——此诗写于1959年,作者逝于2001年,作品还在保护期。
科索少年流浪,曾因行窃多次入狱,在监狱自学文学创作。这就是诗歌没有了诗人什么都不是的意思。
比科索要老10岁的查理·布考斯基(1920-1994)可能更是如此。《时代周刊》称他为“美国下层阶级的桂冠诗人”(1986),不过他说,“当人们称我为诗人时,真让我想吐。我是一个作家。”因为他认为诗歌是关于感觉的,诗歌缺乏小说家、记者或历史学家作品的复杂性。纽约时报中文版曾以其小说《人渣的悲伤》为题报道过他的小说集《苦水月亮》在中国出版(2013),专门提到其中一篇《你读过皮兰德娄吗》,因为太黄而被删。
顺便说一句,这篇我也找到了。互联网加AI以来,这个世界的资讯,我是基本满意的。限于篇幅以及众所周知的原因,这里就不全文照录了——相信你能找到。
又过了十来年,来了鲍勃迪伦(1941- )。尽管垮掉派老人、城市之光书店创始人劳伦斯·费林盖蒂(1919-2021)曾说,如果没有那把吉他,迪伦的歌曲一无是处,但鲍勃还是说:“我认为自己首先是诗人,其次才是音乐家。”“重要的不是旋律,兄弟,而是歌词。我才不在乎旋律呢。”
第二十章 帝王城堡的管家戏码与海象滩上的躺平哲学
赫斯特城堡(Hearst Castle)这个景点其实挺无趣。它盘踞在圣西梅恩的一座州立公园内,北美的公园往往就是一片大得吓人的无人荒野。说明书标了三块可游览处,在游客中心向卖门票的小哥打听,对方也实诚,建议去赫斯特一处即可。
威廉·兰道夫·赫斯特(1863-1951),林克是熟得不能再熟了。此人是世界新闻史上的“黄色新闻大王”,也是电影百年排名第一的《公民凯恩》的原型。这位一生在报界呼风唤雨的垄断寡头,在这么个荒郊野外建了一座城堡,倒是林克所不知的。
一般来说,城堡总得带点几百年的霉味,这一座,建成年头还不到百年。
不说真假也罢,单是从山下乘游览车上去就要好些时间。林克坐在车里,看着窗外倒退的荒山,心想:“1930年代,交通可没如今方便。当年赫斯特只能从纽约飞到旧金山或洛杉矶,离这儿还有几百公里。没看到跑道,老家伙有可能是私人直升机来的。建这么大的城堡,总不能一个人住,要显摆给别人看,难道他的朋友们人人都有直升机?”
据说赫斯特是曾坐在这座荒山之巅,看着私人飞机送来的报纸大样,通过电话电报向纽约和旧金山的编辑部下达指示,安排第二天的头版。理解,这里边有掌握权力的快感。
下了游览车,迎面来了城堡的导览员,西装革履,可能是当年城堡管家的装扮。他像训小学生一样要求大家排好队,然后立在原地滔滔不绝开讲。
“大概以为游客都不识字,手上也没拿着指南。美国人刻板起来,和加拿大也没区别。”父女俩跟着队伍慢腾腾地一处接一处看着听着,林克转头问女儿感觉如何,女儿撇了撇嘴:“气闷。”
陈设的古董应该是真货。赫斯特当年趁着欧洲一战后的老钱落寞,派人去大肆收购来的。林克想,本来应该看的就是这个,但我等穷人不懂,也没兴趣。如今一听古董,国人的第一反应就是真的假的、值多少钱,不如香奈儿爱马仕来得直接。又想到石黑一雄在《长日将尽》里写的,英国一座城堡换了主人,来了一个财大气粗的美国商人。欧洲不景气很久了,那是地缘政治和财富的交棒。赫斯特这里,就是那个交棒时代的标本。
父女俩实在受不了管家戏码,趁着导览员一转身,悄悄离开了队伍。从一个小门溜出去往下走,意外发现了一个很大的酒窖。林克正想研究一下藏酒,进来一位神色紧张的保安,只能作罢。
在往下山的游览车站去时,他们撞见了那座举世闻名的室内泳池(Roman Pool)。
甫一进门,林克被那片炫目的金蓝交织震撼到了。整个池底和四周全部由镀了金箔的马赛克瓷砖拼贴而成,在室内灯光下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罗马帝国式的奢华。
“这才是整个城堡最亮眼的地方!”林克问女儿,“还记得老爸跟你要过啥?”
“怎么会不记得——‘两池’——泳池和奔驰!”
“现在知道是胡说八道啦——北美奔驰便宜,二手的几千加币就能挑一辆,但泳池太难,且不谈这种贴金箔的,首先你得有个配得上它的、带院子的大房子。”
在林克长居的广州大学城附近,番禺南村,当年有个做影视的老板邓建国,发财后也依山傍水给自己做了一个像美国国会大厦一样的白色圆顶的城堡。不知道他是不是来过这儿,受了赫斯特的刺激?
有人说邓的城堡里有个土法上马的泳池,但不太好用,夏天特别喜欢长虫子。有一天学生告诉林克,说邓老板想来学院看看。其实他们见过面,那是在南京,邓为了投资的电影《鸦片战争》宣传,请他吃过饭。林克说那就请邓老板做个讲座呗,那天在台下,他一直想问他泳池长虫子的传闻是否真实。
在林克眼里,邓建国虽然草根出身,但可爱之处在于随随便便,不拿腔作势,一辈子喜欢跟文化人打交道。赫斯特也这样吗?
下山的游览车来了,总算结束了此次城堡探险。林克觉得自己终究是俗了,不懂得崇拜新贵,抑或假清高?大概是在学术体制里待久了的毛病。
下一站好玩多了——海象滩(Elephant Seal Rookery)。
还没靠近海滩,就能闻到一股浓烈的海兽气味。木栈道下方,黑压压地躺着上百只体型巨大的海象。它们像一袋袋巨大的水泥,趴在沙滩上,一动不动。
正午十二点,阳光毒辣地当头照下来,整片海滩没有一个阴凉地方。偶尔有一两只海象懒洋洋地翻个身,用宽大的鳍往身上扬几把沙子。据说是为了凉快。
林克在英文介绍牌前仔细读着:
“每年秋天,它们从太平洋北边长途游到这儿。因为长期在深水里处于失重状态,影响到了部分骨骼和肌肉的健康,所以必须在陆地上找回重力。在此期间,它们不吃不喝,因为在深海里已经吃够了深海鱼,蓄足了能量。它们甚至有一半的时间不需要呼吸。”
看到这儿,林克忍不住转头对女儿感叹:
“不吃不喝,甚至不需要呼吸,这才是真正的‘理想生活’啊。如今国内流行的‘躺平说’,无非是对‘996’和资本压榨的一种微观平衡。但你看这些海象,它们曾经在深海里疯狂捕食、努力奋斗过,现在来到这片沙滩,不过是在名正言顺地休假而已。没有拼命过的人,连躺平的资格都没有。”
看着这些满身沙子、闭目养神的大怪物,林克吸了一口烟,突然来了感觉:
“遥想赫斯特当年,作为此地领主,应该也走到山脚下来看过这些海象。不知道这位一生长袖善舞、甚至煽动过美西战争的报业大王,在这儿看海象时做何感想?或许他根本没来过。此人奋斗一生,在普利策之后坚持通俗报纸的下沉路线与煽情手法,一辈子不畏物议,一心一意挣钱。当然,也正因为他在美国不需要害怕被‘共同富裕’,所以才能用获得的泼天财富在荒山野岭上盖起那座金箔泳池。”
插部 为新媒体而生者——《公民凯恩》及其导演威尔斯
【这是1998年发表的一篇论文,插在这儿,既可以呼应此前记纽约曼哈顿哈莱姆时提到的威尔斯,又可以与《公民凯恩》的原型赫斯特挂上钩。】
看过《卡萨布兰卡》《教父》和《乱世佳人》的人很多,这3部片子最近获得了美国电影学会评选“百部影史经典片”的第二、三、四名。不过获得第一名的却是一部很少人看过的《公民凯恩》。这部又被译作《大国民》的影片在美国电影史上究竟有什么了不起的地方呢?
