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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狮子

作者:by WhjjK0 · 2 章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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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CHAPTER 2

第二章

(一)
冯虚御风磨着自己的长剑,他的剑叫做疾风,是师父赐予他的。冯虚的目光移到了墙壁上挂着的剑,那是自己小师妹的。

甲历元年,璇

璇大师将剑拔出,一个人面对百万吾皇禁军。他不理解,吾皇(现在叫吾皇万岁了)已经统一了天下,为什么要来讨伐自己这璇派。

“徒儿们,躲到山洞里面去,我来看看他们究竟想干什么。”璇转头对那几个徒弟说道。

“是冯师哥的队伍吗?”小师妹洛水瑶琳眨巴着眼睛期待地问。她很久没有见到冯虚了,她很想他。

“瑶琳,跟你的几个师哥走,这传来的内力不可能是冯虚御风的。”

禁军的领队是曾经枫章军的将军之一,严艺丹关。他冷笑着走上前,手上拿着斩马用的陌刀,对着璇说道:“璇大师,我们也是迫不得已,吾皇万岁陛下下令除掉所有帮派,若是璇大师您愿意投降,没有人会出事,你们和我们都会好好的。”

“誓死不降。”

严艺丹关沉默了一下,往后退了几步,露出了百万大军,甚至把激光炮都搬来了。

“给你一炷香的时间,想想清楚。璇大师。”严艺丹关上马,将陌刀插入背后的刀鞘,他的战马每一步都踏着沉重的声音,每一步都像是一次打击。

璇将身体立正,长剑在手上像长在那上面一样。他的背影在风中凌乱,却不失那大师般的气质。

严艺丹关看着他,心里却害怕上了。他一生征战无数,杀戮无数,从未对一个人害怕过,可这个大师的气,却让他感觉全身战栗。

“一炷香了,严队长。”

“开炮。”这一声命令是轻声的,似乎他在躲避着,不想被璇知道他要开炮。

一次巨大的爆炸,璇派山头灰飞烟灭。激光炮的速度是极快的,几乎达到了光速的三十分之一。

他不可能活下来。不可能。绝对。

烟雾散去,那个地方依然站着璇派掌门人,后面躲着的是他的那些徒弟。璇派的绝招便是如此了。将自身化作烟雾,便可操控烟雾以用来防御或攻击。璇自身化作烟雾,在徒弟面前挡下了这致命的一击。

“想用这玩意杀我,还是太嫩了些。”

严艺丹关彻底傻了。他的眼睛里充满了泪水,因为他惊讶的已经太久没眨眼了。这也让他没法眨眼了,转瞬间,包括他和大部分士兵的头颅都被烟雾砍掉。

“陆关子,稻关子,你们带着师弟师妹去别处躲躲,我去杀了他们。”璇冷静地说。

于是一个箭步飞向前去,杀人于无形,所到之处皆是死亡。

甲历元年 皇城

璇被带上了抑制气力的枷锁,带到了吾皇万岁面前。

“陛下,我们损失了六十万军人,才把他活捉下来。”头和身体被接回的严艺丹关跪下对吾皇万岁说道,他摸了摸自己的那个伤口,心有余悸。

“璇大师啊,朕本来是想和您喝点茶的,可防人之心不可无,您杀了我们那么多人马,还是得提防你啊。”吾皇万岁坐在龙椅上,居高临下地说。

璇摇了摇头,没有回答,自顾自地说:“我要见冯虚御风。”

冯虚御风在听说师父的消息立刻赶到了寻梦殿中。

璇看着冯虚的脸,早已没了当年的青涩、潇洒。取代的是一种老练,是一种精锐。他在他脸上看到了一个军人的模样。

“冯虚,给你个机会,去问问他为什么要反叛我们。”吾皇像一个好奇又顽皮的孩子,身体探出,向冯虚说。

冯虚御风往璇看去,璇的脸上尽是疲惫的神情。

“师父……”

“你不用叫我师父。我已是反贼,现在你要做的,就是杀了我。”璇无力地说道。
(二)
甲历前三年,皇城

作为一个藩属国,你要做的是,低头,示弱,示好。

 
在这样的背景下,严艺庆路把自己的儿子与天国联姻以求和平。

 
此时的天国正处于危难时刻,枫章军攻势迅猛,直逼皇城,正需要援助,果断放下身位,向严艺庆路求援,严艺庆路一看自己的主国求援,让军队加急马与严艺丹关汇合,向皇城进军。

