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新大陆

第七章 一奶同胞，睦邻兄弟
二〇一五年的初夏，温哥华的阳光把白石市（White Rock）的海面照得像铺了一层碎银。
林克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前面的车流排出了十几公里的长龙。周六上午十点，红红绿绿的私家车卡在通往美加边境的公路上。路边每隔一段距离就竖着一块牌子，上面的每个英文单词林克都认识，但不知啥意思。女儿说，老爸，发挥你的聪明劲儿，结合眼下实际。这才琢磨出是一句冷冰冰的行政指令：按组放行，熄火等候。
“爸，出境的人太多了，估计得排一两个小时。”女儿手搭在方向盘上，说，“这儿离关口不远，前面有加拿大这边的免税店和游客中心。要是闷，不如把皮夹克穿上，下车走过去，我在关口接你。”
林克推开车门，下车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关节。
把肉身从狭小的车厢里抽离出来，泥土的芬芳与太平洋岸边特有的干燥海风瞬间包裹了他。整了整那件十五加币淘来的深棕色皮夹克，他双手插进兜里，顺着公路旁的草坪慢慢往前走。
没多远，视野骤然开阔。在一片巨大的修剪得极平整的绿意中心，一座白色的、带有古希腊风格的拱门在艳阳下拔地而起。
和平拱门（Peace Arch）。
没有荷枪实弹的哨兵，没有高耸的铁丝网，甚至连一条象征性的隔离带都没有。草坪上，几家套着大号T恤的西人正领着孩子，嘻嘻哈哈地以那座白色拱门为背景合影留念。于是，林克踩着松软的草皮，一步一踯躅地从拱门下穿了过去。
等他停下脚步回望时，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美国的土地上。
这种近乎儿戏的国境跨越，让一个习惯了“边防重地、严禁靠近”的中国知识分子在原地失神了好一会儿。他抬头，细细端详着拱门顶部的铭文。
美国这侧写着：Children of a Common Mother（同一个娘的孩子）。 加拿大那侧则是：Brethren Dwelling Together in Unity（团结在一起同居）。
林克站在太阳底下，从兜里掏出随身的小本子，用钢笔在上面工整地拟下了自己的译文：一奶同胞，睦邻兄弟。
拱门内侧的横梁上还有两行小字：Open One Hundred Years（开放百年）；May These Gates Never Be Closed（永不关闭）。林克合上本子，发自内心地笑了一声。他这一代人，脑子里关于“朝圣”的最初记忆，是小学毕业那年漫山遍野的红卫兵，抬着神像，步行去北京、去韶山、去延安。那时候他们以为自己走向的是人类的终极解放，却不知那条路本身就竖着无数道看不见的精神高墙。
而眼前这扇门，在1812年那场英美肉搏、火烧白宫的战争硝烟散尽后，就这么赤裸裸地在北纬49度线上敞开了将近一个世纪。
“中国跟睦邻，要是也能这样多好。”林克心里那根冷峻的弦，被自拟的八字译文轻轻拨弄了一下。
然而，这种纸面上的“白左温情”，在微观的现实秩序里，很快便暴露出资本主义体制那副冰冷、机械的另一副面孔。半小时后，林克在检查站前与女儿会合。按照规矩，第一次进入美国的外国人必须下车，进大厅排队录入指纹。
那是一座狭长、沉闷的几百平米建筑。十几个工作位后，坐着几个皮肤黝黑、身材粗壮的美国海关官员，他们敲击键盘的手势极其迟缓，神情里有一种体制内雇员特有的、半死不活的麻木。给公家干活，干这种流水线式的机械活，全世界的人似乎都没什么劲儿。
大厅里挤了上百人，大都是一家三四口地挪动。角落里只有一个男女通用的单人洗手间，门前排了十几个人的长队。
一位独行的亚裔老先生引起了林克的注意。看皮肤和精气神像个日本人，背着一个极沉的长形旅行包，脚边搁着一辆山地单车。他安安静静地站在队伍里，像一尊灰色雕塑，用一种近乎偏执的忍耐，顺从着这个帝国繁琐的微观防线。
从住处到边境，开车只需半小时；而在这个沉闷的大厅里按指纹、缴费，生生耗去了两个钟头。林克心里想的是，女儿在为自己耽误时间——加拿大人无需经过这个程序。
当女儿终于拿回护照，带着林克开出检查站时，路边的一座现代雕塑让林克恢复了精神。那是一个巨大的、用生铁和花岗岩铸成的“窗口”，上框残缺不全，周边布满了狰狞的、向外延伸的爆裂纹。