不同的评价
按说,《公民凯恩》远不是一部完美的电影。在当年的奥斯卡评选中,《公民凯恩》虽曾获得9项提名,但最后只获得一项最佳原始剧本奖。首屈一指的世界电影史专家乔治·萨杜尔在他的那本800多页(中译本)的《世界电影史》里尽管给了这部影片以将近一页的篇幅介绍,但评价是极其保留的:“片中堆积了一些革新的技术……这些效果大部分脱胎于经典作品中一些老的式样和手法,加以融会贯通而成”,“尽管故事情节极其曲折复杂,这个人物(凯恩)的心理状态仍然表现得有些简单。”
但是也有一些极高的评价。比如法国著名电影理论家安德烈·巴赞早在1950年就出版了一本关于该片导演奥逊·威尔斯的专论,1958年又对这本书做了增定再版。这是一本对威尔斯推崇备至的书,认为“即使威尔斯只拍了《公民凯恩》、《安倍逊大族》和《上海小姐》,他仍有资格在为电影史庆功的凯旋门的显赫地位上刻上他的名字。”巴赞代表了那一代法国青年评论家的看法。稍后,美国1950年代成名的导演们也认为威尔斯“是电影史上最伟大的导演之一,他开拓了无数新的道路,我们所有打算当导演的人都欠他的情”。(转引自《奥逊·威尔斯论评》中国电影出版社1986年版)
由广播剧出名
值得注意的是,所有评论者都对威尔斯在开始他的电影生涯之前的戏剧广播经历格外重视。萨杜尔对威尔斯的介绍是这么开始的──
“在慕尼黑协定刚签定以后,几百万美国人上了一个极巧妙的广播节目的当,以为地球已和火星人发生了战争。这个广播节目使它的作者奥逊·威尔斯由此出了名。”
巴赞的专论也是在引言之后首先论及威尔斯“在戏剧和广播中初露锋芒”。
使威尔斯出名的这个广播节目是一部名为《火星人的入侵》的广播剧(1938年首播),它改编自一部科幻小说。由于该剧采用了以插报新闻来构织和推进剧情的方式,结果使听众真假不分,弄假成真,从而造成了全国性的大恐慌。在运用声音来创造艺术幻觉以及在广播的传播效果方面,这个节目是空前绝后的。当时的广播还是一种新起的媒体,威尔斯的奇思妙想显现出他是这一新媒体的合格的驾驭者。而这时,他只有23岁。
这样,一举成名的威尔斯就被好莱坞请去导演电影,《公民凯恩》,则是他正式的电影处女作。
《公民凯恩》本事
《公民凯恩》表现的是一个报业大王的生涯,它通过一个记者对5个非常了解凯恩的人的调查,讲了5个完全不同的故事。威尔斯自己说,“所以关于凯恩的真相究竟是怎样的,就像关于任何人的真相一样,只能根据有关他的说法的全部总和予以推测。”
电影也和广播一样,属于20世纪的新媒体。尽管当时好莱坞电影已经形成了一定的模式,并且产生出《乱世佳人》(1939年)这样的成熟之作,但在威尔斯眼中,摄影棚不过是“人们能给予一个孩子的最好的机械玩具”,可以大玩一场──电影并没有成规,可以大做试验。
拍摄《公民凯恩》时的威尔斯才25岁,尽管后来有人发现在这之前他拍过一些只有几分钟放映长度的短片,但无疑的是,这时的威尔斯还需要好好学习电影创作技法才能胜任。应该说,他在很短的时间里整理了自己对从前所观看影片的认识,同时着重研究了一些已有的重要的电影手法,这才有了我们前面所引述的萨杜尔的评价──“片中堆积了一些革新的技术……这些效果大部分脱胎于经典作品中一些老的式样和手法,加以融会贯通而成。”
关键就在这“融会贯通”,威尔斯的学习过程虽然短暂却卓有成效。但是,列为“百部影史经典片”的榜首,光是学习好肯定是不够的,《公民凯恩》也应当像《火星人的入侵》一样,至少在艺术手法和传播效果上是空前绝后的。
不过,没有多少例证能够表明《公民凯恩》实现了这个目标。首先,它的传播效果是很一般般的。在它上映前,曾经有过一场风波,即美国报业大王赫斯特系统的人怀疑影片影射他们的老板,企图干预而拖延了上映,但最终的公映也没有引起观众趋奉,投资的雷电华影片公司在经济上肯定是严重失算。其次,尽管后来法国电影青年评论家们发自内心不遗余力地高度赞扬该片,但它的试验性以及由此带来的幼稚是显而易见的。平心而论,把它列入“百部影史经典片”,甚至列入前10名都是可以接受的,而荣居榜首,美国人是怎么想的呢?
我们只能再回到经典理论家那里去看看有没有答案。
威尔斯与广播电视
萨杜尔认为,《公民凯恩》的“作者由于受文学技巧和他自己的广播剧的影响,在通过几个见证人来叙述故事中常脱离了年代的顺序。”这说的是叙述技巧,萨杜尔的本意也许是说这种叙述方式没有什么了不起,不过是受了文学和广播的影响。但是电影蒙太奇的发明,不也是受了文学的影响吗?格里菲斯对自己开创的平行蒙太奇的解释是“狄更斯的写作方法就是我现在所用的方法”,巴赞以长镜头理论反对蒙太奇的理由其中有一条:蒙太奇是“文学性的手段”。一种新艺术的产生和发展,不可避免地要从传统里得到启示。这么看来,威尔斯出手不凡的原因倒确实是因为他从文学和广播(包括戏剧)里得到了营养,而且,主要是戏剧和广播的营养。所以,法国著名电影导演特吕弗在1975年时说,“在我看来,威尔斯投身电影时的思想状况可以概括如下:我要拍一部能扬广播和戏剧之长而避其短的影片,结果是使我的影片与众不同。”
威尔斯从小喜爱戏剧,并且有这方面的天才,但他生不逢时,在他成年的1940年前后,电影和广播正是当红的大众传播媒介。从30年代初起,美国戏剧界人才就因经济大萧条而纷纷转向为广播表演,威尔斯也不例外,他从1934年起就一边搞戏剧一边为广播效力,曾经在广播里扮演过希特勒和墨索里尼。
对于艺术来说,广播是一个怪胎。它是无线电技术在运用方面的产儿,但是它却能无远弗届,穿墙而过地把艺术送到千家万户的客厅里。后来有了电视,传播效果就更加神奇,使得像戏剧这样的传统艺术只剩了面对面亲身沟通这一点儿长处。有意味的是,就在美国电视开始发展的1950年代,威尔斯又在电视里找到了自我表现的天地。他不仅拍了不少电视剧,而且对电视的传播规律有独到的认识。他说,“电视的俭省特点真是了不起”,“这种形式真是太妙了,观众离屏幕只有几英尺的距离,但它不是一种戏剧的形式,而是一种叙事的形式”,“事实上,电视只不过是带图解的广播。”
为新媒体而生者
威尔斯对电视的认识又一次证明了他是一位为20世纪的新媒体而生的艺术家。巴赞在评价威尔斯的电视创作时认为电视是一门“从电影、新闻、戏剧和广播衍生出来的综合性新艺术”。至此,就像当年无线电传播被称作“闪电式通讯”一样,我的思想被本世纪兴起的电影、广播、电视这三大传媒的承前启后生生不息的精神之光照亮了。
在美国电影史上众多的影片里选出100部杰作不难,难的是在这些杰作里谁为魁首(可能还有一个难题是漏掉了谁)。这次评选,据说是征集了1500名各界人士的选票,都是些“具有代表性的人物”(克林顿总统也在内),尽管如此,名单公布后,“各界指责声浪不断”,至今已看到的批评有“重男轻女”(缺少代表女性精神的影片,有歧视女性电影制作者之嫌),但还没有看到具体的对夺冠之作的异议,不过我想也许马上就会有的,因为把《公民凯恩》名列榜首的评选结果实在是有些大胆。如果当初让我去参加评选,我是不会敢把《公民凯恩》评为第一的,但是现在结果出来了,我倒是觉得这1500人的眼光不赖。他们不是一般地就事论事地评选,而是对《公民凯恩》所体现出的威尔斯驾驭新媒体的能力进行评判。这种评判特别地体现出一种对本世纪新兴的大众传播媒介的整体认知精神。当然也可以说,这是当代社会大众传媒对人类认知的一种渗透和侵略的结果。是也非也,如此而已。
