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吉诃德神州行

那飘散的香气，让桑丘的肚子叫得更响了。他抹了抹嘴，看着货栈外面。

“主人，”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没力气，但是又很想吃东西，“我闻到肉的味道了呢，还有……热汤的味道啦。我们不能老是在这个破地方躲着吧。”

堂吉诃德正在用一块破布擦他的长矛，听到了桑丘的话，他抬起头，用鼻子闻了闻，眼睛倒是亮了。

“桑丘，我的朋友，你闻到的不是吃的！那是……过节的气氛！就是很多人聚在一起，搞活动，很高兴的那种感觉！我们必须去看看，说不定能找到什么新任务，或者，弄点‘魔法给养’吃。”他说的“魔法给养”，当然就是能吃的东西。

桑丘已经懒得去纠正主人的胡说八道了，只要能吃东西，去哪里都行。

两个人就牵着也饿得没精神的牲口，悄悄地走出了那个破货栈，顺着越来越香的味道和越来越大的吵闹声走过去。转了几个弯，前面一下子就开阔了。

一个大庙的前面，是一个巨大的广场，广场上全是人和各种各样的摊子，红色的灯笼挂成一条长长的龙，还有彩色的旗子，敲锣打鼓的声音、卖东西的声音、叫好的声音、小孩子玩闹的声音，全都混在一起，非常热闹。空气里有烧香的味道、炒栗子的甜味、卤肉的咸味、炸东西的油味，还有好多人流汗的热气。这原来是城隍庙会，一年里面很少有这么热闹的时候。

堂吉诃德的眼睛一下子就不够用了。他看到广场中间，一个没穿上衣的男人正在把一把很亮的刀，慢慢塞进自己的嘴里，周围的人又害怕又兴奋地吸气。在他旁边，还有另一个男人，嘴里含着酒，对着火把一喷，“轰”的一声，一个大火球就冒了出来，在他面前烧！

“你看！桑丘！是会放火的魔法师！”唐吉诃德激动得声音都抖了，他抓紧了桑丘的胳膊，“他在表演怎么控制火！还有那个吞刀的，肯定练了什么厉害的功夫！这魔法真是太厉害了！”

桑丘被他抓得好疼，咧着嘴说：“主人，那都是些骗人的把戏啦！我们先找点吃的，行不行啊？”他的眼睛早就盯上了不远处一个卖馒头的摊子，白白的馒头堆得跟小山一样，旁边还有咸菜。

但是堂吉诃德又被别的东西吸引了。只见另一边，有七八个很壮的男人，一个踩一个，搭成了一个很高的人塔，最上面的人一只脚站着，手里拿着彩带在跳舞，好多人都在叫好。

“合体魔法！”堂吉诃德非常吃惊，脸上都是很佩服的样子，“这是把好几个人的‘魔力’和‘身体’合在一起，变成一个战斗队形的高级法术啊！桑丘，我们必须过去，跟这些大师学学魔法和功夫！”他说着就要往前挤。

“不行啊主人！”桑丘吓坏了，死死地抱住堂吉诃德的胳膊，全身的力气都用上了。他知道他主人要是过去“讨教”，肯定不是去交流，而是去捣乱，然后就会被这群卖艺的打一顿。然后他一边拖着唐吉诃德往馒头摊那边走，一边嘴里随便答应着：“要讨教，要讨教也要先吃饱饭嘛！有力气才能讨教啊！”

好不容易把主人拉到馒头摊旁边，桑丘拿出那几块西班牙银币，笑着递给摊主，另一只手指着馒头，又指了指自己和堂吉诃德的嘴，做了个吃东西的动作。

摊主是个很瘦的老头，他眯着眼睛看了看这两个穿得破破烂烂、长得很奇怪的外国人，又拿起银币看了看，上面的花纹和人头都不认识。他摇了摇头，把银币推了回去，摆着手，用口音很重的官话说：“不要，不要这个。我不认识。”

桑丘的笑僵在了脸上，他又饿又失望，感觉眼前都黑了。堂吉诃德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在他看来，那个瘦老头就是一个“小气又固执的魔法商人”，他守着“有魔力的白面包”（馒头）但是不肯交换。一种骑士的责任感就冒了出来，他觉得他要维护交易的“公正”。