 
此时枫章军局势并不乐观,饥荒后,枫章军无过多储粮,而皇城中粮草有余,只要打成持久战,枫章军必败。

严艺庆路手里拿着那把重剑,以一己之力挡在枫章军面前。

“我们听从皇帝陛下的旨意守卫皇城。”

冯虚御风的眼皮跳了跳,他几乎没有看严艺庆路,目光几乎离不开手上的小说书。他笑了:这个呆子,根本没有脑子,皇帝都跑路了,他只是个藩属国的国王,有什么理由亲自率兵守城。

张本强杰骑着战马走到严艺庆路的面前,用刀挑着后者的下巴,就像在看一只虫子。

严艺庆路不怕张本,他知道张本不会杀他,只不过这样的侮辱实在难以接受。

“把你的刀拿开。”严艺庆路的嘴唇动了动。

张本的刀没有离开,而是横了过来,移到了庆路的脖子上。

刹那间,没有任何征兆地,张本的机械手被斩断了。那把重剑削铁如泥。

冯虚猛地将目光从手上的书上移到了那把重剑上。那是鹿斑大师所铸,可能是天下最锋利的刀刃。

张本没有任何犹豫,一拳挥到了严艺庆路的脸旁。重剑却像是不符合物理规律一样,瞬间抬起,即将把张本强杰的拳头斩断。

冯虚御风从马上冲下,举剑挡住了那把重剑。巨大的冲击力将冯虚的帽子震飞,顿时,地上的沙土弹起。

“起箭!!!”庆路以一种撕裂的声音吼道。

背后城墙上放出了千万支箭矢。

{以下摘自皇军一士兵的日记}

……很久了,我已经很久没看见太阳了。

枫章军来的那一天,严艺丹关将军让我们躲好,国王要亲自去谈判,一旦有放箭的命令,就立刻把所有的箭都掷向枫章军。

我们总是不相信就凭我们能打败天底下最强的军队。

直到那一天。

那一瞬间我以为我们赢了,他们溃不成军,有些士兵被打成了筛子。

可是,我们的将军,严艺庆路,他为了拯救我们,死在了乱箭之下。

那混沌的箭矢之间,探出一双可怕的眼睛。

是枫章军的首领,张本强杰。

他竟然没死,这该死的混账东西,就是他害得我们许多人家破人亡。那我要亲手杀了他!

张本强杰抬起头,他的眼里全是鲜血,不是自己的,而是那属于自己手下精英的,那由自己带出来的枫章军,现在死伤无数,几乎就没几个活着的。

这天杀的严艺庆路,竟然备了几万支箭。

看向背后,冯虚御风擦着身上的血迹,他似乎没受伤。

刹那间,数万支箭又向他们飞来。这是第二波压制吗?张本想。

却想躲也躲不掉,这下冯虚也中了几箭,左眼上插着一根绿色的箭矢。

“我倒要看看是什么玩意放了这绿色的箭。”冯虚御风说着,拔掉箭,冲向城池之中。

张本强杰看着眼前城墙上那群探出头的蓝色军队——这是严艺氏的军——又回头看看死伤惨重的红色枫章军。张本内心燃起一道烈火,就要迸发出身体。

他的机械臂断了,还在严艺庆路的尸体之上。

可他必须战斗。

张本往前冲刺,沿着城墙竖直跑了上去,一只手拿着严艺庆路的重剑。

那群蓝色看到了一个怪兽飞到了他们中间,顿住了,没有人敢动。

可张本强杰敢动,那一把重剑狂砍了几下,几个人头就干脆地断了,重重地摔在地上。又是几下挥砍,蓝色和血色混在一起,形成一幅美丽的画卷。这时有几个聪明的士兵举起了弓箭,试图射向张本,可张本随意一挥剑,那几把箭矢就反弹回去,命中士兵面心。

负责城墙保护的蓝色军队之帅,严艺丹关看到了这一切,他知道这个怪物是不会停止的,自己的父亲死在城外,已经付出了所有,自己必须去阻止那个怪物。操上陌刀,冲向张本。

“都给我让开。”

陌刀砍向张本强杰,重剑挡住,严艺则又用另一只手举起弩箭,朝张本的腰部放箭。若是换做没有受伤,全盛时期的张本,这样的招数根本没有任何用处,可现在的他太虚弱了,箭直插入了他的腰间。他大吼一声,用脚试图踹开严艺丹关,可后者却用陌刀挡住他的腿,仿佛张本的腿已经失去了力气。

“也就这样吗。”