第二十一章 丹麦小镇的老虎窗与洛杉矶的“丁胖子广场”
加州1号公路,美归美矣,但实在有点儿走不起来,一路至少有7个州立公园,到处是可看的景色。尽管如此,离开海象滩时,林克还心有不甘——如果继续往北一点儿,就能接上昨日绕开的“大瑟尔”。这在地图上,可以显示出一个标准的“回形针”路线。凯鲁亚克有一本《大瑟尔》,没读过,应该是写这儿的吧。历史的演进常常也是回形针,看似在往前走,走着走着,突然来了一个折返。世事总要给点儿遗憾,但只要底层的逻辑还在,历史最终还是会前行的。
红色两厢车回到了加州1号公路,下一个目的地是旅行指南极力推荐的索尔万市(Solvang)——也就是华人熟知的“丹麦小镇”。
途中,路经一个相当阔大且悠长的海滩——庇斯莫(Pismo State Beach),也是个州立公园。有所不同的是,沙滩上立了不少铁制的健身器材。林克叫停,下车拍了几张照片。一路上,女儿发现老爸至少每个钟头都会要求停车一次,理由是美景太多。
“我就奇怪了,人怎么能在密闭的空间里健身?”女儿感觉老爸在找停车的理由,明白其实有让她休息之意。“不过,让这些沉重的铁家伙在沙滩上站稳,需要点工程学智慧。”
过了庇斯莫海滩,加州1号公路似乎完成了它的使命,不再贴海而行,而是折向内陆,最终汇入宽阔的101国道。
“就此别过,美丽的滨海道路。”林克在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渐渐远去的太平洋蓝。
一个钟头车程后,红色两厢车驶入了索尔万。
小镇上一水儿的尖顶披屋,高度都只有一两层。尖顶的部位往往开着一扇精致的小窗,林克指着那窗对女儿说:“看,像不像上海老弄堂里的‘老虎窗’?Roof window,本意是‘屋顶的窗’,洋泾浜英语就成了‘老虎窗’。里边是Loft,阁楼,如果也洋泾浜,可以叫‘老虎头’。”
女儿知道,老爸心情好的时候,就会拿中英文乱开玩笑,因为他的英文实在很差,但他又常常说,三代才能出贵族,英文咱不是有女儿吗?这一点,女儿心里其实挺安慰的,每逢她工作遇到困难跟老爸诉说,林克总是两手一摊,说,咱在中国的经验,在这儿百无一用,以后让你的女儿解决呗。总之是随它去吧天下没有过不去的坎的意思。
林克注意到这地方的来历很有意思。当年到美国的丹麦移民,在十九、二十世纪之交时,从寒冷的美国东北部一路迁移至此。此后,全美的丹麦后裔不断往这儿搬,最终在1985年抱团建了市。
面积只有区区6.3平方公里,目前居民也就五千来人。
“北美各地的中国城,论人口、论规模,其实要比这儿大上许多,但从来没有哪一个中国城能够独立建市,为什么?”林克问女儿。
“因为华人习惯依附于大城市挣钱,西方人喜欢从零起步垦荒。当年丹麦人来到索尔万时,这里恐怕是一片无人的荒郊野外。”
林克很满意女儿的回答。他想起了一位老朋友音乐家凌金玉,多年前嫁到了丹麦,她先生的祖辈当年就有坐着大船到美国西部来开荒种地的。北欧如今是全世界人均最富庶、福利最让人羡慕的地方,林克在心底里祝福她。“人人都说‘用脚投票’,但说来容易,跨洋漂泊实为无奈。所以很多人嘴里高喊‘爱国’,骨子里其实是‘故土难离’。如果真的出去了还想念故国,那就学学丹麦人,在这片土地上合作建一个小镇吧。”
有一家挂着木头招牌的“Danish Bakery”(丹麦面包店),店里飘出一股与肉桂搅合在一起的极浓郁的麦香。林克知道,北欧的麦子生长期长,加之烘焙工艺老传统。
父女俩转了一圈,在小镇的一东一西各看到一架风车。
“这儿应该立个美人鱼啊,哪怕卖火柴的小女孩也好。”女儿灵感来了,中国的孩子也知道这些故事,可见其普世的魅力。林克想到的是《皇帝的新装》,安徒生当年给了多少中国女孩纯洁的幻想与悲伤的泪水,但男孩子坏,往往对那个“光屁股的皇帝”更有兴趣。
见多了北美的各种小镇,林克其实也没什么惊艳的感觉了。不是审美疲劳,而是这里的微观管理无可挑剔,干净、讲究,整体感觉就千篇一律了。
下午近五点,红色两厢车在圣塔芭芭拉(Santa Barbara)加了个油。这里是“县治”,美国的县很大,往往辖着大市,但县治只是县政府和议会所在,所以不一定是多繁华的地儿。
加油站对面有一个不大的广场,飘着国旗和州旗,想来就是行政中心了。街边的绿化树林克从没见过,通体雪白的树干直直地向上伸展,撑着一个巨大且密集的深绿色树冠。查了一下,大概是澳大利亚蓝桉,中国应该也有引进,但要登高修剪成这样,也是吃饱了所为。
圣塔芭芭拉,这地名好听。林克听说白先勇当年隐退后就定居于此。这几年不写小说了,改在全球推广昆曲《牡丹亭》,现在应该在大陆或者台湾的某个大学里混着吧。当年的现代主义文学先锋,老了归于传统。
天色擦黑,红色两厢车在101国道上开得飞快。当晚下榻处,在大洛杉矶城东边的蒙特雷公园市(Monterey Park)。
跟买了大螃蟹的那儿一个地名,只是加了个Park。林克查过,Monterey在英文里没啥意思,可能出自墨西哥的地名——加州从前是人家的。
女儿说,北美重名的地方太多,不过一般不会在一个州或省,于是就称“哪儿的哪儿”。
林克又想起那位硬汉派侦探小说家劳伦斯·布洛克在《八百万种走法》里写的,他出生于纽约州的水牛城(Buffalo),有一天突发奇想,要把全美国叫“水牛城”的地方都走一遍。“差不多是二十年后,我们已经到过了八十四个这样的城镇,并且了解到还有一打地方等着我们去。”八十四加一打,全美至少有九十六个水牛城。美国只有五十个州,平均一州两个。跟蒙特雷一样,一个加州至少有两个,所以要加个“公园”来区分了。
女儿说,跟欧洲的朋友线上聊天,说到地名人家一惊一乍,“你来英国啦!”其实是在“海边的曼彻斯特”,不是老曼彻斯特。
海边的洛杉矶,这个大洛杉矶的一个市,被别的自治市镇围着,四面无海,倒像个内陆镇,或许就是这个原因而讨华裔的欢心——蒙特雷公园市六万多人口中,亚裔占了三分之二,其中绝大多数是华人。1990年代,这里成了“全美首个华裔人口过半的城市”,也是“全美首位华裔女市长”陈李琬若的诞生地。
如果女儿也成了加拿大的一个市长?林克不是没想过,只是觉得吸引力不够。国内民众总觉得市长好了不起,哪怕县级市,也是个正处级甚至副厅级,但北美的政治核心是议会和议员。在这些市,候选人必须先当选为市议员,然后几个人轮流坐庄当市长。而且,北美的市太小了,面积和人口在中国的行政区划里,顶多也就是个稍微大点儿的镇。
小归小,这里的中国微观生态却异常强大。
大街上到处是中文招牌和川菜、粤菜馆,酒店对面飞檐大屋顶的中国式古典建筑是个华人超市,里边有“老干妈”,还有和中国一样牌子的冰冻水饺。
