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吉诃德神州行

夜深了，庙会的热闹和灯火也都没有了。桑丘拉着堂吉诃德，走上了一条越来越偏僻的小路，堂吉诃德还在说个不停呢，说那个什么“精灵救援”的事情没做完。脚下的路从石板路变成了坑坑洼洼的土路，两边都是很高的草和一些树，周围很安静，只能听到虫子的叫声，空气里有股树叶和泥土的味道。

“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啊，桑丘？”唐吉诃德在黑地里走得不稳，他喘着气问桑丘，但他好像不害怕，反而很兴奋的样子。

“去一个没有‘精灵’，也没有‘法师’，更没有官兵的地方！”桑丘很生气地说，他虽然胖，但力气很大，紧紧拉着主人的胳膊，怕他跑回去那个“魔法集市”。

他们走了很久，桑丘觉得腿很重，肺也疼。就在这时，他们看到前面树林里有个破庙的屋檐，在月光下影子很吓人。

那是一座建在小山上的庙，已经荒废了，庙门塌了一半，能看到院子里长满了草，大殿也是黑乎乎的。

“就是这里了。”桑丘松了口气，又看了看四周，除了风声和虫叫，没什么别的声音。
他拉着堂吉诃德，拨开很高的杂草，踩着碎瓦片，走进了大殿。

大殿里面比外面还要黑，只有屋顶有几个破洞，能漏进来一点月光，勉强能看清里面的样子。
正中间有一个很大的神像，是泥做的，已经坏掉了，头少了一半，能看到里面的木头架子和干草，身上的颜色也都掉了，看起来很吓人，也很可怜。空气里都是灰尘和发霉的味道，还有动物的粪便，很不好闻。

“休息……我们得休息……”桑丘累坏了，他一边呻吟着，一边把自己背着的包袱放下来，里面有他们剩下的一点点财产（包括半包盐和几个馒头），然后把长矛靠在墙边。他摸到神像脚下，找了个比较干的地方，把草拔掉，铺上了他那张破毯子。

堂吉诃德却站在大殿中间，借着月光，看着那个破神像。他看着看着，眼神就变了，好像不累了，反而充满了怜悯和愤怒。

“桑丘，”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破庙里有回声，听起来很严肃，“你看见了吗？这不是普通的神像，这是一个被邪恶魔法关起来的古代巨人！他的身体被变成了石头，脸也被毁了，他的灵魂在这里孤独了几百年！我们是骑士和侍从，有责任把他救出来！”

桑丘正在费力地啃一个硬馒头，听了主人的话，差点噎着了。他翻了个白眼，很没力气地说：“主人，那只是一堆泥巴和木头……求您了，吃点东西，睡一觉吧。我骨头都快散架了，明天……明天我们还不知道会被谁追上呢。”

“不！正义的行动不能等！”堂吉诃德很激动，他走到神像面前，看着那张破脸，一只手放在胸前，一只手举起来（虽然手里什么也没有），用唱歌一样的调子发誓说：“哦，被关起来的巨人啊！我，拉曼查的骑士堂吉诃德，在这里发誓！我一定会找到关住你的咒语，用我的长矛，打破这个不公平的枷锁！前面的路可能很危险，敌人可能很强大，但是骑士的荣耀和怜悯会指引我！请你再忍耐一下，你一定会自由的！”

他的声音在破庙里回荡，把房梁上的几只蝙蝠都吓飞了，它们扑棱扑棱地飞走了。

桑丘看着主人对着一堆烂泥说话，觉得又累又好笑。他也不劝了，把最后一点馒头塞进嘴里，喝了点凉水咽下去，就裹紧毯子，在神像脚下的影子里睡着了，很快就打起了呼噜。

堂吉诃德却没睡，他坐在桑丘生的一小堆火旁边（用的是庙里捡的烂木头），继续对着神像小声说话，好像在跟它聊天。直到半夜，他终于困了，才抱着他那面从不离身的镜子，靠着冰冷的墙睡着了。

篝火差不多灭了，只有一点点红色的火星在灰里闪。月光倒是越来越亮了，光从屋顶一个最大的破洞照下来，像舞台上的灯一样，正好照在堂吉诃德怀里那面古镜的铜边上。
一开始没什么特别的。但是过了一会儿，月光好像被镜子边上的花纹吸进去了。
镜子，本来应该照出破庙的样子，现在却开始发生了奇怪的变化——它不反光了，变得像水面一样，一圈一圈地动了起来。在镜子的中间，光和影子扭在一起，出现了模糊的画面：先是一艘很奇怪的船，在风浪里晃得很厉害，船帆都破了……画面碎了，又出现了一些看不懂的符号，像是什么文字。

接着，画面又变了，好像出现了一些很高的塔的影子，还有一些金头发蓝眼睛的人影，都很快地闪过去了……所有的画面都非常快，像做梦一样，闪了一下就没了，最后，镜子又恢复了正常，还是照着破庙的屋顶和那道月光，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然而，就在画面消失的时候，睡着的堂吉诃德突然抖了一下，他皱着眉头，喉咙里发出很痛苦的声音，额头上都是冷汗，好像是做了噩梦。