严艺丹关摆腿抽向张本,张本处于被动,只能用重剑挡住,未曾想到严艺丹关的腿力惊人,竟把张本的手震得生疼,重剑脱手。

可张本只是一笑,自己可是以拳法闻名的。他右手握拳,一寸劲攻于严艺丹关之腹。严艺被击得后退数步。

该死,要是以前,他肚子应该直接出现一个窟窿的。张本心想。

严艺却没有退缩

他的嘴角溢出一丝血迹,却仍倔强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的火焰比城墙上的烽火还要炽烈。他握紧手中的陌刀,刀锋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你以为你赢了?”严艺丹关的声音沙哑却坚定,“你杀了我的父亲,杀了我的兄弟,可你杀不完这座城里所有人的意志。”
张本强杰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伤却仍不肯倒下的年轻人,忽然觉得有些熟悉。那种眼神,像极了当年在酒馆里第一次遇见冯虚御风时的样子,明明知道不敌,却偏要拔剑。
“你父亲是个英雄。”张本开口,声音出奇地平静,“他为了自己的信念战死,我尊重他。可你守的这座城,守的那个皇帝,早就抛弃了你们。”
严艺丹关的瞳孔微微一缩。
“你以为皇帝还在皇城?”张本擦了擦脸上的血,那只断掉的机械臂处仍在隐隐作痛,“三天前,他的龙辇已经往南去了。你们在这里拼命,不过是在为他的逃亡争取时间。”
“你胡说!”严艺丹关怒吼,陌刀猛地劈向张本。
张本侧身避过,重剑交到右手,却没有反击。他只是看着严艺丹关,像在看一个执迷不悟的孩子。
“你父亲临死前,为什么只说了一句‘起箭’?”张本的声音在夜风中格外清晰,“因为他知道,这场仗从一开始就打不赢。他用自己和你们的命,换的是皇帝南逃的时间。值得吗?”
严艺丹关的刀停在了半空。他的手在发抖,不知是因为伤,还是因为这句话。
城墙上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一个浑身是血的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上来,扑倒在严艺丹关脚边:“将军……将军!皇城方向……燃起了大火!皇帝陛下……皇帝陛下三天前就已经……”
他没有说完最后那几个字,因为严艺丹关的陌刀已经深深插入了脚下的石砖。
“三天前。”严艺丹关重复着这三个字,声音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崩塌。他缓缓抬起头,望向北方——那是皇城的方向。漆黑的夜空中,隐约有一线红光,那是大火映照出的天边余烬。
他的父亲死了,他的士兵死了,他守的城,他守的皇,原来早就成了一座空壳。
“枫章军……”严艺丹关的声音像是在喉咙里磨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你们打着为民除害的旗号,可你们屠镇的时候,可曾想过那些百姓?”
张本没有说话。
“你们说要建立太平盛世。”严艺丹关笑了,那笑容扭曲而悲凉,“可你们的太平盛世,是用多少人的命换来的?我父亲的命,我士兵的命,还有那些被你一剑砍死的无辜者的命。”
他拔起陌刀,刀身上沾着石砖的碎屑。
“我打不过你,张本强杰。”严艺丹关平静地说,“可我得让你记住一件事。”
他将陌刀横在颈前。
“你守的信念,和你杀的人,是一样多的。”
刀光一闪。
张本强杰站在原地,看着严艺丹关的身体缓缓倒下。月光照在那张年轻的脸上,他的嘴角甚至带着一丝微笑,像是在说:你赢了,可你也输了。
城墙上下的蓝色军队,看到主帅自刎,纷纷扔下了武器。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更多的只是呆呆地站着,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张本强杰站在城墙之上,断了一只手臂,浑身是血,脚下是严艺庆路和严艺丹关父子的尸体。风吹动他染血的披风,那上面绣着的枫叶图案已经被血浸透,变成了暗褐色。
他赢了。皇城的大门就在眼前。
可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没那么想进去了。