林克隔着车窗盯着那座雕塑。在经历了两小时的体制性消磨后，这个视觉冲击在他眼里产生了一种近乎隐喻的快感——打破天幕，天眼开了。
“爸，前面就是5号公路，我要猛踩油门啦。”女儿欢快地按了一下喇叭。
皮卡和现代轿车在身边呼啸而过，5号公路两侧的针叶林像两面绿色的巨墙向后倒退。林克靠在椅背上，拉开了旧皮夹克的拉链。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肉身，终于落在了这个被称为“帝国主义大本营”的庞大肌体上。

插部 走着进美国
第一次到美国，是步行去的。
此话听着有点儿故弄玄虚，却是真的，且很平常。
朝圣，是古往今来很多人都干的事。不一定是教徒信众，红卫兵去北京韶山井冈山延安，也是膜拜教主的行迹吧。对无神论者而言，其实不能说有什么根本上的不同——所谓无神论，还是有神的，不过在人间而已。
至于我，与岁数有关——红卫兵年代，那会儿小学刚毕业，还没有“朝圣”之资格。不过后来都去了，因为“文革”持续多年，中国颜色于今不改。
女儿说要陪着去美国，突然就想到这些。
从温哥华女儿家出发，往南30余公里，就到了加拿大与美国边境。加拿大这边是大温哥华地区的白石市，美国那边看地图叫布莱恩，是个小镇，属华盛顿州霍特科姆县。其实白石市也是个小镇的规模。
两个小镇之间，或者说两国在这两个小镇之间，立了一座“和平拱门”。看资料说拱门建成于1921年，为纪念英美两国1814年的一个和平协议而立。其实背后是个惨烈的故事：1812年，英军打到华盛顿，烧了白宫。此前，美国进攻英属加拿大，打到多伦多，烧了议会和不少民房。史称1812年战争或第二次独立战争（1812-1815）。
1812，也是拿破仑在欧洲狂打的年头。俄国人顶住了，英国人最后赢。30年后，帝国主义列强又来中国打，也喜欢烧领导家房子——圆明园。
从前一言不合是真打，如今打贸易战，制裁——不烧领导家房子了，但可能冻结领导家海外资产——苦的还是百姓。所以，要有好领导。如果老邓还在，不知道对现状会怎么想。有效的还是关税，川普二任，美国竟然想对加拿大征25%的关税。
喜欢和平拱门公园，后来还专程去过一回。女儿有位朋友李旭岚住附近，便先到她家坐坐，再让她带着逛。出门走在通往拱门的路上，她指着路边的排水沟，说这便是国境线。问能跨过去吗，她便跨了过去。沟边立着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牌子，她说是界碑。果然，牌子一面写着加拿大，另一面写着美国。加拿大这边，路旁即民居；美国那边，是一片宽几百米的绿地。问走过去行吗，说走多了就该有人管了——绿地尽头可见美国民居，民居前停着两辆警车，闪着警灯。
真要去美国，还得走大道，经过关口检查。前不久有报道，美国在此破了一个大案：有位加拿大华人多次偷带从美国过来准备“黑”在加拿大的他国人。新闻说美方抱怨加拿大疏于防范。
第一次因为要到西雅图，怕耽误时间，在拱门处没多停留。这一回，不慌不忙，把里里外外前前后后看过一遍。又读了一遍拱门上的铭文，正琢磨着，有人过来打招呼。原来是公园管理人，不但做了很多介绍，还唱了一首大概跟这公园有关的歌。女儿跟着翻译，感觉获国宾级待遇。说公园是民众集资建的，她在此工作了23年；再过两年拱门就建成100年了，应该会有纪念活动；拱门上的加拿大国旗旧了，最近要换一下；国界与拱门其实呈一条斜线，表示两国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徐志摩甘心做康河里的一条水草，我愿意做这个公园的管理员。
办出境手续有点烦。女儿说，这是对第一次进入美国的人，她每次出境，跟过高速公路收费站差不多。如果半年内再次过境，据说就可以不用下车了。

第八章 水边高坡上的公司图腾
对西雅图的熟悉感，林克大半是从屏幕里看来的。
在广州那间塞满了学术刊物的书房里，他看过多季美剧《实习医生格蕾》。镜头里的西雅图总是下着黏糊糊的阴雨，医生们穿着蓝色刷手服，在此起彼伏的救护车尖叫声中疲于奔命。他还听说过国内有一部叫《北京遇见西雅图》的电影，讲的是赴美生子和小三的故事。商业电影总是喜欢把这座城市作为“逃避”或“浪漫”的飞地，但当林克的肉身真正穿行在它的城区时，他发现，这里比想象中要沉重、苍老得多。
西雅图老城的格局，简直就是大温地区新西敏（New Westminster）的放大版。