多年以后,“润”在中国成了个热词。“走线”的人抵达洛杉矶,落脚的第一站往往是“丁胖子广场”,其实就在这个蒙特雷公园市里。林克想不起来这个广场,便查地图,顺便看到了当年住的汽车旅馆“统帅大酒店 MOTEL ENTRANCE”——大门上的中英文合署。记得当时还笑道,“在旧金山住‘帝王’,到洛杉矶住‘统帅’,美国的小旅馆,名称都够气派。”不过女儿挑的绝对是好位置,林克在地图上看到“统帅大酒店”已经改名——被“假日酒店(Holiday Inn)”收购了。
到了洛杉矶——世界影城,总该看场电影。
当晚,旅馆附近的电影院正上映着一出由大陆制作、普通话发音、打着蹩脚英文字幕的功夫片。在黑漆漆的电影院里,看着银幕上的中国功夫和身边的华人面孔,林克不禁感慨:新大陆曾经是世界的家园。地球人无论在小小的丹麦还是大大的中国,只要你愿意用脚投票,都可以到这儿来,重建一个属于你自己的微观家园。
插部 2022往温哥华记
从厦门高崎机场4号航站楼摆渡到3号,没想到厦门至少有四个航站楼。印象里厦门是个小城市,或者说不大吧。2019年12月,我与两位妹妹寻根问祖,曾在这儿住过几天。当时从广州先到南靖,就是那个有土楼与电影《云水谣》拍摄地的山里。山不算高,但自驾就走了些盘山路,印象最深的是山间谷地的水,明丽得很,不输那部电影的主演李冰冰的天生丽质。
这就是我们祖上待过的地方啊,兄妹三人还真的找到一个自然村,与村口一块书着“李屋”的大石头合了影。
出了南靖,经漳州到厦门,住在一个号称是厦大毕业生做的民宿里,还去鼓浪屿看了看,只是感觉一直不好。这是个闭塞的城市,对旅人缺乏常情,尽管不少地方有些海边的味道,但体验与中国许多地儿一样不爽。只好想是因为面对金门,从前要防范的东西太多,尽管后来开放,但对面毕竟是敌人,虽然同宗。那时有一部电影,《英雄小八路》,讲的是1958年炮击金门的事,印象里那首《我们是共产主义的接班人》,便是其主题歌。儿时还看过一部电影,《羊城暗哨》,讲的是发生在广州的故事,有抓特务的情节,自由联想就到《永不消逝的电波》,国民党共产党整个儿混了。广州后来很开放,特务肯定来自当时的香港。如今该不会有了吧,或许还有?
有了记忆的垫底,在3号航站楼排了四次队,通过三次悠长的检查,内心便波澜不惊。
第一次排队是在甫进门处,队伍长到几乎与航站楼的整个开面平行,想不到有如许的人集齐了要往温哥华“润”。一个多钟后开始放行,第二次排队是海关检查;然后是第三次,安全检查;第四次,边防检查。安检时,听到一位工作人员说,老子今天干完,明天就辞职。可能是因为工作量大了吧,安检的严谨程度有点儿像进温哥华的美国领事馆。那是2015年,在那儿办赴美签证,美国海军陆战队大兵真枪实弹还穿着防弹衣,申办者需脱掉鞋子,抽出腰带方能通过。
厦门此时已是午后,我倚老卖老,说了一句,都还没吃午饭吧?感觉安检人员齐齐看了我一眼,感觉他们都在说理解万岁。此前在值机交运行李时曾问工作人员,难道每天都这么多人?小伙子说,哪能呢,每周发一班温哥华;天天如此,我们不得累死!但又补充,其他日子要发去别的地儿的。给我的感觉是往温哥华的人最多。辛苦了!跟小伙子边说心里边想英语此话怎讲?最后通过边检时,不由自主地紧张——出不去的人,应该都是在这儿被截住的。工作人员低头看护照,抬头看我,似在自言自语:不是第一次出去了。于是出去了。紧接着登机。看看时间,全程两个半钟。
第二十二章 艺术、娱乐与科学,一样也不能少
洛杉矶有着一种让林克感到不安的膨胀感。这里不像旧金山,那座城市像一枚被雾气打磨得温润的古钱币,洛杉矶则是一个不断向地平线蔓延的巨大细胞。父女俩商量着用三天时间,试图捕捉这座城市散乱的脉搏。
盖蒂中心是人工与自然博弈后的现代主义标本。轨道缆车将他们从尘世的喧嚣中缓缓托举至山巅。当林克走近那片被各种几何形花坛构筑的花园时,他感到一种被设计出来的秩序——那是属于工业文明的傲慢。几株藤本植物被困在一人多高的钢筋花瓶里,挣扎着向上。显然为人工打造的小溪尽头的龛式岩洞,冷峻地注视着这一切。
“人想胜天,这甚至比梵高更让我感到震颤。”林克找到梵高的《鸢尾花》时喃喃自语。这幅画曾创下天价,却因买主违约而最终落入盖蒂的石油帝国,成为这座博物馆最昂贵的“勋章”。感觉藏主是一个规矩本分的人,那些精致奢华的座钟与古董家具,无不在诉说着一种克制的奢靡。
相形之下,馆外那片仙人掌园显得有些生机。挤挤挨挨的仙人柱,如同被圈养的巨人,遥望着洛杉矶市中心模糊的天际线。
“保罗·盖蒂,”女儿查阅着资料,“他是最富有的平民,一生没担任过任何政治职务。”
“不论隐于市或显于朝,”林克叹了口气,“盖蒂或赫斯特,身后的遗产,终究是要充公的。”
驱车向东去好莱坞,西木区在车窗外掠过。林克想起张爱玲。那个孤傲的女人,曾在这座水泥森林的边缘,呼吸着自由却稀薄的空气,留下了《小团圆》。大陆总爱渲染她的凄凉,但林克觉得,死在这片阳光明媚、艺术家云集的地方,未必不是一种圆满。那是中国文人应该追求的人生终局,一种自立于朝堂之外的告别。
星光大道是好莱坞的遗迹之一,刻着姓名的金星嵌在人行道上被匆匆游客的鞋底磨损。中国剧院门前仍旧人头攒动,装扮成蜘蛛侠、杰克船长的街头艺人在阳光下流汗。
“电影出身于杂耍。”林克对女儿说。抬头看向远处山上巨大的HOLLYWOOD标识,那个大红大紫的时代已经像旧照片一样褪色了。不过,在这个被称为影城的城市里,每一处隧道、每一个街角,正在工作的摄制组,都可能生成下一部巨作的底片。
林克脑海中瞬间闪回的是那些闷热的午后,学术研讨会上同样闷热的气味。学者们讨论着“它者化”“跨文化表征”“建构东方想象”等等概念,眼下,退休教授特有的学术剥离感,让他感觉轻松。
前往格里菲斯天文台时,城市在夜色中展开。这一天安排得真不错,林克对女儿说,盖蒂中心是艺术,好莱坞是娱乐,现在是科学。
洛杉矶的夜晚深邃而燥热,他们登上了天文台。俨然一座古希腊建筑风格的神殿,穹顶的壁画又让林克感到一种宗教般的庄严。“天文学是沟通上帝的科学。”他低声对女儿说。
在天文台的露台上俯瞰洛杉矶,仿佛一片坠落人间的星河。在大萧条最深重的时期,人们在多年前企业家格里菲斯捐赠的土地上动工,试图通过政府之手挽回生活的破碎。凯恩斯的主张,就像这满城的灯火,远看是繁华的文明,近看则是《通往奴役之路》的忧虑。
几年后,林克看过一个短视频,是在格里菲斯天文台拍的美利坚独立日的烟花。《一个国家的诞生》,这部无声电影时期的大片,导演也叫格里菲斯。而这个格里菲斯天文台也是几十部电影电视剧的取景地。影城名不虚传,在洛杉矶的两个白天,出门时总会看到曾经的同行——有单机单人拍摄的,有几人一组带着反光板的,更有临时封闭一个可能已经不用的隧道,一堆人在那儿大拍未来哪部影视剧里的某段大戏。
电影史家一致认为《一个国家的诞生》这部片子艺术上乘而观念反动,大约因为种族歧视。美国国父们许多蓄有黑奴,华盛顿总统首当其冲,于是“黑人命也贵”运动要推翻那些有嫌疑的伟人雕像,不过还不至于推翻乔治·华盛顿的。听说《乱世佳人》也受批判,因为费雯丽的仆人是黑奴大妈。
“人人生而平等。”林克想,这是不可能的,中文译不出《独立宣言》里与生俱来的造物主氛围。“这是文告,也是武器。我们离这句宣言,究竟是更近了,还是更远了?”