另一边的桑丘也在睡梦里动了动，咂了咂嘴，说了一句听不懂的梦话。
他们两个都感觉心里很不舒服，但是因为太累了，很快又睡熟了。

在城西，锦衣卫临时住的一个房子里，灯还亮着。赵铁爪坐在桌子前，面前是一张简单的地图，上面画了几个圈。他手里拿着一小块从堂吉诃德披风上撕下来的布条。
他把布条凑近闻了闻，那股淡淡的、很特别的香味又被他闻到了。
这个味道，和他在集市上摸到那面怪镜子时闻到的一样。根据手下人的报告，有两个穿着奇怪、行为也很奇怪的“外国人”，骑着一匹瘦马和一头灰驴，从城东一路捣乱，最后往城西跑了。

“范围缩小了。”赵铁爪放下布条，眼神很锐利。他对旁边的几个手下说：“城西那些没人住的房子、破庙、荒掉的园子，特别是平时没人去的地方，明天天一亮，你们就分头去仔细搜查。每一条巷子，每一个可疑的角落，都不要放过。另外，通知城门的守卫，要好好查一下出城的人，特别是那些看起来可疑、带着奇怪东西的外国人，有必要的话，可以先把他们抓起来。”

“是，大人！”手下们答应道。

“记住，”赵铁爪又说，声音很低沉，“这两个人可能和‘妖术’有关，一定要小心。要是他们反抗……是死是活都行。”他想起了那面镜子照出奇怪画面的情景，心里更警惕了。妖人，妖物，都是会破坏国家安定的东西，必须马上消灭掉。就这样，一张抓捕他们的大网已经在夜里悄悄撒开了。

几乎就在赵铁爪安排完任务的同时，在另一条通往城西的小路上，有一个人正孤单地走着。
这个人是李言渊，翰林院的庶吉士，他现在一身酒气，但走路的样子还是很斯文。他刚从一个朋友家喝酒回来，其实是被朋友们劝走的。吃饭的时候，他就是多说了几句《坤舆万国全图》上那些外国的事，又夸了几句西洋的历法很准，结果就被几个同事嘲笑了。

“李兄干嘛总说别人的好？” “那些都是小聪明，不是正道。” “我们大明有自己的规矩，不用学外国的。”

那些话听起来像开玩笑，其实是在排挤他，让他心里很烦。他提前走了，不想走人多的大街，就选了这条经过城西荒地的路。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让他看起来更孤单了。转过一个土坡，他看到前面山里，有一点点火光在动。那火光是从半山腰一个破庙里发出来的，这么晚了，怎么会有火光？是乞丐？还是逃犯？

李言渊本来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但今天晚上心里不痛快，又喝了点酒，就比平时更好奇了。
他放轻脚步，躲在路边的草和树后面，悄悄地向那个破庙走过去。
越走越近，他就听到了一些声音。不是他想的那种打呼噜或者喝醉了说胡话的声音，而是一种……很低沉的，有节奏的，他完全听不懂的语言。那种语言他从来没听过，不是官话，也不是他知道的任何一种方言或者外国话。

李言渊的心跳有点快，他屏住呼吸，像影子一样挪到破庙一个破窗户旁边，小心地往里看。
殿里火光很暗，他先是看到一个胖子裹着破毯子，在神像脚下睡得正香。
然后，他的目光移到火堆旁边，一个穿着很奇怪、很旧的金属盔甲的人，正靠着墙睡着了，怀里还紧紧抱着一面铜镜。

就在李言渊仔细看的时候，睡着的堂吉诃德好像做了噩梦，不自觉地翻了个身，抱着镜子的手松了一点。那面镜子滑下来一点，镜子边正好被还没灭的火光和从破洞里漏下来的月光照到了。有一点很奇怪的光，在镜子边上的花纹上闪了一下。
那个光很特别，一闪就没了，但绝对不是普通铜器在火光下会有的反光。
它看起来更冷，更深，好像是来自很遥远的地方的光。

李言渊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他看清楚了。不光是镜子边上的光很奇怪，地上那个人的穿着也很奇怪：他穿的裤子、靴子、盔甲的样子……都不是大明朝的样式，一看就是外国人。

念经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只有火堆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那个胖子的呼噜声。破庙里都是灰尘、发霉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很特别的清冷气味，好像是从那个奇怪的旅人身上发出来的。

李言渊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土墙，他吸了一口冷气，想让自己剧烈跳动的心脏平静下来。月光照在他脸上，能看到他眼睛里充满了惊讶和思考。他悄悄地后退了几步，离开了窗户，站在了庙外的月光和阴影里。晚上的风吹着他的衣服，也吹起了他心里的那团火，那团火里有害怕，但更多的是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