同样是依山傍水，同样是把街道陡峭地挂在二三十度的斜坡上，两座城市都在十九世纪中叶的那场淘金热中被催肥。当年的探险家们从东部一路向西，来到这儿，面前是看不到边际的埃利奥特海湾（Elliott Bay），大陆到头了，无金可淘——既有旧金山，没有西雅图啥事，但也只好解下马车定居此地。
它们甚至在同一个世纪末经历了全城大火：西雅图是1889年，新西敏是1898年。
女儿把车停在先锋广场（Pioneer Square）附近，林克踩着那双有些磨损的皮鞋顺着坡道往下走。路两旁大都是十九世纪末重建的红砖建筑，墙皮有些剥落，带着一种被煤烟和海风熏过的黑灰色。
从这些红砖里，林克读出了管理学家德鲁克所说的“破坏性创新”。那两场无人伤亡的全城大火，与其说是天灾，倒更像是建材资本主义完成自我更迭的一场阴谋——自那以后，木质建筑被成片抹去，钢筋水泥开始大行其道，世界不可逆转地走向了标准化。
“同为大国的西北，这儿和咱们的新疆乌鲁木齐真是不一样。”林克站在高坡上，习惯而无疑生硬地做着比较。
美国的扩张是从东向西，1840年西雅图才开始建城，比乌鲁木齐晚了不知道多少年。可西人骨子里那种“走出非洲、走向欧罗巴、再乘桴浮于海”的游牧基因，让他们习惯了把城市钉在水边的高坡上——既得水之利，又免水之患。
他想起自己工作、生活过多年的武汉和南京。两座省城同样依偎着滚滚长江，却因为地势低平，从前几乎年年要演一出“人在江底、大堤如山”的惊心动魄。他的大学老师殷教授，五十年代在武汉教书，1954年大水漫进教室，因为站在齐腰深的水里讲课，结果落下了下半辈子的关节炎和心脏病。
西雅图，城市把陡峭的街道变成了观赏大地势能的观众席。市中心通往海边的几条路，笔直地向下倾斜，站在路口往下看，鳞次栉比的高楼仿佛直接插进了蔚蓝的海水里。
这种依山筑城的底气，人家不需要风水师，靠的是最初那批写“宜居报告”的探险家的眼光。爷娘老子开了疆，后生便在这片土地上没日没夜地谋求发展。
“天天望着这无边无际的大海，人类大概会自惭形秽，从此不敢偷懒。”林克对女儿感慨道。当年由自己大学同学夏骏编导的那部轰动一时的纪录片《河殇》，其关于蓝色文明与黄色文明的宏大叙事，此刻在西雅图的海风里，变成了一条条清晰可见的商业流水线。
如今的西雅图是个总部城市。
在老城的灰色屋顶上方，哥伦比亚中心（Columbia Center）等大片蔚蓝色的摩天大楼群新起了没几年，它们像一具具直插云霄的工业图腾，向世界宣告着这里的账本：波音的客机生产中心、微软、亚马逊……近十家世界500强公司的总部扣在这个大都会区的腰带上。
甚至散发着浓郁烘焙香气的星巴克，也是从这片海湾发源的。
林克对咖啡并不感冒，他这辈子还是习惯喝信阳毛尖或碧螺春。但他不能不佩服这家公司和可口可乐一样，生生用一种黑色的液体，重塑了中国年轻一代的味蕾和生活习惯。
其中的诀窍，做过新闻研究的林克心里亮堂得很。资本的触角从来都带着政治的温度。这些年，从西雅图走出的商业巨头们，比如星巴克的霍华德·舒尔茨，频繁地出现在中国最高层领导人的接见名单和复信里。蓝色文明的扩张，不再靠大炮和烧毁领导人的房子，而是靠系统、靠软件、靠一杯三十块人民币的拿铁，极其温柔地完成了对遥远东方的文化缝合。

插部 我爱新西敏
加拿大的新西敏（New Westminster），标准译法应为新威斯敏斯特，其实算座老城，建市已超一个半世纪（1860年），早于加拿大建国（1867年）。其“新”，乃新于英国国家行政中心所在地威斯敏斯特。其名为当年英女王维多利亚钦赐，因此而有别称：皇家之城（Royal City）。该市占地只有15.3平方公里，比我长居的广州大学城还小，相当迷你，但开发得早，曾经是加拿大不列颠哥伦比亚省省会所在，为加拿大西部历史名城。中国大陆老城，或破败不堪或拆掉重建，而在大温哥华地区，感觉更有魅力的是老城。
前面说本那比市加上新西敏的辖地，像一块盾牌。这块盾牌的右下（东南）一角，即新西敏市，老华人有称“二埠”的。“大埠”在温哥华岛上的维多利亚市，从前抵达加拿大的华人最先聚居在那儿。埠，登陆码头也。如果有“三埠”，那就该是现在温哥华市中心的华埠。
新西敏的必游之处是菲沙河边的老港口与老火车站一带。港口和火车站仅隔着一条“河岸路”（Front Street），从前水道与陆路相连的交通物流设计，挺有看头。异国异地的旅客与货物，先乘轮船，再转铁路，蒸汽动力比从前的风力、人力、马力快多了，全球连通于是加速。传播（communication）这个词中文最早翻译成“交通”，或有一比：轮船是传统媒体，相当于报纸；火车是电子媒体，如广播电视；飞机就是互联网了。
