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吉诃德神州行

那股头晕的感觉，来的快，去的也快。他刚才还在老家那个都是土的路上，下一秒，后背就感觉被一个硬东西硌了一下，然后屁股就摔在了石板上，特别疼。

堂吉诃德，他自己叫自己“拉曼查骑士”，脑子还很晕呢，就闻到了一股味道，这个味道，怎么说呢，就是很浓，很复杂，是一种他从来没闻过的味道。就好像是把好多香料，还有牲口和人身上的汗味混在一起，天气又热，给蒸发到空气里了，感觉空气都变稠了。

他费了好大劲才把眼睛睁开。看到的不是他熟悉的蓝天，是两边很高的墙，墙是灰色的砖头做的，上面还有一些竹竿子，上面晾着一些布和菜干，都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了。天就只剩下一小条了。

这是一条堆满了东西的巷子，有几个破筐，一堆湿垃圾，闻起来味道很怪，还有他的仆人桑丘·潘沙。桑丘的脸圆圆胖胖的，脸上都是害怕的表情。

“主人！主人！我们死了吗？这是哪儿啊？是地狱吗？”桑丘说话的声音都带着哭腔了，他胖胖的手指头死死地抓着他那头驴的缰绳，手指头都白了。

那头驴，还有堂吉诃照那匹叫“罗西南多”的马，也都很瘦，两个牲口都不安地在原地走来走去，喘着粗气。它们也被这突然的传送搞蒙了。

“胡说，桑丘！”堂吉诃德大声说了一句，他感到全身骨头很疼，但他不管，用胳膊撑着地，很顽强地从一堆发霉的破布上站了起来。

他身上穿着一套生了锈的、不合身的“盔甲”，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一动就发出哐啷哐啷的声音。他把胸甲上的灰拍了拍，动作搞得好像很庄重一样。然后，他就抬起头，往巷子外面看。

就在那个时候，他本来很浑浊的眼睛里，突然就亮了。他首先看到的是，远处有一个城墙的轮廓，很高很大。那个城墙特别高，是用灰色的砖头盖的，在下午的太阳底下，像山一样，墙头上好像还有旗子在飘。在城墙里面，有好多好多的房子，数都数不清，屋顶都是弯的，一层一层的，一直到他看不见的地方。

近一点的地方呢，就是很吵的声音，好多人说话，但是他听不懂，还有车马的声音，还有人敲铁的声音，还有吃的在油锅里炸开的声音……

“你看啊，桑丘！”堂吉诃德的声音很激动，都在发抖了，他伸出戴着破手套的手，指着那个城墙说：“我们到了！这就是传说里有龙的地方！你看那个城墙，肯定是龙的骨头变的！还有这空气里……有一种很奇怪的香料和魔法的味道！还有好多尖尖的屋顶！那肯定是法师的塔，都那么高！”他吸了一大口气，好像要把这“魔法”空气都吸进去，他根本就没注意城墙上那些方块字（汉字）和画着太阳月亮的旗子。

桑丘顺着他主人指的方向看过去，只看见一个很大，很陌生，让他很害怕的城市，还有巷子口外面好多好多的人，穿的衣服都很奇怪。他吓得脖子都缩回去了，可是肚子却叫了起来。他们穿越之前就没吃什么东西，现在饿得不行了。

“主人，不管这是龙城还是什么城，”桑丘哭着脸说，“我只知道我肚子空了。我们带的黑面包硬的跟石头一样，而且这里的钱……”他拿出几个西班牙的银币，在手里晃了晃，很迷茫地看了看周围，“他们收这个吗？”

肚子饿比什么都重要。于是，他们俩就牵着马和驴，很小心地走出了巷子，走进了大街上的人群里。

一下子，各种感觉就把他们淹没了。眼睛看到的，全是各种鲜艳的颜色在动。人们都穿着很宽大的袍子（就是大明老百姓的衣服），各种颜色都有；店铺的招牌上的字看不懂，像画儿一样；有挑着担子卖东西的，有推着车的，有穿得很好看、拿着扇子的公子哥，也有光着膀子的工人。耳朵听到的，是特别吵的人声，各种口音的叫卖声，吵架声，说话声，还有远处传来的梆子声。鼻子闻到的，是各种吃的的香味，有烤面饼的香味，有烤肉的香味，有酱油的咸味，还有热腾腾的带点甜味的水蒸气。