他站直了身体，很严肃地从怀里拿出了那个唯一剩下的、又冷又硬、还沾了很多灰的烧饼。他两只手捧着烧饼，好像捧着什么神圣的东西一样，对着摊主很严肃地说：“尊敬的魔法商人阁下！我，拉曼查的骑士，堂吉诃德，知道公平交易是这个世界的规矩。我愿意用这个经过了战争、带着勇气和胜利祝福的‘魔法面饼’，来换你的一些‘白魔法面包’。这个面饼保护过我和我的仆人逃出坏蛋的追捕，它里面的保护力量，你应该也能感觉到。”

他很认真地在说，还把那个脏兮兮的烧饼往前递了递。摊主老头一开始愣了一下，然后就明白了，再看看堂吉诃德那个又认真又疯癫的样子，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旁边几个买馒头和看热闹的人也听到了这些疯话，也跟着大笑起来。

“哈哈哈！这个疯子，拿个脏饼当宝贝！” “还魔法面饼呢？我看猪都不吃！”
“哎哟，笑死我了……”

这些笑声让桑丘觉得很难受，他真想找个地方钻进去。可是堂吉诃德好像没听见周围的笑声，他还是固执地捧着他的烧饼，很希望地看着摊主，等着“交易”。

桑丘知道，靠他主人是买不到东西了。他眼睛转了转，看到了自家的灰驴。驴子正在那里无聊地甩尾巴。他有了一个想法。

他不管还在“谈判”的主人，牵着灰驴，走到了旁边一个卖针线、布巾的货郎旁边。那个货郎正在费力地推他陷进沟里的车，累得满头大汗。桑丘就笑着走过去，指了指自己的驴，又指了指货车，比划着让驴子帮忙拉车，然后又指了指不远处的馒头摊，伸出五根手指，再指指自己的嘴。

货郎停下来，看了看这头驴，虽然瘦，但看起来还有力气，又看了看桑丘，想了一下。用驴拉一下车，换几个馒头和一筒水，自己也省力气，这个买卖可以做。于是他就点了点头，也伸出五根手指晃了晃，表示同意了。

桑丘很高兴，马上把驴子套在了车上。货郎在前面拉着车，桑丘在后面推，驴子也用力，很快就把车从沟里拉了出来，又往前拉了一段路。

交易完成了。货郎很讲信用，去馒头摊用铜钱买了五个馒头，又要了一筒清水，交给了桑丘。

桑丘拿着还热乎的馒头，感动得都快哭了。他看到货郎车上有一包白色的东西，好像是盐。趁着货郎转身整理东西的时候，桑丘很快地把那包盐拿了起来，塞进了自己的衣服里，脸上还是那种傻乎乎的笑。他拿着馒头和水，跑回到还在跟馒头摊主讲道理的唐吉诃德身边，硬是把他拖走了。

“主人！有了！有吃的了！”

他们躲到庙前石狮子后面一个没人地方，狼吞虎咽地吃起了馒头。这干巴巴的馒头现在比什么好吃的都香。桑丘偷偷在馒头上撒了点盐，味道更好了。

喝了水之后，两个人才感觉活了过来。然而，堂吉诃德总是闲不住的。他刚吃完最后一口馒头，又被不远处一阵敲锣的声音吸引了。

原来是一个穿得很破的耍猴艺人，牵着一只很瘦的猴子，正在敲锣让它翻跟头。猴子的脖子上拴着一根绳子，艺人手里紧紧抓着。猴子要是慢一点，艺人就用力拉一下绳子，猴子就吱吱地叫，很害怕的样子。

堂吉诃德看到这个，他马上就觉得：那根绳子是“邪恶的锁链”，那个可怜的猴子是“被坏蛋法师关起来的森林精灵”！艺人粗鲁地拉绳子，更是“对精灵的折磨”！

于是，唐吉诃德非常生气，正义感爆发了。

桑丘正在打饱嗝，突然感觉身边一阵风，主人就不见了。只见堂吉诃德不知道从哪里捡了一根结实的木棍，大叫着冲向那个耍猴的：“喂！你这个坏法师！快把你关起来的精灵放了！我要跟你决斗！”