插部 洛杉矶市中心
在洛杉矶的第二个白天,去市中心转转。
这是一个新老建筑无缝衔接的城区,19世纪末的大型方楼与现代风格的高耸建筑还算和谐地相邻。北美这种无缝衔接的设计,与老建筑产权有关,亦有其自身坚固持久之因。而更具实验性的后现代之作则不掺乎,知趣地躲在相对集中的一个地块,其中特别醒目的有华特·迪斯尼音乐厅(Walt Disney Concert Hall)与布洛德博物馆(The Broad Museum)。后者排队挺长,看介绍说是当代艺术展,等不及,便进了没有演出空无一人的音乐厅。
是个令人咂舌的建筑,外墙以不锈钢呈多个抛面,里边几乎没有直线,说是属于解构主义。设计师著名的要命,弗兰克·盖里(Frank Owen Gehry),其为西班牙设计的古根海姆博物馆举世瞩目。后来在西雅图见过的流行文化博物馆,一查也是他的作品。
我理解建筑的解构主义,就是尽可能取消了那些可以利用直尺圆规以及其他常规工具设计的样式,呈现出来的是不规则的可能梦中才能看到的变形东西。想起有人说印象派画家们是视觉出了问题才画出那些朦朦胧胧的东西,不知是反讽还是真情,随着年纪增大,我渐渐地信了后者。不过到毕加索们看世界,不能用眼睛出了毛病解释。
从形象创造的角度看,建筑设计师不是原创,但其伟大,在于要用材料搭建起梦中的世界,还得不是豆腐渣。
艺术家,是得这么一代代地创新尝试,否则,这个世界不会如此吸引大多数人好死不如赖活。互联网电脑和手机的设计者们,无疑也具备艺术家精神,他们跟建筑师相似的是要想到使用,还要让使用者爱不释手到上瘾。这么说,似乎比艺术家还牛。
华特·迪斯尼音乐厅门前是格兰特大道(Grand Ave),往北有多个演出场所,往南一个当代艺术博物馆和一个历史博物馆。
拍拍门前和周边建筑,没时间进去看了。
计划行程太长地点太多,一共13天,出来已经第7天了。
指南说有一座1893年建的布拉德伯里大楼(Bradbury Building)值得一往,从停车场出来往音乐厅去的路上经过,是那种老的方型大楼,进去看了看介绍里的“天窗式中庭”。因空间不大,从前的5层楼又高,仰视显得特别地深邃,有进大教堂穹顶的观感。铁制的楼梯一直通到天窗之顶,猜想建筑师的心思——天堂,也是能够攀登的;凡人,不可自暴自弃。
午餐在当代艺术馆旁边的星巴克,感觉成了旁边一家音乐学校的餐厅,顾客看上去都像那种学音乐的女孩。
继续步行。往东一点,即市政中心——州和市的政府大楼,法院也不止一家,还有警察局。著名的洛杉矶时报与警察局为邻,看来突发事件成为新闻与地利也有关系。
再往东是“小东京”——女儿的喜好——比旧金山的日本城人气旺,内街上的装饰也喜庆些——灯笼一个红一个白的挂在头顶,稻草垛上堆着南瓜。“万圣节”快到了。这次旅行,一路走来,到处可见骷髅造型。
万圣节也称“鬼节”,西方人似乎不怕鬼也不怕死人,墓园常邻着住宅,但又产出很多恐怖片。
路边高悬着一幅很大的壁画,从日文可以猜出思乡的意思。进了一个社区文化中心,里边有座日式花园。
走过一条烟具街,很多卖烟灯的,不懂是怎么回事。可能是吸大麻用的,加州合法?
想到鸦片,想到芬太尼,川普第一任与习见面,谈到要中国禁这个东西。从前英国卖给咱,如今反过来了?第二任继续谈,为此先加增10%关税。墨西哥虽然25%,但临门一脚,延迟俩月。
最后一站唐人街。我的指定节目,所到之地,都会看看中国城,向漂洋过海定居于新大陆的先贤们致敬。只是如今北美大城,往往不止一个华人聚居区,有老华人多的,有香港人或台湾人多的,近年来还有了主要是新来的大陆人的中国城。
按地图指引前去的这一处,地方不大,是老华人区。跟一长者搭讪,他说好莱坞常常过来拍电影,想是这儿最具西人眼中的中国特色。斗拱飞檐的同乡会建筑很醒目,看到了广东会馆的标志。飘扬的只有青天白日旗,不像旧金山中国城的国共参半。
第二十三章 “中途岛号”与“胜利之吻”
5号公路像一条灰白色的传送带,将红色两厢车从洛杉矶的漫天烟霾里,一路向南拽进圣迭戈(San Diego)那近乎虚幻的纯净蓝天中。洛杉矶的山火延烧,共和党批评乃民主党执政者极端的环保政策所致。百度称,加州发生的山火从以往的几百起发展到2013年9907起,2015年8745起,2017年9133起。
车在金枪鱼港公园(Tuna Harbor Park)停稳。推开车门,一抬头,林克看见了那个在无数历史画册和地缘政治纪录片里出现过的庞然大物——中途岛号航空母舰(USS Midway, CV-41)。
圣迭戈湾的碧海白浪,拍打着这座由钢铁、铆钉堆叠起来的黑色的庞然大物。林克想到“黑船”这个词,据说从前日本国门是被类似的东西打开的。甲板上停放着从二战到海湾战争的各种舰载机——F-4“鬼怪”、F-14“雄猫”——还有越战时涂着迷彩的螺旋桨攻击机。这些曾经在东亚和中东上空制造过无数死亡与火海的凶器,此刻正安静地披着加州的金色晚霞,成了孩子们合影的背景板。
“爸,当年第七舰队的旗舰,现在是航母博物馆。”女儿锁好车,从后备箱里拿出遮阳帽递给他。
下意识接过帽子,但并没有戴上,林克瞬间失了神。
1971年,他清清楚楚地记着是这一年。春夏之交的一个夜里,他见过它。远远的大海上,闪烁的灯光信号勾勒出它的身影,但感觉同样的庞大。
当时,中途岛号刚刚完成在旧金山长达四年的大修与改建,从金门大桥驶出,先到夏威夷,再到日本横须贺,然后经中国东海、台海、南海抵达越南岘港。尽管其航线在中国规定的12海里领海外,但在东海这一段无疑偏航了。
海风夹杂着海带腐烂的腥气和咸味,疯狂地往他的鼻子里灌。林克所在的守备五团一连,是一支机动部队——兄弟连队都有固定的防御点,一连则是连接点与点之间的线。没有任何防御工事,一连的全体官兵只能趴在沙滩高处,眼睁睁地望向大海。
黑沉沉的海平面上闪过了一抹异样的亮光。
那不是闪电,那是极其规律、冰冷、带着工业文明绝对压制感的强光信号。如今,他还记得那是三短、一长、两短——它在宣告:我目前正在倒车,且我的船体庞大、操纵受限,请周围所有船只闪避。
“爸?爸!”女儿的声音像一根针,让林克回到现实。
他的目光越过中途岛号那长达三百米的飞行甲板,落在了不远处草坪上那座巨大的、足有二十五英尺高的《胜利之吻》(Unconditional Surrender)雕塑上。
水兵紧紧搂着护士,在二战胜利的纽约时代广场上肆无忌惮地亲吻。那是从纪实摄影拷贝过来的一种属于战胜国的宏大浪漫。
“战争是人类历史常态,和平不过是两次战争之间的短暂喘息。”林克的声音在海浪声中显得有些飘忽,“杜兰特在《历史的教训》里说的。”
对于那些买票排队的游客来说,这不过是个周末消遣的迪斯尼乐园。林克跟女儿说,我们不上去了吧,除非你想见识一下?
