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吉诃德神州行

晚上的风吹动着他那件洗得有点发白的衣服，也让他心里觉得很乱，就是那种又害怕又好奇的感觉。李言渊在黑影里站了好久好久。风里有远处鸟叫的声音，还有破庙里火快灭了的声音，噼里啪啦的。那种奇怪的口音确实没了，但李言渊感觉更危险了，万一是什么坏人，自己在这里偷看，那不就完蛋了。可是……万一真是从海外来的奇人呢？

刚才那个像镜子一样会发光的东西，还有那身一看就不是我们这里的盔甲，再加上那个听不懂的话，都让他很想知道是咋回事，因为他平时就喜欢研究这些被别人说是“没用”的学问。
最后，好奇心还是战胜了小心。

他也不是个傻大胆，他想了一下，把自己因为喝酒和走路搞得有点皱的衣服整理了一下，然后把他脸上那种很想知道咋回事的表情收了起来，装成一个普普通通走路的路人。
他从黑影里走出来，走到了那个破庙门口，那个门都坏得只剩下一半了，他抬起手，在烂了的门板上敲了三下。

“笃、笃、笃。”这个声音在安静的山里特别清楚。庙里马上就有反应了。先是火光晃了一下，好像有人动了或者挡住了，然后是一阵很乱的声音，还有一个男的压着嗓子说，听口音就很着急：“谁？谁在外面啊？”

李言渊咳了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啥害处，用很标准的官话问：“天黑了，也看不清路。我路过这里，看到有火光，就过来问一下。里面的朋友，要不要帮忙啊？”他这么说就很客气啦，意思是我不是坏人，也让里面的人好接话。

门里安静了一下。然后呢，另一个声音响起来了，有点高，也有点激动，说的话李言渊完全听不懂，在跟旁边的人叽里呱啦地说着什么。那个话听起来很有劲，高高低低的，跟胡人的话不一样。然后就是之前那个男的紧张地小声劝：“主人！主人！别喊啦！可能是……是官府的人！或者是那个坏法师的人追过来了！”

“不，桑丘，我的朋友！”那个高亢的声音用同样的语言反驳，听起来特别兴奋，“你听他敲门的声音，多稳重，多有礼貌；你听他问话，多好听，多谦虚！这肯定不是那些坏人！我觉得，这一定是个住在这里的厉害人物，或者是到处旅游的聪明人，他感觉到了我的‘骑士精神’的光，特地来找我们，给我们指路的！快，桑丘，多加点柴火，别对贵客不好！”

门里的对话，李言渊就只能听出他们一个着急一个兴奋，具体说的啥一个字也听不懂。这就让他心里更奇怪，也更好奇了。他就保持着敲门的姿势，在那等着。

终于，有脚步声过来了，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了一条缝。桑丘那个胖脸出现在门缝后面，火光照着他的脸，他脸上很警惕，看起来也很累，还笑了一下，那个笑看起来很讨好。他很快地上下看了看李言渊，特别是看到李言渊穿的干干净净的读书人的衣服，他好像放心了一点点，但是抓着门的手还是没松开。

“请……请进吧，先生。”桑丘让开身子，用那种口音很重、说得很不顺的官话说，他之前肯定在庙会偷偷学了几句。

李言渊点了点头，走进了破庙。殿里的样子比从窗户看的时候要清楚多了。火已经快灭了，光很暗，把那个烂了的大神像的影子照在墙上，影子乱七八糟的。空气里有灰尘味、发霉的味道、还有动物粪便的味道，还混着一种淡淡的、没闻过的香气，让他鼻子有点痒。他的眼睛先看到了那个靠着墙站着的人，那个人正在努力站直。

堂吉诃德把他手里的木棍当成武器一样，很认真地立在身边，好像那是他的长矛。他那身盔甲拼得乱七八糟，都是泥和草，有的地方都生锈或者掉下来了，在火光下看着有点怪。
他把头盔抱在胳膊里，脸上都是汗和土，胡子也乱糟糟的，但是他那双眼睛特别亮，正用一种很欣赏、很激动的眼神看着走进来的李言渊。