冯虚御风从城池深处走出来,左眼上包着染血的布条,那是被绿色箭矢所伤。他身后,是已经被控制的蓝军残部,和他一起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枫章军士兵。
他看到了城墙上的张本。
也看到了张本脚下的那两具尸体。
冯虚的脚步顿住了。他认识严艺庆路,那个用重剑的藩属国国王,那个为了保护自己的士兵而死在乱箭之下的父亲。他更认识严艺丹关,当年在璇派山门下,那个领兵前来围剿的年轻将军,那时他还意气风发,陌刀所指之处无人敢挡。
现在他们都死了。
“张本。”冯虚开口,声音很轻。
张本强杰回过头来。月光下,他的脸一半浸在阴影里,一半被血光照亮。那只仅剩的手还在微微颤抖,那是挥剑过多之后的脱力。
“我们赢了。”张本说。
冯虚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两具尸体,想起了很多年前,在酒馆里,张本曾经说过的话:“太平盛世是一个以小见大的过程。”
那时候张本的眼睛是亮的,语气是坚定的。冯虚就是因为那句话,才决定跟着他,才决定不再作恶,才决定用手中的剑去做些真正有意义的事。
可现在,冯虚看着严艺丹关的尸体,忽然觉得那句话变得很轻,轻得像风中的灰烬。
“雅萱呢?”冯虚问。
张本一愣:“她在后方营地。”
“叫她来吧。”冯虚转身,背对着张本,“这两个人……该有人给他们收尸。”
张本看着冯虚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他低头看了看严艺丹关的脸,那张脸上的笑容已经凝固了。
他想起严艺丹关最后说的那句话。
“你守的信念,和你杀的人,是一样多的。”
张本强杰缓缓蹲下身,用那只仅剩的手,将严艺丹关的眼睛合上。
“你和你父亲……”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都是值得尊敬的对手。”
东方的天空开始泛白,那是黎明即将到来的征兆。可张本强杰觉得,这个黎明比任何一个夜晚都要冷。
他站起身,遥望着北方皇城的方向。大火还在烧,浓烟滚滚,遮住了半个天空。
那座城,他志在必得。那个人,他誓要杀之。
可严艺丹关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

后方营地。
张本雅萱一夜未眠。她坐在营帐外,看着北方的火光,手里握着一把短剑,那是她母亲留下的。她想起父亲张本书华,想起他战死沙场时,朝廷给出的那个轻飘飘的“战死”二字。
她想起哥哥组建枫章军时说过的话:“我要让朝廷为父亲的死付出代价。”
那时候哥哥的眼睛里有火,和现在不同。现在的哥哥,眼睛里除了火,还有别的东西。
马蹄声响起,是冯虚派来的传令兵。
“张本将军请您去前线。”
雅萱站起身,忽然觉得脚步很沉。她隐约知道今晚发生了什么,严艺庆路,那个藩属国的国王,为了保护自己的儿子和士兵,死在了枫章军的箭下。严艺丹关,那个曾经在璇派山下领兵的年轻将军,自刎于城墙之上。
哥哥赢了,可雅萱忽然想起两年前,在营地里,冯虚说过的一句话:“我们是在建立太平盛世,还是在毁灭一切?”
当时她没有在意。现在她忽然明白了。
雅萱翻身上马,向皇城的方向疾驰而去。天快亮了,她要去那里,她要知道,哥哥是否还记得当初的承诺。
雅萱赶到皇城之下时,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从东方的山脊上倾泻下来,照在城墙上尚未干涸的血迹上,泛出一种暗红色的光。城门口堆积着尸体,有蓝色军服的,也有红色枫章军服的,层层叠叠,像被顽童随手丢弃的棋子。几只乌鸦停在城垛上,歪着头打量这一切。

张本强杰坐在城门口的一块石头上,断臂处已经用布条草草扎紧,血渗出来,把布条染成了黑色。他正用那只仅剩的手握着一壶水,往嘴里倒,水混着血从下巴滴下来,落在衣襟上。冯虚御风站在他旁边,左眼上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他却没有换,只是安静地站着,像一尊不会说话的雕像。

雅萱翻身下马,脚步沉重地走过去。她看到严艺庆路和严艺丹关的尸体被并排放在城墙根下,有人给他们盖上了枫章军的旗帜——红色的,绣着枫叶的。那颜色盖在他们身上,像一片烧焦的落叶覆盖了另一片。

“哥。”雅萱开口。

张本强杰抬起头。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嘴角却扯出一个笑:“雅萱,你来了。我们赢了。”

雅萱没有回答。她走到严艺丹关的尸体旁,蹲下来,伸手掀开旗帜的一角。那张年轻的脸已经失去了血色,但嘴角的微笑还在,凝固在那里,像一句没有说完的话。雅萱记得他——在璇派山下,他骑着战马,陌刀在阳光下闪亮,那时候他多年轻啊,年轻到以为自己可以改变一切。

“哥,”雅萱的声音很轻,“刘乐呢?”