下午三点,父女俩来到一个绝对南国风味的度假村。
插部 圣迭戈一日
洛杉矶两天三夜,下一站圣迭戈(San Diego,亦译圣地亚哥)。还在计划这一站时,女儿指着谷歌地图上一处海边,说准备住那儿。
看上去很妙——似岛非岛临湖面海,可能是“潟(xi)湖”。维基百科说,“一种因为海湾被沙洲所封闭而演变成的湖泊……这些湖本来都是海湾,后来在海湾的出海口处由于泥沙沉积,使出海口形成了沙洲,继而将海湾与海洋分隔,因而成为湖泊。”想老天公平,中国大陆沿海,应该也有,只是从来没注意过。
从洛杉矶到圣迭戈,车程只有两三个钟。途中休息了一次,遇到一位中国僧人,有几个人陪着,但都不靠近他。是不可,不能,还是不敢?
女儿离他不远,看着他给野地里的松鼠喂手中的糕点。我找了个角度,给女儿拍了张同框的照片。
正午车抵圣迭戈,酒店要到三四点钟后才能入住,于是直接去攻略上的第一个地儿——海港村,在那儿用午餐。
海港村(Seaport Village)是一个以餐饮为主的市集,也卖一些文化旅游纪念品。圣迭戈靠着墨西哥,处处明显地感觉到南美风情,无论环境,饮食,装饰,音乐。有一位年长的歌手,于席间演唱,听着是桑巴一类节奏。此地与我长居的广州纬度差不多。初到广州时,明显地感觉与内地不同,粤剧与广东音乐是一因素,当然还有闷热。说起来,从前加州,先是西班牙后是墨西哥的地盘,通过战争、交换,才划给美国。川普建边境墙,实为无奈,如今墨西哥还有全世界的人分分钟想凭什么咱就不能成为美国人。只能说,早干嘛去了,美国后来强大到惹眼。
强大即在近旁——用过午餐,走几百步,去看航母。
中途岛号(Midway),是个熟悉的名字。中途岛大战,不过那时还没有这艘航母,它1945年才下水,二战已经打完,看来是为了纪念。航母就是一种威慑,只有日本人疯狂到以飞行员自杀式行动去攻击。
看介绍,此航母曾在中国东南沿海执勤,以至于我可能跟它有过交集。大约1971年吧,有一天半夜里,我所在连队被拉到海边,说是海上有艘美国军舰。趴在沙滩上,似乎还看到舰上闪烁着的灯光信号。心里想着如果打起来了怎么办?应该是海战吧,它不会登陆。天亮了,啥事都没发生,东海风平浪静,美国军舰不见了。想只有航母,才会如入无人之境。
天下之大,有缘就能相会。
中途岛号的服役时间是1945-1992,整一个冷战期间,从二战结束到苏联解体。如今常在南中国海游弋的是里根号,说是从2001年开始服役。2004年,中途岛号被做成一种海事博物馆。码头上停了很多游客的车,这天有活动,旁边的百老汇码头人更多。在一个很高很大可能是当年维护用的工棚里面,又搭了好些个帐篷,大兵在帐篷内外给孩子们讲解操作各种军用设施。大棚外的空地上,陈列着几门大炮和几辆装甲车,当兵那会儿所知,炮筒长的是加农炮,短的是榴弹炮,前者射程远,后者威力大?不记得了。大路边的广场上,海军乐队在演奏,一位壮实的女兵边唱边跳。国防教育?如果天天如此,那很可怕。查了一下,说这儿每年举办700多个活动,除了一般游客,还接待5万多来实地考察的大中学生以及5千多小朋友。这么说,平均每天有两个以上活动,有一两千学生或孩子接受国防教育。
航母一侧是金枪鱼港公园(Tuna Harbor Park),里边有不少人物塑像。最醒目的一座是美国水兵拥吻女孩,好几人高,造型出自那张著名的庆祝二战胜利照片(《胜利之吻》,1945年8月14日,纽约时代广场,摄影师Alfred Eisenstaedt )。
一个军官胸像,立在一堵向两边略微倾斜的矮墙前。是一座纪念碑,有点儿美国首都国家广场那个越战纪念墙的意思,当然小很多。其由十几块大理石碑组成,每块上面刻着一艘军舰名号、授予勋章等级、牺牲人员数量和指挥官姓名等,底下标明了被击沉的时间。胸像为海军上将克利夫顿·斯普拉格(Clifton Sprague,1896-1955)。此人参加过史上最大的莱特湾海战,1944年在菲律宾。是次大战,美军共出动各型航母35艘(其中轻型航母8,护航航母18),其他战斗舰只178艘,飞机1500架;日军是航母4艘(3艘为轻型),其他战斗舰只62艘,飞机750架。令我惊讶的不是美军航母之多,而是日本当时竟然也有4艘,尽管兵力悬殊,但还是击沉了多艘美舰。
一个花坛上贴了块铭牌,刻着向某人致以军礼的意思。细看为鲍伯·霍伯(Bob Hope,1903-2003),是位著名艺人,获过4次奥斯卡奖,其名曾命过一艘军舰和一架军机。不知何以为美国海空军亲睐?看他年纪,可能曾努力劳军。活到百岁,1979年76岁了还到北京拍了电视片《去中国之路》。
有一组群雕,一个拿着麦克风的人和十几位各色听众。想大约与纪念二战的战时广播有关。我的前辈同行爱德华·默罗,其著名的广播节目《这里是伦敦》,即为在英国BBC电台大楼顶上向美国以及全球的实况报道。美国的战争,那时是给民众听的,后来有了电视,换到了客厅里,给人看了。美国介入的战争,都不在本土,但在本土都有纪念地。
圣迭戈计划只待一天,觉得看看航母住一宿海边够了。下午3点,按时入住酒店,傍晚到附近的海滩走走,顺便吃个饭。
巴伊亚度假酒店(Bahia Resort Hotel),实际是一个小型度假村。特别推荐一下,标准间的价格,商务套房的格局,还带厨房。住一楼,没有阳台,但直通草坪,有张躺椅,仰头是高大的棕榈。圣迭戈绝对南国,到了海南的感觉。酒店一侧面水,水边的沙滩给人海的感觉,却又有着临湖的宁静,值此方知“潟湖”之妙。
第二天早起,发现湖边有两顶小小的帐篷,其中一顶旁边有辆山地车和一个能折叠的搁物架,还有艘皮划艇——绝对专业的骑行家,更会选地儿过夜。想起一支曲子——宁静的湖泊,小号吹的,西人对宁静的感觉,跟二泉映月不一样。
露天泳池很大,夜里,女儿去游了一会儿。
正值日落时分,太平洋东岸海滩,直面西方,西方是中国。看地图,难得有如此长的一条直直的岸线,可能好几十公里,名为“密孙海滩”(Mission Beach)。在一家餐厅,一面欣赏落日,一面品尝日餐。有句狂妄无知的话,世界就是中国和外国,用到饮食倒妥当——在我看来,美食就是中餐和西餐,日韩南美亦属西餐。除了中国,似乎全世界的饮食都西餐化了。
惊艳于海上落日之余,想起老华说的“美国的月亮是比中国的圆”。西半球东半球的原因?道理记不清了。不过于太平洋东岸看落日,理论上说,因为朝向大致面西,乃正确位置。抬杠的话,太平洋西岸就看不到海上落日了吗?那要乘上海轮,于大海之中,看西边的太阳,应该一样。
今夕何夕,北美西望。
第二十四章 没影儿的“川普墙”与西进女神的电报线
从圣迭戈(San Diego)折向东,红色两厢车像一叶孤舟,驶入了全美最荒凉也最剽悍的8号公路。
出发时,晨风还带着些许太平洋的潮热,一个多小时车程后,林克感觉到了窗外空气的燥热,景色也瞬间从深绿切换为纯黄。偶数标号的公路为东西走向,当年美国人由东向西进发西部,现在父女俩迎着朝阳反方向前行。看地图,8号公路与美墨边境平行延展,有两处与墨西哥几乎交叠。出发前,林克跟女儿说,在这两处停一下。
“爸,右手边就是边境了。”女儿握着方向盘,放慢了车速。
“开过去。”林克指着右前方一条泥泞的岔路。
车子颠簸着开了几百米到了尽头。眼前是一道锈蚀的铁丝网,2017年10月,川普墙(Trump wall)还没有影子,尽管年初他已下令。
刚推开车门,脚还没落地,身后便炸响了一记沉闷而尖锐的警笛声。一辆白绿相间的美国边境巡逻车(Border Patrol)卷着漫天黄沙呼啸而至。
一个戴着墨镜、面色黑红的白人警察按着腰间的枪套,一脸严肃地盯着这两个黄皮肤的面孔。
“I’m just here to take a look and broaden my horizons.”(我就是看看,长长见识。)林克两手比划了一个“观察”的手势,挤出了一句英文。
“Nothing to see here,let’s go back.”(没啥可看的,回去。)警察的声音冷得像一块冰,没有丝毫通融的余地。
老老实实掉头,巡逻车跟在后面,回到了8号公路。
女儿常常为老爸在北美的不知天高地厚着急,这一回更是吓得不轻。“有啥呢,新兵蛋子。”林克在路边点了根烟,对女儿说,“咱也守过边防——海防。那时,有渔民驾船直冲着阵地而来,新兵吓坏了,可咱知道那是给炊事班司务长送海产来着,晚上又有海鲜吃啦!”