李言渊很快地看了一下他们两个人，特别是那身盔甲和靠在墙边的长矛（在李言渊看来，那长矛的样子也很奇怪）。他的目光又看到了被破布包着、放在唐吉诃德脚边的那个长条东西——刚才那个像镜子一样的光就是从那里发出来的，现在它就是个脏兮兮的包裹。

他收回视线，对着堂吉诃德和桑丘拱了拱手，脸上是那种迷路读书人应该有的不好意思和温和的笑。

“这么晚打扰你们，真是不好意思。”他开口说，声音在空荡荡的破庙里很清楚，“我姓李，是个到处读书的学生，本来想晚上赶回城里住的地方，结果想走近路，就在这野地里迷路了。看到这里有光，就过来问问路，也顺便取取暖。不知道两位……怎么称呼啊？”

他故意说得很普通，没有问任何奇怪的问题，怕吓到他们。堂吉诃德一听，脸上就露出了“果然是这样”的表情。他把木棍换到右手，左手用一种很庄重、很慢、很有仪式感的姿势放在胸前，然后对着李言渊，深深地鞠了一躬。那个姿势很奇怪，不是我们这里的礼节，但看着就很认真。

“尊贵的智者阁下！”堂吉诃德抬起头，用他那种口音很重、语法很怪但是词还挺多的官话开口了，看来他学语言比桑丘厉害多了，“我是拉曼查的骑士，唐吉诃德！这是我忠诚的仆人，桑丘·潘沙！我们不是坏人，是寻找正义和荣耀的旅行者！智者阁下您这么晚来这里，肯定是命运的安排！看到您这位懂这里语言和规矩的智者，我太高兴了！不知道阁下知不知道，这里……有没有关于‘巨龙’或者‘坏骑士团’的传说？或者，有没有被关起来的公主，等着真正的骑士去救她？”

他一口气说完，蓝色的眼睛里都是期待，好像在对地图一样。

李言渊心里震了一下。这个人的官话虽然怪，但是话说得很清楚，逻辑也还行（虽然内容很扯），肯定不是一般的疯子。但他脸上什么都没表现出来，就顺着他的话，装成一个“本地读书人”。

“堂……堂吉诃德骑士，你好你好。”李言渊也跟着改了称呼，语气还是那样，“我就是一个读书的，知道的不多。我只知道，这里是大明朝，有皇上管着，法律很严。我看到的听到的，就是老百姓过日子、做生意。至于您说的什么巨龙、骑士团、被关的公主……说实话，这里没这种传说。老百姓就想吃饱穿暖，官府就负责收税抓小偷，管好地方就行了。”他这么说，一半是试探，一半是说实话，眼睛一直看着对方脸上的表情。

堂吉诃德听完，脸上有点失望，但马上又高兴起来，好像自己想通了：“原来是这样！伟大的国家，秩序太强大了，把所有的坏东西和传说都压下去了！这说明，这里的统治者，肯定是一个特别厉害的‘好皇帝’！但是，越是平静的海面下，越可能有危险。坏事，经常穿着普通衣服。我的任务，就是要找到那些藏在日常生活里的不公平和黑暗，用骑士的剑……哦，用骑士的矛，把它们都干掉！”

李言渊听着他把大明朝廷理解成“好皇帝压制坏东西”的骑士想法，心里又觉得好笑又有点说不出的感觉。他就不再跟他说这个了，换了个方法。他想了一下，突然用一种和官话完全不一样，听起来很古老的语言，小声说了一句：

“Stellae te ducant.”（愿星辰指引你。）这是拉丁语，是西学里比较难的，他看过一些传教士的书，知道一点点，说得不算太好，但差不多。话刚说完，堂吉诃德的眼睛一下子就瞪大了，好像火把被点燃了，特别特别高兴。他猛地往前走了一步，用同样流利、甚至更标准的拉丁语着急地回答：

“Et tu, amice! Tu linguam stellarum et antiquae sapientiae scis! Dic mihi, haec terra dracones habet? An ordo militum malorum qui justitiam opprimunt?”（你也知道这星辰与古老智慧的语言！告诉我，这片土地有龙吗？或者是否有压迫正义的邪恶骑士团？）”