桑丘的鼻子动来动去，很快就找到了一个路边的小摊。摊主是个很壮的男的，围着一个很油的围裙，他正在把一个个圆圆的、上面有芝麻的饼，往一个像桶一样的炉子里贴，炉口还有火苗。旁边放着好多已经烤好的饼，黄黄的，看着就想吃。

“主人，看！有吃的！”桑丘一边咽口水，一边拉着堂吉诃德走了过去。

卖胡饼的张三抬起眼皮，看了这两个穿得很奇怪的人一眼，一个穿着生锈的铁罐头，一个穿着脏衣服，还牵着两匹瘦得能看见排骨的驴和马。他皱了皱眉头，但没说话。

桑丘很努力地笑了一下，把他手里的西班牙银币递过去，另一只手指了指炉子上的饼，又指了指自己的嘴，还发出“啊呜啊呜”的声音，意思就是想用钱换饼吃。

张三看着那个上面有外国国王头像和奇怪花纹的银币，又看了看桑丘的手势，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听不懂这个外国人在说什么，也不认识这个钱。于是他就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用北方的口音说：“去去去！一边去！别挡着我做生意！”

桑丘的比划停住了，笑也僵住了。他又饿又失望，都快哭了。

但是，堂吉诃德根本没在关心买东西的事儿。他一直盯着炉子里的那团火，眼神很热烈。

“看啊，桑丘！这是火系魔法！多厉害的元素力量啊！这个法师正在用火造魔法金币！”他指着那些金黄色的烧饼，很肯定地说。

然后，他站直了身体，从怀里拿出一个更大的西班牙银币，学着神父念经的样子，加上很夸张的手势，对着张三很严肃地说道：

“尊敬的法师阁下！我，拉曼查的骑士，堂吉诃德，用这个……嗯，有我家乡祝福的秘银币，想跟你换一点魔法金币，给我和我的仆人吃！愿荣耀与你同在！”

他说话的调调很奇怪，动作也很搞笑，但表情又很认真，周围的路人都被他吸引了，都停下来看他，指指点点的，还有人笑出声来。

张三被他这么一搞，心里很烦，感觉自己像耍猴的一样。他就拿起了擀面杖，在案板上“梆”地敲了一下，对着他们挥了挥，说：“滚滚滚！再乱说话，我可要打你了啊！”

就在这个时候，旁边传来了一个小女孩在哭的声音。原来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叫玲儿，她穿着带补丁的衣服，不小心把给爸爸打的酱油给打翻了，黑色的酱油洒了一地。

她的爸爸，是附近一个杂货店的店员，很生气，正拿着一个鸡毛掸子打她的后背。

“败家丫头！这点事都干不好！”玲儿跪在地上，抱着头，小声地哭。

堂吉诃德看到这个情景，他的脑子里就自动把这个画面转换了：一个可怜的小女孩（在他眼里就是需要被救的“公主”），正在被一个很坏的“邪恶法师”（她爸爸）用一个很奇怪的“魔杖”（鸡毛掸子）惩罚！

堂吉诃德一下子就上头了。他把饿和迷茫都忘了，脑子里只剩下骑士小说里写的“看见不公平就要出手”的念头。他想都没想，就大喊了一声：“住手！你这个邪恶的巫师！快放了那个公主！”

话还没说完，他就跳了过去，他手里那根很重的生锈长矛就伸出去了，不是去刺，而是用矛杆“啪”的一声，把那个鸡毛掸子给打掉了！鸡毛到处飞。玲儿的爸爸被吓了一跳，鸡毛掸子也掉地上了。

玲儿也吓得不哭了，傻傻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铁人”。

堂吉诃德就把长矛横过来，把玲儿护在身后，对着她那个“邪恶的爸爸”，摆出了一个保护的姿势。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了。

“哎哟！打人了！”“这个疯子，怎么还动手啊！”“玲儿她爸！你没事吧？”

周围的邻居本来是看热闹的，现在都生气了。他们觉得，爸爸教训女儿是应该的，这个不知道从哪儿来的疯子，不但乱说话，还动手打人，真是太过分了。

玲儿的爸爸更生气了，眼睛都红了，就要扑上来：“哪来的疯狗！敢打我！”

场面马上就要乱起来了。然而，一直在旁边很着急的桑丘，知道事情不好了，他眼珠子一转，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他趁着大家的注意力都在他主人身上，就偷偷地跑到张三的摊子那儿，很快地拿了两个虽然已经凉了，但闻起来还很香的烧饼，塞进了自己的怀里。然后，他又很快地跑到马和驴旁边，把缰绳解开，把两个牲口往旁边一堆烂菜那里推。