张本强杰的笑容僵住了。

冯虚御风转过身来,那只完好的眼睛看着雅萱,声音沙哑:“他进城了。皇城里还有残兵,他带人去清理。”

雅萱站起来,望向皇城深处。大火还在烧,浓烟从宫殿的方向滚滚升起,遮住了半边天。她忽然觉得那烟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无数人的影子,被火焰扭曲了形状。

“我去找他。”雅萱说。

“雅萱——”张本强杰想叫住她,可妹妹已经翻身上马,冲进了城门。

皇城里面比外面更惨烈。街道两旁的房屋大半被烧毁,焦黑的梁柱横在路中间,有些还在冒着青烟。地上到处是尸体,有士兵的,也有百姓的——那些没能及时逃走的,被乱军踩死的,被火烧死的,被箭射死的。雅萱的马蹄踏过青石板,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废墟中格外刺耳。

她在一个广场上找到了刘乐易守。他坐在喷泉的台阶上,手里握着一把染血的刀,刀尖抵着地面。他的长衫被撕破了好几处,脸上有烟灰,也有血。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不知道在看什么。

“刘乐。”雅萱下马,跑到他面前。

刘乐易守缓缓抬起头。他看见雅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冬日里最后一片没有落下的叶子。

“雅萱,”他说,“我杀人了。”

雅萱蹲下来,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冷。

“我杀了一个人,”刘乐易守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他穿着蓝军的衣服,看起来比我还小。他躲在墙角,举着刀,我……我没办法。我不杀他,他就会杀我。”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刀,刀身上有一道新鲜的缺口,是砍在骨头上留下的。

“我以前总觉得,我是个聪明人。我读了很多书,会写文章,会弹琴,我会讲道理。可现在我发现,这些都没有用。在这个地方,只有刀有用。”

雅萱把他手中的刀拿走,扔到一边。她抱住他,感觉他的身体在发抖。

“我父亲……”刘乐易守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我父亲就是因为不肯低头,才死的。他跟我说,要做一个好人。可好人活不下来,雅萱。在这个世上,好人活不下来。”

雅萱没有说话。她只是抱着他,感觉自己的眼泪掉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她想起很多年前,在雅萱阁里,刘乐弹琴的样子,那时候阳光多好啊,雨后的阳光,清澈得像水。那时候他们都以为,世界是可以改变的。

可现在,他们坐在废墟里,身上沾着血,面前是烧焦的宫殿,身后是堆成山的尸体。

“刘乐,”雅萱轻声说,“我们回家吧。”

刘乐易守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清明,然后又被什么东西淹没了。

“家?”他重复着这个字,像是在念一个陌生的词,“我们还有家吗?”

皇城的大火烧了三天三夜。

张本强杰站在宫殿的废墟前,看着那曾经金碧辉煌的龙椅被烧成了一堆焦炭。吾皇万岁的宫殿,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皇帝,如今只剩下一具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蜷缩在龙椅的残骸里。

“他跑的时候,只带走了玉玺和几个妃子。”冯虚御风站在他身边,声音很淡,“他把这些人留在这里,替他挡刀。”

张本强杰没有说话。他想起严艺丹关最后的话,想起他自刎时的刀光。那个人,守着一座空城,守着一个早已逃走的皇帝,死在了这里。

而他张本强杰,带着枫章军,打下了这座城,杀了无数人,却发现自己站在废墟上,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走。

“冯虚,”张本开口,“你说,我们是不是做错了?”

冯虚御风沉默了很久。他那只被布条蒙住的左眼还在隐隐作痛,医生说箭上有毒,那只眼睛可能再也看不见了。他想起自己在雾气中练剑的日子,想起璇师父说“人得像风”的样子,想起在酒馆里第一次遇见张本时,那个少年说“我要把天下变成太平盛世”。

“我不知道。”冯虚说。

他转过身,看着皇城外。那里,枫章军的旗帜在风中飘扬,红色的枫叶在夕阳下像一团团燃烧的火。可那些旗帜下面,是多少人的血,多少人的命,多少个像严艺丹关一样,为了自己的信念而死的人。

张本雅萱和刘乐易守从远处走来。雅萱扶着刘乐,刘乐的脚步有些踉跄,像是还没从什么阴影里走出来。他们走到张本身边,四个人站在废墟上,谁也没有说话。

夕阳西下,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些影子投在烧焦的宫殿上,投在满地的尸体上,投在那些还没有熄灭的火焰上。

“接下来怎么办?”雅萱问。

张本强杰看着北方的天空。那里的云被夕阳染红了,像血一样。他想起很多年前,在酒馆里,他对冯虚说的话:“太平盛世是一个以小见大的过程。只有平民中没有恶人了,政客才不会成为恶人,政客不是恶人了,列国之间才不会有战争。”