车子越过州界,驶入了亚利桑那州(Arizona)。
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钩。李贺的咏马诗在林克脑海里一闪而过。两州交界处的索诺兰沙漠(Sonoran Desert)荒凉得叫人绝望,路边大片大片的灌木和怪树只见枯黄的枝杈,不见一星半点的绿叶。窗外与公路并行的货运铁轨上,一列长达数公里的集装箱火车被他们的红色两厢车一点点超越。
下午三点,路边出现大石砌成的沟渠——为了往这片鸟不生蛋的荒漠里引水而筑的美国西部运河。看地图,离亚利桑那州的首府凤凰城(Phoenix)不远了。他们停车,女儿好奇地跑下公路,仰望着一株足有两层楼高、傲然挺立的巨型仙人柱(Saguaro)。林克给女儿悄悄拍了一张照。
美国向西的开拓并不容易。从立国的十三州出发,过了中部大平原,密西西比河和落基山脉硬生生挡住了去路,但美国先贤近乎宗教狂热的“天命”观(Manifest Destiny),让他们觉得国土必须到达西海岸。于是建国伊始,他们就搞出了《西北土地法令》。到了1860年,林肯治下的政府更是颁布了《宅地法》。一纸法令规定:只要你是一个成年的合众国公民,没参加过南方叛乱,交上10美金的登记费,就能在这片荒原上领到160英亩的土地。你在这儿住满五年、踏踏实实耕种,这地就永远属于你了。
“160英亩啊,折合咱们的市亩,将近千亩啦!”林克感叹,这就是“天命”。在中国,从前手里攥着近千亩土地的,那是响当当的大地主,1949年前后的土改,再合作化,人民公社化,土地就归国有,也就是全民所有了。尽管后来搞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承诺五十年不变,但没有产权,在城里买个商品房,实际也是使用权,最长七十年。
没有恒产,何来恒心?
在大石砌的休息亭,林克给女儿看了他一直保存在手机相册里的油画——1872年约翰·加斯特的《美利坚向前行》(American Progress)。画里的“西进女神”身披白纱,飘浮在半空中,手上挽着的不是法杖,而是一根闪着银光的塞缪尔电报线。在她的下方,蒸汽火车和拓荒者的牛车正坚定地前行在荒野上。
“背后是文明,面前是野蛮,前行者的伟大就在于此。”
女儿想起了前年在华盛顿的美国邮政博物馆,看过西进时期的驿站马车,当时还在那儿玩了个首日封。
“集邮是我儿时的记忆啦!”林克终于把一个秘密告诉女儿,“你奶奶有一本她小时候在上海就开始收集的邮票册,说是送给我,我偷偷拿去和同学玩那种‘拍张宝’小赌,还输掉不少。奶奶得知后,要我交出集邮册,然后一把火烧了。你奶奶啊,那是孟母的脾气,用烈火把我的赌性烧得干干净净。”
“那不是你妈嘛!”女儿没见过奶奶,只是上海亲戚都说她长得像林克的妈。
插部 从凤凰城到大峡谷
下午近5时,到达凤凰城(Phoenix,亦按音译为菲尼克斯),亚利桑那州首府,应该是中国人仅知的该州城市。美国有首老民谣有名,吉米·韦伯《当我到达凤凰城的时候》(1967)。凤凰是中国与印度传说中的鸟,怎么英语也有这个词?中国湘西有个小地方叫凤凰,不是沈从文写过那儿许多人也不会知道,怎么美国就有个大城以此命名?突然明白应该只是一种翻译而已,跟Dragon(龙)一样。
来凤凰城,主要是因为有位网上认识的小朋友蒋夏阳,在亚利桑那州立大学就读。他长期专注于了解美国各大高校,发的很多资讯使我受益,便跟他有了数年未有见面的联系。这回说要来加州,他便提出可以到凤凰城。看地图,经凤凰城去大峡谷再到拉斯维加斯,路线还挺顺。也是想看看西部,多跑一个州和一座大城,何乐而不为。
有朋自远方来,小蒋不亦乐乎。领我参观学校五个校区之中心的坦佩(Tempe),感觉自是与他校不同:处处棕榈,成排成阵;建筑都比较高大,外饰均为金黄暖色。惟有一处,三层双尖顶小楼,气派不大。说是学校最早的建筑(19世纪后期),现在做学校行政楼。校园内有个宇航馆,门口的橱窗里摆着一辆真的月球车。全美最大高校之一,8万多学生,但教师仅3千多,师生比就有点儿奇怪。
晚餐在校园附近的“东北小厨”,英文招牌为Chou’s Kitchen(周氏厨房),想到周树人,亲切,点了大骨、咸菜和金银粥。出来已第8日,一心想喝粥,小蒋看一份没过瘾又要了一份。边吃边聊甚欢,压轴节目是泡吧,那种啤酒厂的吧,厂房墙上挂着各国旗帜,露天顾客更多。要了三种啤酒,遍尝了。小蒋一定要埋单,实在过意不去。
异国他乡,沙漠绿洲,听说此地华人不多,想小蒋不容易,利用在这儿读书的时间跑了很多高校。我不敢说像他那样了解美国,但自谓在探索精神上,异曲同工吧。小蒋生得高高大大,皮肤白皙,看上去就很敦厚可靠的样子,后来回国发展,愿他凤凰展翅。
忙着赶路,要去著名的大峡谷。北美的国家公园,有三个非去不可,另外两个是黄石和加拿大的班夫,都在南北纵贯西部的落基山脉。美加两国依此山脉,开辟了许多国家公园。
亚利桑那州别名“大峡谷之州”。从凤凰城去大峡谷,果然方便。一条道径直往北,300多公里。按说3个多小时开到,但路上停了两处,女儿说有值得一看的地方:红石镇和一个教堂。
用夸张修辞,如果说昨日漫天黄沙,今天就是红尘滚滚——途中所见地貌,多呈红色。在红石镇小憩,顾名思义。
红壤在中国南方亦属多见,小时候待过的福建,农民说红壤好种番薯。只是将红壤视为风景,还得衣食无虑。至于所谓红岩,应该也是红壤生成,中国有部小说之名,国家用以鼓励精神。
一座教堂建在红壤之上,体积不大但十分醒目。因其设计精妙,模样或为仅见——竖着的矩形,只是不知该从哪儿进去参拜。
愈往北行,人烟愈是稀少。大峡谷不适宜人居,却能成为世界著名景点,每年有几百万参观者,想来也是人类衣食无虑之后审美爆棚。大自然成为景观,尽管古来如此,但要有人传播,文人墨客不可或缺。
大峡谷形成,无疑水之力。科罗拉多河(Colorado River)自东而西流经此段,万年冲刷,造成两岸高峡。彷佛预见人类有一天将观赏它,如今立于其长达几百公里的南缘,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整个风貌。俯瞰深达一两千米的峡谷,兀自惊心;平视其北缘,虽然远达数公里,感觉触手可及。于我而言,可以看到全貌的才算好风景,此处即是。故常常用谷歌卫星地图,来回放大缩小,琢磨着去过或没去过的地方。如今无人机能帮人获得全貌,尽管非人眼亲见,惊艳就好。