他挥着木棍，也不是真打，就是拦在艺人面前，摆出一个要打架的姿势，嘴里还说着一些挑战坏蛋法师的话。

这个突然冲出来的疯子，把场子都给搅乱了。看热闹的人吓了一跳，然后又觉得好笑。耍猴的艺人也愣了一下，然后就很生气。这个疯子不仅把他的观众都吓跑了（猴子也被吓得跳到他主人肩膀上发抖），还骂他是法师，要决斗？

真是莫名其妙，耽误他赚钱！“哪里来的疯狗！滚开！”艺人很凶地骂道。

“跟我决斗！放了那个精灵！”堂吉诃德不让开，木棍指着艺人。

艺人看这个疯子不走，生意也做不成了，就生气了。他吹了一声口哨，旁边那些表演吞刀喷火的、还有搭人塔的伙计，听到了声音，就都围了过来。这些人都是一个戏班的，看到有人捣乱，当然要一起对付。七八个壮汉，把唐吉诃德围了起来，脸色很难看。

“把他赶走！”那个耍猴的艺人，也就是班主，很凶地说。

“保护精灵！桑丘，快来帮我！”堂吉诃德一点都不怕，反而更兴奋了，他以为这是在跟坏蛋军团打仗。他乱挥着木棍，想冲出去，然后就开始推搡了。杂耍的伙计们只是想把这个疯子推远点。但是堂吉诃德觉得这是在打仗，就在那里乱打，嘴里还喊着冲锋的口号。

场面又好笑又危险。他们吵闹的声音越来越大，终于被不远处的两个巡街的差役注意到了。

差役皱着眉头走过来，手已经放在了腰间的铁尺上。在更远的街角，一个叫赵铁爪的锦衣卫小旗，好像也听到了庙会这边的吵闹声。他停下来，竖起耳朵听，眼睛看着那片灯笼最多、人声最吵的地方。

在混乱中，堂吉诃德背上那个破布包又掉了下来。那个古镜的边露了出来。这时候，庙前的大香炉正冒着烟，下午的太阳光照过来，正好照在镜子边上和露出来的镜面上。镜子没有反光。那个镜子好像一个很深的潭水，把香火的烟、太阳光、周围人的影子和衣服的颜色，都吸了进去，然后，光线就在那一小块地方奇怪地扭曲了。镜子上面，香火和光影里，好像出现了一个很模糊的奇怪倒影——像是一个很高的尖塔、很厚的石墙、圆顶的门窗，不是这里的建筑，也不像这个庙，倒像是一个……很远的外国城堡的影子！

这个影子很快就消失了，像看错了一样。但是正好被旁边一个找孩子的女人看到了。那个女人本来很着急，突然看到那个疯子背上奇怪的镜子里有很吓人的东西，她一下子就吓坏了，发出了一声尖叫，声音特别大：

“妖怪啊——！镜子里有妖怪——！”这一声尖叫，让整个场面都乱了。本来只是看热闹的人群，一下子就炸开了锅。

“妖怪”这两个字在人多又乱的庙会上传得特别快。恐慌一下子就传开了，人们尖叫着到处跑，怕被“妖怪”沾到，互相推来推去，摊子也被撞翻了，哭声、叫声、东西碎掉的声音响成一片。

正在推堂吉诃德的杂耍伙计们和差役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况搞蒙了。堂吉诃德也被那个女人的尖叫和人群的混乱弄得有点糊涂，他背对着镜子，没看到发生了什么。

“桑丘！情况不妙！快跑！”桑丘虽然也没看清镜子里有什么，但一听到“妖怪”和看到眼前大乱的场面，他活下去的本能就让他做出了反应。他猛地扑上去，不是帮主人打架，而是一把抓住堂吉诃德的胳膊，用尽全身的力气，拖着他就往人少的、庙后面的黑巷子里跑！

堂吉诃德还想回头看看“精灵”和“坏蛋军团”，但是被桑丘死死地拖着，跌跌撞撞地跑进了那个黑巷子。他们身后，是庙会彻底的混乱，差役的骂声，耍猴班主气坏了的叫骂声，还有更多人往这边看。

桑丘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黑乎乎的巷子口，又看了看手里只剩一半的盐包，小声地、喘着气对同样狼狈的主人说：“主人，我们这次……好像惹上大麻烦了啊。得找个更深的地方躲起来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