河岸路上有一块“古玩胡同”标牌，只是多数店里空空如也，看来还在规划招商之中。据说前不久有场大火，烧掉了几座房子。如果讲风水，这儿可能有些问题——大温哥华最早的唐人街在这条路上，100多年前（1898）的一场大火殃及此地，灾后政府不让华人在原址重建，于是搬去如今温哥华市的华埠。
火车站已成博物馆，站前的哥伦比亚大道很宽，两边三四层高的都是老建筑，几座10层左右的是在老建筑上加高的。无疑地基很牢。看到从前银行的标志，面积很大的二手店，好几家婚纱店一字儿排开——确实是希望天长日久的恋人喜结连理的打卡处。
新西敏市政府正在逐步把这一带建成游览观光区，尽管目前设施不多：玩偶大兵，模拟轮船驾驶舱，食品市场，咖啡厅，自助钢琴以及在一艘轮船上的博物馆——但停车场做得很大：除了河边，还在老铁道上建了高架的两层——给人感觉该市对此处的发展很有信心。保存完好的100多年的老街区加上不错的河边风光，还有菲沙河的探险者西蒙·菲沙（Simon Fraser，1776-1862）的塑像以及介绍城市当年从淘金开始发展的铭牌——看来市长、议员和市民都是乐水的智者。
离开河边，驾车在市里兜了一圈，感觉到两个显著特点：一是老房子保护得很好，与新建筑在一起相当和谐；二是独立屋相当漂亮，各家的样式与色彩争奇斗艳，毫无重复。新西敏小，人口也少，现有居民6万多，也就是中国一个大村子的人口数量。2千年前老子说小国寡民，说治大国如烹小鲜。真哲人也。
感觉说的是新西敏和加拿大。
新西敏虽小，却有块“飞地”，在宽阔的菲沙河对岸，叫“女王镇”（Queensborough），镇上有个“皇家港”（Port Royal）。起了实地看看的心，记“皇家之城”，不能弃“女王镇”“皇家港”于不顾吧。
这就像个探险家似的去了。点了GPS上的洲头处，女儿驾车。果然不虚此行。
菲沙河全长1300多公里，在加拿大只能排到第10，其由北而南，流到大温一带，自东往西。跟中国大陆相反，这儿是“大河向西流”，流向西边的太平洋。
女王镇的位置，在菲沙河分流处。立于洲头，左右都是河道。有货运列车行至开合桥上，跨河去向对岸；又见船闸打开，驳船拖着集装箱驶往主航道；河道一侧很多木排，这是更古老的运输方式了；蓝天之上，还不断有客机飞过……感觉人类十几个世纪的物流方式，凝固在了这一会儿。不免想起家乡扬州，南北朝时建有“斗门”即船闸，现在的施桥船闸，号称世界通勤量第一。
河边看到一块铭牌，说当年两位来自加拿大东部纽芬兰的哥们儿站在这儿，决定就地兴建造船厂，时为1908年。到1936年他们造出一艘大船“哥伦比亚2号”，再到1968年出售了这个船厂。如今已成遗迹，遗迹上正在盖着大片住宅。
隔着河道，北面有个小岛，在图上多次注意到，卫星地图显示都是树林，这时实际看见了。岛名白杨（Poplar Island），政府规划永不开发，资料说是温哥华地区当年隔离天花之处，感觉就阴森森的。南面也有个岛，名安纳西斯（Anancies Island），据说上头有一个大型污水处理厂。想到广州有个二沙岛，还有个小谷围岛，前者早成为富豪住宅区，后者成了大学城——商品房广告说，错过了二沙岛不要错过大学城。
图上得来终觉浅，身临其境，亲眼目睹，感觉大不一样。想到新西敏1908年大火，华人迁出“二埠”，想到从前北美大陆天花肆虐，患者被隔离到白杨岛，此后该岛被政府规划为永不开发……人类漂洋过海，走到今日，并不容易。

第九章 市场的洋葱与大学的哲学
到西雅图的游客，没有不往帕克市场（Pike Place Market）挤的。
林克原本以为，这里又是一个像温哥华固兰湖岛那样，由旧工业区转型的“文创网红打卡地”，但当他在狭窄的市场入口站定，看到那只著名的黄铜大肥猪雕像和头顶巨大的红字招牌时，他知道自己猜错了。
这个地方的底子，是极其刚猛的民间维权史。
1906年，西雅图的洋葱价格在中间商的操纵下骤然暴涨了十倍。愤怒的市民围堵了市政厅，要求建立一个没有经纪人剥削、让农民直接面对消费者的“公众集市”。1907年8月的一个早晨，8位穿着粗布裤子的农民拉着满载农作物的篷车来到这里，还没来得及支起摊位，就被一万多名市民抢购一空。