那时候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是认真的。他以为自己在做一件对的事。

可现在,他看着脚下的废墟,忽然不确定了。

“接下来,”张本缓缓开口,“我们要把这场仗打完。然后……”

他停住了。

因为他不知道“然后”是什么。

冯虚御风替他接了下去:“然后,我们要想清楚,我们到底想要什么。”

他转过身,看着四个人的脸。冯虚的脸是冷的,像风一样;雅萱的脸是疲惫的,像一朵被雨打湿的花;刘乐的脸是空白的,像一张被揉皱又铺平的纸;而张本的脸,是复杂的,像一座正在崩塌的山。

“我想要……”张本开口,声音很轻,“我想要一个太平盛世。一个不需要有人死在箭下,不需要有人自刎在城墙上的太平盛世。”

“可你杀了他们。”刘乐易守的声音忽然响起,很轻,但很清晰,“你杀了严艺庆路,杀了严艺丹关,杀了所有挡在你面前的人。你说你要太平盛世,可你的太平盛世,是踩在他们的尸体上建起来的。”

张本强杰的身体僵住了。

刘乐易守抬起头,看着张本。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张本从没见过的东西——那是失望。

“张本,”刘乐说,“你记得你跟我说过什么吗?你说,太平盛世是一个以小见大的过程。可你现在,连眼前的人都看不见了。”

风从废墟间吹过,卷起一片烧焦的灰烬。

张本强杰站在灰烬里,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枫章军在皇城外的营地里点起了篝火。火光照亮了整个营地,也照亮了每一个士兵的脸。他们笑着,唱着,庆祝这场来之不易的胜利。可那些笑声里,总有一种说不出的空落。

张本强杰独自坐在营帐外,看着那堆篝火。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忽长忽短。他的断臂处还在疼,可他不在乎。

冯虚御风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你在想什么?”冯虚问。

“我在想……”张本的声音很慢,“我是不是变成了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

冯虚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篝火,看着那些跳动的火焰。

“我父亲死的时候,”张本继续说,“我跟自己说,我要为他报仇。我要让朝廷付出代价。可后来我发现,报仇不是目的。目的是……是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让像我父亲那样的人,不会再死。”

他顿了顿。

“可我今天,杀了严艺丹关。他的父亲,为了救自己的儿子和士兵,死在了我们的箭下。严艺丹关,为了守一座空城,自刎在我的面前。”

他低下头,用那只仅剩的手捂住脸。

“我杀了多少人,冯虚?我杀了多少人,才能建成那个太平盛世?”

冯虚御风看着篝火,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如果我们把这一切都忘了,那那些死去的人,就真的白死了。”

张本强杰抬起头,看着冯虚。冯虚的那只眼睛在火光里很亮。

“我们不能忘了严艺丹关,”冯虚说,“不能忘了严艺庆路,不能忘了那些死在皇城里的士兵,不能忘了那些被我们屠镇的人。我们要记住他们。记住他们为什么死,记住我们为什么要走到这里。”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然后,我们要带着这些记忆,走下去。”

张本强杰看着冯虚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酒馆里,那个举着剑的少年。那时候冯虚说:“尊师曾经讲过,太拳是天下第一拳法。”

那时候冯虚的眼睛里,有一种光。

现在那道光还在,只是变得更深了。

张本强杰站起来,走到篝火旁。士兵们看到他,纷纷站起来。

“将军!”

张本举起那只仅剩的手,示意他们坐下。

“今天,”他的声音在夜风中很清晰,“我们打赢了一场仗。可这场仗,不是终点。”

士兵们安静下来,看着他。

“我们走了很远的路,从枫章军的营地,走到这座皇城。我们打败了很多人,也死了很多人。”

他顿了顿。

“可我们要记住,我们为什么要走这条路。”

篝火噼啪作响,火光在他的脸上跳动。

“我们为了一个太平盛世。一个不需要有人死在箭下,不需要有人自刎在城墙上的太平盛世。”

他抬起头,看着夜空。星星很亮,像无数只眼睛在看着他们。

“为了这个太平盛世,我们还要走很远的路。可能还会有人死,可能还会有人哭。但我们要走下去。”

他低下头,看着那些士兵。

“因为那些死去的人,在看着我们。”

营地里很安静。只有篝火的声音,和远处皇城里偶尔传来的坍塌声。

然后,一个士兵站起来。他举起手中的长矛,喊道:“为了太平盛世!”

另一个士兵也站起来:“为了太平盛世!”