他的拉丁语说得很好，虽然有点西班牙口音，但是语法和词汇都很好，不是乱说的。这绝对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疯子流浪汉能会的！李言渊的心，在那一瞬间停了一下，然后就“咚咚咚”地狂跳起来。虽然他有心理准备，但是亲耳听到这个怪人用这么好的拉丁语说话，还是把他吓了一大跳。

他心里乱成一团，这个人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啊？是欧洲那边吗？是传说中的葡萄牙、西班牙的人？可他们怎么跑到大明朝里面来了？又为什么是这个样子，说这些疯话？他有一大堆问题想问，但是他这么多年养成的习惯，让他强行忍住了。

他的脸在火光下只是变了一下，马上又恢复了正常，甚至还有点“果然是这样”和搞学术研究的兴趣。他又换回官话，语气很平稳，就是说得慢了点，好像在想词：

“堂吉诃德骑士真厉害，还懂这个西洋古话。我以前见过西洋的教士，学了一点点，让您笑话了。至于您问的……”他摇了摇头，很坦然地看着堂吉诃德，“这里确实没有龙和骑士。大明有大明的法律，老百姓按法律过日子，官府按规矩办事。我看到的，就是大家过日子，路上车水马龙，没有魔法和巨龙。可能……是您对这个地方，有什么误会？”

他又一次说“法度”、“律例”，想把这个人的胡思乱想拉回现实。同时，他也偷偷看他听到“大明”、“法度”这些词的反应。

堂吉诃德听着他的话，皱着眉头，很明显在努力理解这个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样的“现实”。
他刚想说话，突然——“砰！”在他们说话的时候，突然庙的门被人从外面一脚给踹开了，发出了一声很大的响声，墙上的灰都掉了下来。

火光晃得很厉害。七八个人堵在门口，把外面的月光和黑夜都挡住了。带头的是个瘸腿的男的，衣服破破烂烂的但很凶，头发跟草一样乱，脸上还有一道很吓人的疤，在火光下看着更吓人了。他后面跟着的人，也都是些很瘦、但眼神跟狼一样凶的乞丐，手里拿着打狗棒或者半块砖头，不怀好意地看着庙里的三个人。

“呸！”那个瘸腿的男的，就是刘瘸子，往地上吐了口痰，他的目光先在李言渊身上看了一下（好像认出他是个读书人），然后就盯住了穿得最奇怪的堂吉诃德和长得最胖的桑丘，用一种流氓特有的口气说：“哪来的野狗，占了老子们的地盘？不想活了是吧？”

他声音很哑，在安静的破庙里特别难听。桑丘吓得全身的肥肉都抖了一下，下意识就往堂吉诃德后面躲，两只手死死地抱着怀里装着干粮和盐的衣服，脸都白了，嘴巴在动，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言渊皱了皱眉，心里觉得很麻烦。他认得这些城西的乞丐，带头的刘瘸子是个很难搞的人，带着一帮无赖，专门欺负人要钱，官府也懒得管。被他们盯上，今天晚上肯定要出事。他本来就不想惹事，更不想在这种情况下被别人看到他跟堂吉诃德在一起。

他很快就有了主意。于是他趁刘瘸子他们主要看堂吉诃德的时候，很快地往旁边挪了一步，靠近桑丘，用很小很快的声音说：“明天中午，城南老槐树茶馆，二楼，我们再聊。”话说完，不等桑丘反应，他就对着门口大声说，语气是那种读书人遇到坏人时的害怕和没办法：“哎呀，这里的主人既然回来了，我也不好意思多待了。我走了，我走了！”

说完，他居然不走正门，转身跑到破庙旁边一个很矮的、窗户都烂了的破窗口，撩起衣服，很利索地翻了出去，一下子就消失在黑夜里不见了。他这个动作，跟他之前文绉绉的样子很不一样，很明显是怕麻烦。刘瘸子没想到那个书生跑得那么快，愣了一下，骂道：“算他跑得快！”

他也懒得管，反正那书生一看就没钱。他的主要目标，是眼前这两个很可疑的、特别是穿着“怪盔甲”的“外国人”。他一瘸一拐地往前走了几步，快走到堂吉诃德面前了，仰着头（堂吉诃德比他高不少），用那双很凶的眼睛，仔细看着堂吉诃德身上那身生锈的、样子很怪的盔甲，又看了看桑丘那一身肥肉和鼓鼓的衣服。