百年以后，林克踩着湿漉漉的木地板往里走去，大口呼吸着依然不变的混杂着鲜鱼、切花和生姜的气味。
市场中心是卖鱼的摊位。穿着防水围裙的年轻伙计一边高声吆喝着外人听不懂的号子，一边把几十斤重的阿拉斯加帝王鲑在半空中像橄榄球一样飞抛。紧挨着鱼摊的，是卖手工皮具、老式打字机键帽的格子铺，对面则有拉着小提琴的街头艺人。
全球最大咖啡连锁店——星巴克的第一家门店，就在市场对面。铺满鹅卵石的街道边，棕色的双尾美人鱼标志带着一种原始的、甚至有些粗糙的色情意味，门前排队的亚裔面孔黑压压一片，时不时听到熟悉的普通话和粤语。
“轰隆隆——”
头顶的空气骤然被巨大的音爆撕裂。抬头望去，四架战斗机以精确的菱形编组，贴着老城的楼顶低空疾速掠过。美国海军的“蓝天使”（Blue Angels），林克听过这个传说。
街上的西人们纷纷举起纸杯咖啡，发出兴奋的呼喊。
“老美就是这么培养国人自豪感的。”林克收回目光，淡淡地对女儿说。这种把大国重器直接当成节日烟花砸在市民头顶的手法，和国内在广场上拉起红幅、组织员工看宣传片异曲同工，只是他们的包装更具有好莱坞式的雄性美感。
中午，在一家挂满了可能有上万件啤酒文物的旧西餐厅，女儿给他要了一大杯自酿的原浆啤酒，5美元。
“爸，花钱的时候别老在心里乘六点几的。”女儿一边帮他切着牛排一边说，“你就把这5美元当成5块人民币。你想想，我每个月的按揭还完，剩下的工资在这儿买面包和啤酒，是不是足够了？”
林克喝了一口苦涩的麦芽汁，点了点头。他想起在广州琶醍的江边，一小杯所谓精酿要卖到38元人民币。两相对比，他不得不承认，北美的中产阶级之所以过得笃定，是因为他们的微观生活成本被那条强大的全球化食物链压在了底层。
初到西雅图，必须看看的，除了市容，女儿说就是帕克市场。还有个“太空针”（Space Needle）电视塔，造型独特——喏，那不就是，远远见到就可以了。林克想去的，还有华盛顿大学（University of Washington），是个名校。女儿把住处订在了校园里，还高兴地说好便宜哦。
全美有多家以华盛顿命名的大学，西雅图这一家建于1861年。对美国大学建立的时间，林克常常觉得纳闷：哈佛建于1636年，当时所在地还是个小镇；西雅图1850年代才渐有人气，忙不迭地就有了大学？资料说华盛顿大学现在科研经费排世界大学前三，整个排名也在美国大学前列，历年校友和教授里获诺贝尔奖和普利策奖的各有12人，属于真的文理并重。进一步让人无语的是波音、微软等公司给他们大量投入，比尔·盖茨捐了两座大楼，一座以他爸命名，一座以他妈命名。
为什么西雅图有个华盛顿大学？因为西雅图在华盛顿州。为什么东边有个华盛顿特区西边又来个华盛顿州？应该是纪念当年国土终于到达西海岸，特别冠以开国总统之名。城中之湖亦名华盛顿，上有两座跨湖大桥，其中一座是浮桥，驾车感觉特别，像摩西分开红海，如港人游行给救护车让路。
这家建于1861年的名校，占地大得像一座独立的城市。林克穿着那件旧皮衣，走在被称为“红场”的中央广场上，两侧是哥特式的红砖图书馆，远处则是终年积雪、在蓝天下探着皑皑白头的雷尼尔雪山。
让林克有感觉的，是一个中国名字：李小龙。
1961年，这个在香港演过童星、在旧金山开过武馆的年轻人，正式注册成为华盛顿大学哲学专业的本科生。可以说是在这儿，经武术名师和哲学名师指导，结合世界各流派武术和哲学理论，他创立了截拳道。
林克小时候练过拳，他告诉女儿：“李小龙是在这儿把西方哲学和中国武术缝在一起的。截拳道里那种‘以无法为有法，以无限为有限’的精髓，底子是黑格尔和老庄。哲学跟武学，可能真有关系，金庸小说好看，无疑与此有关。”
黄昏时分，他们步行穿过大学村（University Village）的购物中心。这里的奢华品牌店多得让人咂舌，古驰、路易威登的橱窗在夕阳下闪烁着昂贵的光芒。
林克有些不解：一个大学城，怎么消费得起这些东西？
女儿笑了：“爸，这家大学光是教职员工就有近三万人，还有家属，加上四万多学生，而整个西雅图市总共才六十多万人。这意味着，全城六分之一的高收入智力人口都集中在这几平方公里内，商家不疯了似的地往这儿挤才怪。”
夜幕降临，华盛顿湖上泛起了一层薄雾。林克靠在心里称呼的“学校招待所”——其实是汽车旅馆——床上，翻看着白天在路边买的一本像报纸的期刊。
这本由流浪汉和小贩售卖的《Real Change》（真正的变革）周刊，街头卖得挺好，据说每卖出一美元，流浪汉能拿走65美分。林克知道，有着146年历史的《西雅图邮讯报》是第一批被互联网泥石流冲垮的传统纸媒，前几年正式停印，只剩下了网络版。