马和驴马上就开始吃那些烂菜，把本来就很乱的街边搞得更乱了，也吸引了一部分人的注意。

而堂吉诃德呢，他正觉得自己很伟大，正在“拯救公主”，和“邪恶势力”对峙，特别兴奋。他根本没看到桑丘干了什么，也没在意周围人都在骂他。他侧过身，对他身后的“公主”玲儿看了一眼，觉得自己眼神很温柔，然后，他就学着骑士小说里的样子，准备对“公主”行礼，他很笨拙地单膝跪了下来（盔甲发出很难听的摩擦声），想去拉玲儿的小手，准备亲一下她的手背。

“尊贵的公主殿下，您安全了。请允许您卑微的仆人……”

玲儿看着那只戴着破手套伸过来的手，还有那张在头盔后面、胡子拉碴的脸，害怕极了。她“哇”的一声就大哭了起来，拼命把手缩回去，往后躲。

这个场面真的太搞笑了，也太乱了。有笑声，有骂声，有小女孩的哭声，有菜筐倒了的声音，还有牲口吃东西的声音……乱成一团。

就在最吵的时候，人群外面传来了几声很响亮，很有威严的喊声：

“官差办案！都散开！”“都围在这儿干什么！”

人群马上就分开了，让出了一条路。几个穿着深青色衣服，腰上挂着刀的人走了进来。
他们衣服上有飞鱼的图案，眼神很厉害，走路的样子很有气势。

带头的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小旗官，脸很瘦，眼神很冷静，但又很冷。他就是赵铁爪。

赵铁爪很快地看了看现场：很生气的玲儿爸爸，在哭的女孩，被护在后面的怪人，地上的鸡毛，在吃菜的马，还有周围表情各异的老百姓。然而，他的视线最后停在了堂吉诃德的背上，用一块很脏的布包着一个方方的东西，大概脸盆那么大。

刚才堂吉诃德转身和准备行礼的时候，布的一角被矛杆给蹭开了，露出了里面东西的一点边。那好像是一个古代镜子的铜边，上面有很复杂的花纹，不是中原的风格。最重要的是，下午的太阳正好有一束光照在那个露出来的边上，反射出了一点点很奇怪的光，普通的铜锈是不会有这种光的。

那个光很快就没了，但赵铁爪还是看见了。他接到的报告是说有“穿着奇怪，说话奇怪，行为也很奇怪的可疑外国人”。现在看来，确实很可疑。

赵铁爪抬了抬手，他身后的几个锦衣卫就散开了，手都放在了刀柄上，把他们包围了起来。他走上前一步，用很标准的官话说：“你们是什么人？从哪儿来的？在这里吵闹，想干什么？站住回话！”

堂吉诃德慢慢站起来，盔甲哐啷哐啷地响。他看着赵铁爪和他身后的锦衣卫。在他看来，那些深青色的、绣着飞鱼的衣服，就是“盖着黑鳞片的邪恶骑士团的盔甲”。那些又长又弯的刀，就是“闪着不祥光芒的魔法弯刀”。而这些人冷冰冰的样子，完全就是他想象中“给坏人当手下”的样子。

他一点都不害怕，反而很高兴，觉得终于遇到了强大的敌人，特别兴奋。他的骑士之血在沸腾。“桑丘！”唐吉诃德突然转过头，对着刚偷完烧饼、牵着马回来的仆人喊，声音因为激动特别高，“忠诚的仆人！考验我们的时候到了！坏人的手下就在眼前，公主还在受苦！拿起你的武器（桑丘腰上别着一个长柄的汤勺），跟我冲锋！”

最后一个字说完，他真的就猛地一拉“罗西南多”的缰绳，那匹瘦马被菜叶和他主人的动作一刺激，叫了一声，居然真的开始跑了。在转过一个急转弯的时候，对面突然射来了一道非常刺眼的白光，然后就听到了一声巨大的‘轰’的响声，堂吉诃德以一种很搞笑，但是又很悲壮的样子，举着那根生锈的长矛，对着赵铁爪他们，骑着马发起了冲锋。

风，好像都被他的矛尖给划破了。太阳光照在生锈的铁片上，反射出很暗，但是很倔强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