一个接一个,士兵们站起来,举起他们的武器,喊道:“为了太平盛世!”

声音在夜空中回荡,像潮水一样,一浪高过一浪。

张本强杰站在篝火旁,看着那些喊叫的士兵。他的眼睛里有泪光,可他没有哭。

冯虚御风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切。他想起璇师父说过的话:“剑是凶器,可握剑的人,可以是好人。”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剑。剑身上映着篝火的光,像一条流动的河。

他忽然觉得,也许,这条路还可以走下去。

也许,那个太平盛世,真的可以来。

雅萱站在营帐门口,看着篝火旁的哥哥。她想起很多年前,在张本书华的灵位前,哥哥跪着说:“爹,我会给你报仇。”

那时候哥哥的声音多坚定啊。可现在,雅萱看着哥哥的背影,忽然觉得他老了很多。

她走过去,站在哥哥身边。

“哥。”

张本强杰转过头,看着妹妹。

“你说,爹会为我们骄傲吗?”雅萱问。

张本强杰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父亲张本书华,那个被朝廷害死的人。他想起父亲的机械臂,想起父亲教他太拳的样子。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希望,他会。”

雅萱握住哥哥那只仅剩的手。

“那就够了。”她说。

夜风从北方的原野上吹来,吹过皇城的废墟,吹过枫章军的营地,吹过四个站在篝火旁的人。

星星在夜空中闪烁,像无数个未完成的梦。

而黎明,还在很远的路上。

(三)
甲历前十年,十八岁的吾皇意气风发。

那时候他还没有“万岁”这个称号,人们只叫他吾皇。他是禁军中最年轻的将军,十五岁从军,十六岁上战场,十七岁斩将夺旗,十八岁已是禁军统领。他的刀法快如闪电,冲锋猛如雷霆,手下的士兵说他“不是人,是闪电成了精”。

但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刀法不是禁军教的。教他刀法的人,是当今武林霸主,一个隐居在太行山深处的老人。吾皇十二岁拜师,每年冬天偷偷上山,七年过去,他的刀法已可和当世顶尖高手比肩。霸主说:“你现在的水平,已经可以和张本书华、璇他们平起平坐了。但你不要去找他们。你还没到。”

吾皇问为什么。

霸主看着他的眼睛,说:“因为你眼里还有恨。”

吾皇沉默了。他恨。他恨那些在他小时候屠杀他村庄的乱兵,恨那些见死不救的官员,恨这个吃人的世道。他把弟弟从废墟里抱出来的时候,弟弟才两岁,浑身是血,哭都哭不出来。从那天起,吾皇就发誓——他要用刀,把这世道劈开。

霸主叹了口气:“你回去吧。明年不用来了。”

吾皇愣住了:“师父——”

“我教不了你了。”霸主转过身,“你的刀,已经比我快了。但你的心,还比刀慢。你什么时候想明白,什么时候再来找我。”

吾皇走了。他骑着马,在雪地里走了三天三夜。第四天,他回到了皇城。他没有想明白。

那天晚上,他在营帐里擦刀。一个副将进来,说:“将军,外面有人求见。”

“谁?”

“一个老头,说是叫……璇。”

吾皇的手停住了。

璇。璇派掌门,天下第一剑术大师,江湖上没人不知道这个名字。吾皇听过他,但没见过。他放下刀,走出营帐。

营帐外站着一个老人。很瘦,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袍,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脸上有很多皱纹,但眼睛很亮,亮得像两把刀。

“吾皇将军。”璇开口,声音很轻,“久仰。”

“璇大师。”吾皇拱手,“不知大师深夜来访,有何贵干?”

璇没有回答。他看着吾皇,看了很久。

“你师父,霸主,让我来看看你。”

吾皇愣住了:“师父?”

“他跟我说,他有个徒弟,天资极高,但杀气太重。他教不了了,让我来看看。”璇顿了顿,“我本来不想来。但霸主的面子,我不能不给。”

吾皇沉默了一会儿:“大师看出了什么?”