脑子还在，身子没了，在主流报刊纷纷死亡的2015年，沦落于信息世界边缘的纸媒，却靠着街头的几枚硬币活了下来。林克不免想到自己长居城市的那份《南方周末》，这多少拉近了他与西雅图的距离。

插部 “南周”漫笔
【这一节顺着上文，不再插入游记母本，变为作者的一部长篇随笔《传媒往事》中关于报刊的部分。】
《南方周末》出世不久，即为一张全国性周报，口碑一直很好。原因乃其以文化为主旨，它的读者，往往还掌握着舆论。
文化类周报，说来是有历史的。从前大报的文化副刊，每周一期，实际上就是周报，只是版面少点儿，一到二版最多。副刊为大报拉来或保住了不少读者。金庸的《明报》，有不少读者是为了读他的武侠小说连载而订阅的。我以为，金庸的两手——一手武侠一手社论，于一般读者而言，不太可能两个都爱。
文化副刊在广东，无疑以《羊城晚报》的最出名。叫“花地”吧，“文革”前就有秦牧等名家给它供稿，后来也是无数文人梦寐以求的发表园地。小时候在福建，尽管邻省，东南与正南还是不一样。广东门前，有个大南海，还有个拔脚可往的世界大都市——香港那时候我们感觉就是外国了，外国人民水深火热，但外国城市都像夜上海。这么说，福建就更加显得偏居一隅了，整个儿要防着对面的台湾反攻大陆，很多年不敢搞建设。有点儿本地文化，但被闽北闽南闽西还有莆仙切割得七零八落。“一湾浅浅的海峡”，也没有任何文化资讯漂过来。（长大以后，才知道那边国学保存得很好，琼瑶阿姨故事写得很好，高阳小说比金庸还强，还有个李敖，骂人很厉害。）所以从前，是把广东当成圣地的，南中国首府，就像上海至少是华东首府，北京只是北方人的首都。那时候还不懂吃，因为不饿就好，可能也是听了广东音乐，别有一般滋味，三月不知肉味。还有《虾球传》《三家巷》，这些与中国其他地儿风格不同的文学。那么，跟上海一样，有两份省（市）级报纸的广东，把副刊发展成一份独立的周报，也是编辑们的野心吧。
这事让《南方日报》做了。1984年。尽管后来他们并不把自己局限于文化，做成了新闻类综合类周报，但我基本上只看其文化。变了定位，是耶非耶，功也过也，留于汗青。
“南方周末”做到了“一纸风行”。
回头看，做成一份成功的报纸，靠文化与人才底蕴，靠别具一格。广东不缺这两条，特别是后一条——全国各地流到珠江来的文化人日见增多。早在1989年，我还在华中科技大学任教，就有毕业生到了江门和佛山。那年我给电视片《中国酒文化》撰稿，编导朱力军说有种肥肉酿的酒，匪夷所思，查到原来在广东，“九江双蒸”是也。于是去拍。同时顺道拍点儿酒具，佛山的陶瓷造型设计亦是别出心裁。顺便看了在那儿实习的同学，他们不是广东人氏，毕业后都留在了实习地儿。一位男生姓张，一位女生后来又在佛山见过，已经是市妇联副主席了——马湘雨，无疑是湘妹子。当然也是因为那几年的大学毕业生分配不好，或者说也好，一般要去基层。我带过的1987级学生，1991年毕业，到基层的也很多。其中有位张磊，应该是湖北人，跟着广东人的太太同学到了江门。2005年“五一”，我到华南理工后，节假日自驾往这个著名的“侨乡”，去看看他。其实是打秋风，他那时是市政府官员，后来是广东哪个市的副市长。有一位华中的同事欧阳华老师，那时是“青椒”，不知何以也到了江门？这应该还是条小径，另一条大道是回家乡所在省份。新闻系毕业的学生，分到家乡所在省份的钢铁厂、矿山、电器制造企业，基本如此。我不知道他们在那儿做什么，想应该在厂报吧，想我教他们的新闻写作，“倒金字塔”，“华尔街日报体”，那些东西可以用上吗？就是没有教过他们如何给厂报写稿，尽管我在福建的陶瓷厂里办过厂报。两三年后，他们又通过自己努力，一般是考研，或者应聘媒体，应该全部离开基层。
人才是重要，但人才也是可以随意处置的。普天之下，都是臣民。
说起与“南周”的交道，从想在上头发表点什么，到最终为其抗议“新年献词”被篡改而签名，我走过了一个从只想自己发表东西到愿意为其做点什么的历程。
【欲知详情，有待原著正式发布。目前可在微信公众号“老李读行”上看到未被删去的部分。】

第十章 奥特莱斯的账本与卫星城的观音
温哥华与西雅图，距离像广州与香港。温哥华人去西雅图，十有八九是为了“跨境剁手”。
女儿说，因为方便，温哥华人常去西雅图，主要目的是购物。听说也有去爬山的，西雅图的雷尼尔山，海拔挺高（4391米），山顶终年积雪。因为附近的山没有超过2千米的，就特显眼，温哥华不少地方也能看到这座皑皑雪山。