眼前有景道不得,非为有人题诗在前头,实乃因语言难以描述。看了一下照片显示的时间,前前后后,竟在大峡谷南缘徘徊了三四个钟。风景其实大同小异,只是看呀看不够。如果对比,或能表达——翌年从前的学生祁婷婷与其友人陪我去甘肃白银一带的黄河古道,走在已干涸的河谷,看两旁的山石,再乘缆车上到谷顶,有大峡谷缩微版感觉。
第二十五章 66号公路的夕阳与川普大厦的金黄
看够了大峡谷,红色两厢车原路返回一段,在威廉姆斯(Williams)小镇折向西,踏上40号国道——那条大名鼎鼎的原66号公路(Route 66)。
路牌开始变得有趣,绿色的40与红色的66并列,底下还有一行透着骄傲的小字:Historic US(美国历史)。路边废弃的加油站、破旧的便利店以及曾经的汽车旅馆外墙上,都刷着巨大的“66”字样。
“中国人看到这个数字肯定高兴,六六大顺。”女儿握着方向盘笑。
看着沿途不断出现的“66”,林克琢磨着美国人对这条路的各种表述——“美国大街”,这个车轮上的国家,这个国家的民众,感觉在逛街?“母亲之路”,从芝加哥到洛杉矶,长达近四千公里,他们在感激什么?凯鲁亚克的《在路上》,写的就是在这条路上。1926年开建,1930年代全线通车,1950年代的垮掉一代,把过剩的精力抛洒在这条公路以及路边的建筑工地与汽车旅馆里。
1985年,这个标号被废弃了,路边的小镇大多成了“鬼镇”。1999年,克林顿政府拨了一千万美金保护,成为今天美国至少两代人怀旧的符号。
红色两厢车从亚利桑那进入内华达州前,经过著名的胡佛水坝(Hoover Dam)。
与国内长龙般的三峡大坝截然不同,胡佛水坝在林克眼里显得“极不起眼”。它卡在不过百米宽的科罗拉多河谷之间,拱形的坝身很短。
“坝身极厚。”林克在努力给它找个优点,不远处的米德湖(Lake Mead)让他明白,“安全!即便溃坝,水也只会泄到这巨大的湖里。”想归想,林克潜意识里是怀疑人力工程的可靠性的,他心底里从来不信什么“人定胜天”。
胡佛是共和党总统,1931年开建这个水坝,也是对付大萧条的举措,民主党总统罗斯福接着干,最后还是叫“胡佛水坝”。若问林克到此一游有什么收获,恐怕就是美国两党其实并不你死我活。正如几年后拜登接棒,对川普一任的很多政策萧规曹随,说明这个国家的底层逻辑有它的延续性。
暮色降临。当红色两厢车翻过最后一个山坡时,广袤的内华达荒漠中央,一座由霓虹灯、电子巨幕和摩天大楼堆叠起来的不夜城——拉斯维加斯(Las Vegas),毫无预兆地在黑夜里忽然像琼花一样绽开。
路边开始出现巨大的“Casino”广告牌,老朋友郭光华教授退休后一直在北美,他的游记里说这个词据传是中文“开始啦”的音译。林克这辈子对赌博没有兴趣。年轻时打麻将输几十块钱,他当成是周末进游乐场的门票;偶尔进股市,也是赔一点就立马割肉,算是了解宏观市场行情。
“一个不敢赌的人,或许出息不大。”站在灯红酒绿的赌城大道(Las Vegas Strip)天桥上,林克自嘲。他去过澳门,也进过赌场,按单个规模算,据说也有世界之最,但实在没法跟这儿是一座城比。美国人把4000公里说成一条大街、一建就是一座城的气派,中国后来也用在了新区建设上——无它,惟有钱尔。赌场里边头上逼真的天空,脚下威尼斯的贡多拉,中国苏南的村办企业海澜集团也拷贝了。中美两国,有样学样,都有点儿暴发户气质,谁也别说谁,先后而已。
他们住的“马戏团酒店”(Circus Hotel)位于新老城之间。站在房间的落地窗前,林克望见远处孤零零地立着一座通体金黄的摩天大楼,楼顶一个金色的巨大“T”字,在沙漠的夜空里灼灼生辉——“川普大厦”(Trump Tower)是也。
女儿对川普总是一副不予置评的样子,林克则不然,某种意义上说,他甚至有点儿激赏。总统不装,挺不容易了。他知道很多知识分子瞧不上川普,有时候多少有点儿刻薄地想,那是咱装的太久了。至少有接近一半人选他总归有道理,抱怨赢家通吃规则也没意思,民主制度从来不用担心总统玩得太嗨,他背后有一堆在野党、法院和媒体的制约力量。
按b字形计划路线,父女俩返回洛杉矶。四个多钟后,红色两厢车经过美国最大的莫哈韦保护区(Mojave National Preserve),重回大地的绿色,停在了洛杉矶的圣塔莫妮卡海滩(Santa Monica Beach)。
夕阳正一寸一寸地沉入太平洋。栈道上挤满了坐等落日的游客,弹吉他的浪人、吹萨克斯的黑人,还有抢夺小食的海鸥,把这个西海岸的终点站塞得满满当当。
一块斑驳的木牌上写着:End of Route 66(66号公路终点)。
从温哥华飞旧金山,从旧金山开始自驾三千公里,在栈桥上,林克跟女儿谈这一路感受:旧金山适合工作,圣迭戈适合生活,愈往南风光愈佳,人类的创造与享乐本能,在加州这片地界上算是率性而为了。
插部 讲座剧透【公众号】
退休后在校外做过一些讲座,常常是从前的学生邀请。学术类,一般讲前两年的研究主题:一为传媒发展之道,一为微电影的滥觞。半月前,有在校学生约讲,乃研究生会办的“博士沙龙”。听的人应该来自各个学院不同专业,且本硕博都有,就想不要讲学术了,于是给了个题:不虚此行——老李读书与旅行。以为近两年读了千本书,行过万里路,讲起来小菜一碟。不过临阵犹豫了:谁爱听你读过什么书,走了哪些路呢?
只是预告已经出去,题目不能改,想着圆一下。
不虚此行——不虚此生,如何不枉来此世上一行?
读书行路,再加做成几件事,爱上几个人——人生不过如此。
讲人生其实也很腻味了。路在自己脚下,路是自己走的,谁都会有自己的人生,尽管年轻人可能现在才起步,甚而说还没有自己的人生,但谁都有走完的命定。
流行段子:每个门卫都是哲学家,总问——你是谁?你从哪儿来?你往哪儿去?
有一年《时代》的封面人物是“YOU”——全世界的网民。现在看应是自由的熟英文的网民。
你,是万众里的一个,芸芸众生之一,但你,是一个独立的人。真正困难的时候,只有你才能救你。你还应该是一个自由的人,自由的人才可能是平等的、博爱的。于是,你也就可能从他人那儿得救。
大写的你,也不仅仅是你,是你的家族,你的家族从何而来,往尔而去?
不虚此行,讲座要讲清楚的,是诸如此类的问题。
圆上了吧?
时间:2016年4月14日晚7点
地点:大学城校区A4-2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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