璇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像风吹过水面:“你比你师父说的,还严重。”

吾皇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的刀法,已经比我快了。”璇说,“但你的心,比你师父说的还要急。你急着报仇,急着杀人,急着把这世道劈开。你以为你在救人,其实你在杀人。”

吾皇的手握紧了刀柄:“大师,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你明白。”璇看着他,“你只是不想承认。”

那天晚上,璇和吾皇在营帐外站了很久。他们说了很多话,但吾皇后来只记得一句——

璇说:“你这样下去,会变成你最恨的那种人。”

吾皇笑了:“大师,你多虑了。我只杀该杀的人。”

璇摇了摇头:“你分不清的。”

他转身要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吾皇将军,我有一句话,你记住。”

“请讲。”

“你的刀,有破绽。”

吾皇愣住了。

璇转过身来,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能看穿一切。

“你师父教你的刀法,是天下最快的刀法。但最快,也意味着最脆弱。你的气,全部聚在刀上,你的经脉,全部为刀服务。你的身体,是一座没有地基的高塔。你现在年轻,看不出来。但再过几年,你的气会开始流失,你的经脉会开始萎缩。”

吾皇的脸色变了:“你说什么?”

“我说,你的武功,会折半。”璇的声音很平静,“不是别人害的,是你自己练的。你师父只教了你杀人的刀法,没教你养气的功夫。他不敢教你,因为他怕你学会了养气,会变得更可怕。”

吾皇的手在发抖。

“但我不一样。”璇说,“我今天来,是替你师父补上这一课。”

他伸出手,在吾皇的胸口轻轻拍了一下。那一掌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但吾皇觉得,有什么东西被塞进了他的身体里。那东西像一根针,扎在他的经脉最深处,他运了一下气,发现那根针纹丝不动。

“你——!”

“别急。”璇说,“这不是害你。这是救你。”

他看着吾皇,眼神很复杂。

“你的气,从今天起,会慢慢流失。一年流失一点,十年流失一半。你会比现在弱,但你会比现在活得久。你的刀,不会再快到失控。你的心,会开始有时间思考。”

吾皇的拳头握得咯咯响:“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因为你师父做不了。”璇说,“他心软。他下不了手。但我可以。”

他转身,这一次真的走了。

“吾皇将军,十年后,如果你还活着,你会谢我。”

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吾皇站在原地,胸口那根“针”还在隐隐作痛。他抬起手,想拔刀,却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他恨。他恨璇,恨师父,恨自己。

但他没有办法。那根针扎得太深了,深到他找不到。

十年后,他抱着弟弟的尸体,在月光下走出镇子。

他的气已经流失了一半。他的刀还是很快,但再也回不到巅峰。他恨自己不够强,恨自己救不了弟弟,恨璇那句话变成了真的——

“十年后,如果你还活着,你会谢我。”

他笑了。那个笑容很冷,像刀锋上的月光。

“璇,”他对着夜空说,“我要你死。”

甲历元年,吾皇率禁军围剿璇派。璇一人面对百万大军,化作烟雾挡下激光炮,杀了严艺丹关和大部分士兵,最终被活捉。

寻梦殿中,璇被枷锁束缚。吾皇坐在龙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璇大师,”吾皇的声音很轻,“你还记得甲历前十年那个晚上吗?”

璇抬起头,看着吾皇。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你说,十年后我会谢你。”吾皇站起来,走到璇面前,“我现在来了。”

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和十年前一样淡。

“你现在还觉得,是我害了你?”

吾皇没有说话。

“你的气流失了一半,但你的刀还在。你的武功折半了,但你活着。”璇看着他,“如果你还是全盛时期,甲历前七年那个镇子,你会杀光所有人。不只是禁军,还有百姓。你会把整个镇子,变成一片焦土。”

吾皇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恨我,是因为你觉得我让你变弱了。但你有没有想过——”璇的声音很平静,“如果我什么都没做,你弟弟死的时候,你会杀更多人。多到你自己都数不清。”

吾皇的手握紧了。

“你弟弟,不该死。”璇说,“但如果你还是全盛时期,他会死得更惨。因为你会用他的死,做借口,杀光所有你想杀的人。”

吾皇的刀已经出鞘了。

璇看着那把刀,笑了。

“你现在要杀我,是因为我说中了。”

刀光一闪。

冯虚御风赶到的时候,璇的头已经落在了地上。吾皇站在血泊里,刀上全是血。他看着冯虚,眼神很平静。

“你师父,”吾皇说,“该死。”

冯虚跪在师父的头颅前,很久没有起来。

后来冯虚走了。后来张本断了臂。后来皇城攻破了。后来吾皇登基了。

但甲历前十年那个晚上,那根扎在吾皇胸口的“针”,一直在。他登基那天,坐在龙椅上,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根针还在,不疼,但也不消失。

他忽然想起璇那句话——

“十年后,如果你还活着,你会谢我。”

他笑了。那个笑容很冷,像刀锋上的月光。

“璇,”他对着空荡荡的大殿说,“我不谢你。但我记住你了。”

那根针,会陪他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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