西雅图人也来温哥华，可能主要是旅游。一路上，迎面而来的车不少。如果一定要对比，林克感觉温哥华可能柔美些？
论风光，其实两地应该差不多，都是太平洋西岸被一些岛屿或陆地护着的城市群：温哥华似乎西向太平洋，但其实还有个跟台湾差不多大的温哥华岛在它西面；西雅图则在内海，其西边是被命名为奥林匹克国家公园的3700多平方公里的半岛。
想来差别在温哥华是个消费城市，悠闲点，优雅点？西雅图说到底是个企业城市。即便风景差不多，心情也会不一样。
说是去西雅图购物，并不需到西雅图市中心。沿途很多购物的地方，价格都差不多，都比温哥华便宜。女儿说，由于加币贬值，跟美元换算，不像过去曾经接近1:1，现在实际交易下来，要多付出，就不太划算了。曾经，温哥华的人到西雅图买米买油，过境时美国人不乐意了，说，贵国不产大米和油啊？林克想到广州人去香港，除了买奢侈品，也就买点儿奶粉。
沿5号公路南下的途中，华盛顿州贝灵厄姆市（Bellingham）的奥特莱斯（Outlets）是大家心照不宣的歇脚点。在停车场，林克看到许多挂着不列颠哥伦比亚省（BC）车牌的车辆。
贝灵厄姆市不过10万人口，却有奥特莱斯（Outlets），想来就是为了吸引跨境顾客。不久前温哥华国际机场旁边开了一家，林克去见识了一下，专卖名牌的过季、断码货，厂家直销，故大众趋之若鹜。从超市到仓储式到购物中心，名牌做成了“打折村”，商家想尽办法促销，中国也都经过或经历着。像奥特莱斯这种，本来属于厂家无奈和商家销售小花招，竟然做成Mall（购物中心）了。购物，购物，购物，不购物就萧条，外贸不行就要刺激内需，这个世界如今就这么运行。
进了仓储式超市的大门，最直接的视觉冲击是巨大和过剩。
摆在门口的美国加州提子，只要0.99美元一磅；一叠巴掌大的面饼，5美元能买三大袋共36个。林克站在货架前，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如果一个人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在这儿每天只要花两三美元买点面饼和提子，卡路里和维生素就足够维持生命了。
物质极大丰富之后按需分配，马克思给我们画了这个饼。人类何时能走到这一步？林克想，把“消费”刺激成一种全球性的宗教，或许也是一个方向。
而温哥华的二手店，其中许多商品可谓价廉物美。每个二手店都附有捐赠处，送去的物品，店家可能清洗了再出售，但全部的经营利润，是要捐一部分给慈善机构的。估计营业税收可能也减免吧，这或许是朝着按需分配方向去的一小步？
又想中国不知何以没有什么二手店，仅有的旧书店也很不景气，就连大学里每年毕业的学生也不做“跳蚤市场”了。而中等收入的阶层，不再使用搁家里占地方的物资不少。
他转过头问女儿这个问题。
“爸，中国人好面子呗。”女儿挑了两罐黄芥末酱，“在传统意识里，‘士农工商’的排序还没洗干净，买别人的旧衣服、旧器具，总觉得低人一等。”
女儿告诉他，西方现在开始流行一种新型的租赁仓储业。商家把郊外的废弃旧厂房改造成一间间简易的微型仓库，出租给市民，用来存放那些一年只用几次的皮划艇或除草机，再通过信息传播使这些东西实现各人有无互通。
在温哥华和西雅图郊外，林克都看到这样的仓库，有的是旧厂房改造，有的可能是新整出来的简易房，成片成块，外观不难看。但他摇摇头。这种建立在“物质极度过剩”和“低廉土地成本”之上的生活方式，国内可能无法拷贝。一是因为物质产品并没有极大丰富，二是因为城市周边土地紧张。
中国这几十年，拷贝了西方很多东西。刚刚开过的西雅图第8届中美互联网论坛（2015），微软牵头，可谓“师生”济济一堂。
难道说，物质产品极大丰富之后，人们就会开始懂得节俭？贫富差别缩小之后，知识产权保护也可以自然实现？
有时候想，西方“白左”，或许真的是吃饱了没事干，于是才会有那些让中国领导人都无法理解的言行。而缩小贫富差别，也是让中国老百姓人觉得天方夜谭的事儿。
跨过华盛顿湖，他们把最后半天的时间留给了贝尔维尤市（Bellevue）。

插部 小城大公司
从“经济实惠”的角度安排去西雅图，两至三日，除了沿途不可放过的购物，还可以看一下临近的属于西雅图都会区的贝尔维尤市（Bellevue），做半日的停留。给个理由先——比尔·盖茨智能化设计的私家豪宅在此。