“听到了？”刘瘸子的声音更低了，也更冷了，带着威胁说，“这破庙，是我们兄弟住的地方。你们两个外地人，不打招呼就进来，还生了火，占了地方，懂不懂规矩啊？”他伸出干瘦的手，搓了搓手指，做了个数钱的动作，“想在这里待着，行啊，就得守我的规矩。或者……拿点钱出来，让兄弟们高兴高兴。不然……”他没说完，就是嘿嘿冷笑了两声，他后面那群乞丐也往前走了一步，手里的棍子和砖头敲着手心，发出声音。

桑丘紧张地咽了口口水，喉咙发出“咕咚”一声，他差不多想马上把那半包盐拿出来给他们，但又不敢。堂吉诃德的反应，却和桑丘的害怕完全不一样。从门被踹开，刘瘸子他们堵住门口开始，他眼里的光就变了。一开始是被人打扰了不高兴，然后，当他看清楚来的人，特别是刘瘸子的瘸腿、伤疤，还有后面那群拿着“武器”（棍子砖头）的人时，他心里，一种熟悉的、很热的火就被点燃了。

在他的脑子里，刘瘸子那些破烂的衣服变成了“坏蛋头头的披风”，脸上的伤疤是“干了很多坏事的证明”，那条瘸腿可能是“因为背叛或者魔法才瘸的”。而那群乞丐，肯定是“住在这里干坏事的强盗”！这个破庙，就是他们的“贼窝”！

一股又可怜、又生气、又想主持正义的感情，在他心里翻滚。面对刘瘸子赤裸裸的威胁，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站得更直了，把他手里的木棍（现在在他眼里是发光的正义长矛）重重地往地上一顿！

“咚！”一声闷响，打断了刘瘸子的冷笑。堂吉诃德蓝色的眼睛直看着刘瘸子，眼神很清澈，声音很大，在这破庙里回响：

“你们这些住在这里的坏蛋，听我说！我是拉曼查的骑士，唐吉诃德！骑士的责任，就是帮助弱小的人，打倒不公平！我看你们，虽然穿得很破，但是眼神很凶，行为很坏，肯定是遇到了什么不公平的事，或者是被生活所迫，才变成这样，在这里抢钱！”

他深吸一口气，好像站在台上演讲一样，继续说：“我不是来给你们钱的，更不是来欺负好人的！我是旅行的骑士，保护所有遇到不公平和苦难的人，是我的责任和荣耀！你们要是有什么委屈，可以跟我说！如果你们的老大，因为残疾或者以前的不幸才让你们干坏事，我用骑士的名字发誓，一定会帮你们找到公平，让你们走上正路！放下你们手里那些破烂的‘武器’，用劳动换饭吃，才是对的！”

这番话，用词很怪，逻辑很奇葩，但语气特别真诚、正义，充满了救世主一样的热情。

刘瘸子脸上的坏笑，一下子就僵住了。他后面的乞丐们，也都愣住了，互相看着，拿着棍子砖头的手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们想过对方会害怕求饶，或者嘴硬威胁，或者跟他们打起来。但绝对没想到，会是这么一番……听不懂，但又好像很厉害的“疯话”？

刘瘸子觉得自己像用尽力气打了一拳，结果打在棉花上，又生气又觉得好笑。他盯着堂吉诃德那双一点都不怕、甚至在发光的眼睛，看着他那身又可笑又可气的“怪盔甲”，听着他那套“委屈”、“公正”、“骑士保护”的疯话，一股火气和奇怪的感觉，一下子冲到了他头上。

他脸上的肉抽动了几下，那道疤更吓人了。听了那些“疯话”，刘瘸子先是愣住了，然后就觉得特别生气，感觉自己被当成傻子耍了，事情也脱离了他的控制，这让他感到非常愤怒，胸口也开始起伏。

“哈……哈哈……”刘瘸子突然笑了起来。他的笑声很大，而且越来越尖，在安静的破庙里听着很吓人。他一边笑，一边抬起没跛的那条腿，很重地踢向那个火堆，把几块烧着的木柴都踢飞了。飞起来的火星照亮了他的脸，那张脸很扭曲，眼睛里全是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