贝尔维尤是个只有12万人的小城，给人最直接的视觉印象却是高楼不少。在市中心商业街，几十层的时新大厦与两三层的老房子毗邻而立。外围一点的地方，多座高层即将竣工，给人以美国经济仍在强劲发展的感觉。
城区里，在线旅游公司Expedia（亿客行）的大楼似最抢眼，女儿说她订票都找这家，在中国发展的艺龙网乃为旗下公司。看资料还有著名互联网公司Info Space、游戏公司Valve、食品公司QFC以及德国电讯公司T-Mobile美国分公司的总部。微软公司在该市也租有一幢15层楼作为“美洲销售总部”，另有两个“在线服务研发办公室”。所谓“总部城市”，贝尔维尤是也。
贝尔维尤市面积80多平方公里，城市规模介于大都市与小城镇之间。典型的卫星城，跟大温一样，大西雅图也有好些个。在北美，大都市中心热闹，小城镇有时则会觉得冷清。贝尔维尤的大小，可能是最适合人的动静需求感的城市。其实广州城里的一个区，差不多也这面积，只是人多，加之没有边界感，就没这感觉了。
去了该市的一个购物中心Bellevue Square，跟北美许多城市相似的一幢三四层的庞大单体建筑。内有苹果和微软的专卖场，一样的几百平米的敞开式大厅，给人两家旗鼓相当的感觉。进去也是一样的自助体验购买方式。2015年7月，微软正在热闹推出Windows 10，苹果一台千余美元的手提比国内便宜600多人民币。场子里基本是年轻人。
北美大的购物中心，有苹果店便有微软店，像麦当劳与肯德基，常常是有你就有我。见过一张乔布斯与比尔·盖茨的合影，两个小伙子，当为创业期所摄。因为是同时代人，岁数也差不多，便想自己其时在干啥，依稀记得在烧锅炉。应该读书深造之期，当兵种地去了；或可自己创业之时，没有自由职业可做只能待业。世界变化快而趋同，民主与极权国家的大城市，如今从外观上看，已不知身处何方。区别当然有，但人也是很容易满足的生物，只要吃喝不愁，自由平等或可忽略不计。王小波有“特立独行的猪”之说法。印象深刻的还有购物中心大门旁边的一家西餐厅，要排队40分钟等叫号才有座位。其内部装饰华丽古典，但感觉还是相对价廉物美在起作用，一个人平均消费10多美元。
购物中心对面是贝尔维尤市的艺术博物馆。十来万人口的城市，有一个美术馆，不容易。一楼免费，进去看了看，有一块学生展区，作品和布置都很像样，没看说明会以为是新晋艺术家的作品。想起比尔·盖茨在西雅图读的小学中学，结果看不上哈佛而退学，有介绍说贝尔维尤是大西雅图顶级学区。据说北美有一些地方以中小学教育优秀著名，由此吸引创业者拖家带口而往，从而拉动了当地经济发展。天下父母心。
从贝尔维尤市往西雅图市，必经之路是走华盛顿湖上的两座浮桥。湖形狭长，东西窄而南北长。北边的一座1963年建，称520浮桥，即在520号公路上的意思。因为住西雅图北边的华盛顿大学，走520较近，但GPS固执地导引走南边的90号浮桥，调了几次都变不过来。出门在外，不敢造次，只好走90号了。后来看一篇文章，说520浮桥在加宽，并为了限制车辆而收费，算是明白了GPS的固执。
这是在北美高速公路上遇到的第一次收费，还没让它收着；听GPS的，好像总没有错。人类被自己发明的东西控制，我们正好活在这个世代。想到大温哥华地区的“天铁”，车站、车上不见一个工作人员，全靠计算机系统自动售票和行驶。不过听当地人说常有故障，只是乘坐多次，没亲历过。逃票也有难度，不验票进不去，也出不来。
90号浮桥建成于1940年，从该桥向西驶往西雅图，感觉直往湖里开去，像摩西用手杖分开了红海。这种以钢缆固定钢筋水泥铸成浮箱，其上铺设路面的桥，在国内没有走过，见识了。
顺便说一下，贝尔维尤市的亚裔占两成以上，2015年时任市长李瑞麟（Conrad Lee）也是华裔。市政厅门前立着多座雕塑，其中有一尊是观音。
一个在中国生活了大半辈子的人，初次走出国门，尽管有点儿眼花缭乱，但没有文化休克，亦是可以沾沾自喜的。当然应该感谢女儿，她是我的出国教练。努力记下认真修订并结集，算是对她的一个报偿吧。一位在美国工作生活多年的华人教授，读过我从前关于美国电视业的一些评论研究文章，说写的是那么回事，问我何以会像去过美国看了很多电视的样子。我想，除了看转录过来的节目，读相关资料，可能更重要的原因，是当时喜欢美国电视吧。
温哥华，西雅图，皆吾所好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